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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乖,不怕不怕……没事的,姐姐在……对不起……是姐姐不好……”
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她不能崩溃,她崩溃了,这个脆弱的避风港就会碎裂,星星会受伤的,星星不能再因为她受伤了。
季岚看着温书仪努力平复呼吸、试图稳定精神的样子,又看着随枕星在她怀里渐渐止住了抽泣,心里五味杂陈。
迅速从随身的便携设备上调出几个界面,手指飞快操作:“我在尝试加固这个区域的临时稳定参数,但撑不了多久。书仪,你必须维持绝对的情绪平稳,否则星星没办法安全登出游戏。”
温书仪紧紧抱着随枕星,点了点头,泪水还在掉,但呼吸已经努力放缓。
她低头,贴着随枕星的耳朵,用最轻最柔的声音,一遍遍重复:“没事了……星星,没事了……我们都在……”
随枕星在温书仪一声声安抚中,慢慢从记忆洪流里抽离。她哭得头昏脑胀,艰难地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向同样泪流满面的温书仪。
这张脸,和记忆中那张苍白虚弱、带着温柔诀别笑意的脸,重合,又分开。
无论是琉璃街那个让她心动、让她心疼、让她不顾一切的温书仪。
还是镜海市这个温柔黏人、偶尔霸道的姐姐。
都是同一个人,一个被困在虚拟与现实夹缝中,用尽力气,只为靠近她、留住她的人。
随枕星嗓音沙哑破碎:“……疼吗?”
温书仪用力摇头,把脸埋进随枕星的肩窝,呜咽着:“不疼……有星星在……一点都不疼……”
“姐姐在说谎,明明很疼……很疼。”
温书仪为了保护她而经历数次损伤,难怪她的脸色总是苍白,难怪她总是需要睡很长时间,她竟以为那是设定。
季岚站在一旁,看着相拥哭泣的两人,看着这个因为她们而摇摇欲坠又勉强维系的小世界,默默关掉了设备上某个闪烁的警报提示。
她来之前,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计划想推进,但现在,她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情绪稳定下来就好。这里……暂时安全了。书仪,你……好好陪着她。其他的……我们再想办法。”
随枕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玄关回到卧室的,好像是被温书仪半抱半扶上去的,明明她自己就虚弱不堪,却总是这样为她着想。季岚跟在后面,没有帮忙,也没有离开,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温书仪拧了热毛巾,小心翼翼地给她擦脸,毛巾湿热,稍微缓解了她的不适。
“星星,”温书仪半跪在床边,握着随枕星的手,声音依旧有些抖,但努力维持着平稳,“你……你想起来多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还疼吗?”
随枕星看着她红肿的眼睛,摇了摇头。记忆的碎片还在脑海里冲撞,但最剧烈的那波疼痛已经过去了,剩下的是对温书仪的心疼。
“都想起来了,琉璃街……你……还有……最后。”
最后那两个字说出来,温书仪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随枕星握住她冰凉的手,“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自顾自地闯入,是我一厢情愿地攻略,才把你逼到那个地步,才导致了最后的结局。”
温书仪急切地抬头,眼中水光未退:“不是你的错,是我,是我一开始就……”
“书仪。”季岚突然开口,打断了她们这种无休止的自我谴责的循环。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我们需要弄清楚现状,以及接下来该怎么办。”
温书仪闭了闭眼,把情绪稳定下来。
随枕星看向她,尝试着称呼:“季……阿姨?”
季岚颔首:“随枕星,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疑问。关于书仪,关于这个空月世界。”
随枕星点了点头。
“时间有限,我长话短说。”季岚看了一眼手腕上设备显示的数据,“空月最初是一个前沿的虚拟界面交互研究项目,旨在为重症患者提供意识暂存和舒缓治疗的可能性。温知雪,也就是书仪的妈妈,是该项目的首席研究员。”
“后来,项目方向……发生了一些偏离。”
季岚的声音沉了沉:“出现了更激进的虚拟永生分支研究,也就是涅槃计划。知雪因为健康原因,在项目后期陷入昏迷,无法理事。而书仪……”
她顿了顿,看向温书仪。
温书仪低着头,唇抿得发白,一言不发。她不敢看星星现在的神情。
“书仪作为研究员家属,在早期自愿参与了意识锚定数据采集,为项目提供健康样本对照。但在知雪昏迷后,她被诱导……或者说,被以推进研究、拯救母亲的名义,签署了更深度的涅槃协议。她成为了L-07号深度交互实验体。”
季岚压抑着愤怒:“协议的内容,远超初期的数据采集。它要求实验体意识长期驻留虚拟环境,承受高强度、高拟真的情境测试和情绪负荷,用以完善系统的稳定性。而作为交换,系统会优先维持知雪的意识存续。”
温书仪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随枕星握紧姐姐的手,无声安抚着。
“书仪的意识……在琉璃街那个主测试世界停留了太久,经历了太多非常规的互动和情绪冲击。尤其是你,随枕星。你的出现,你的投入,你对书仪产生的真实的情感互动,是系统从未预料到的变量。它极大地激发了书仪自身意识的活性和反抗性,但同时也带来了不稳定因素。”
“所以……琉璃街最后崩解,是因为我?”
随枕星声音发抖,这是不是说明,如果她从未出现,姐姐就不会有事。
季岚立刻制止了她的想法:“不是你,要真要说原因,那也是温知遥搞出来的,系统强制启动了修正程序。而书仪,在最后选择优先修复你的意识损伤,并……利用她仅剩的部分权限,抹去了你在那个世界关于她的记忆,将你安全登出。”
随枕星呼吸一滞,所以她有次从游戏舱爬出来才会那么难受,而且一直想不起来自己玩了什么游戏,那几个月都像是被人拍在地上,怎么也起不来的状态,无奈又无力。
“那姐姐呢,姐姐……后来怎么样了?”
随枕星看向温书仪,她依旧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表情。
“她的主体意识陷入深度休眠,大部分数据被系统回收封存。”季岚的语气变得艰涩,“但有一小部分与你高度绑定的意识碎片,携带了强烈的锚定意愿,流入了这个早期开发的镜海市附属模块。她在这里沉睡了很长时间……根据数据显示,不久前才重新醒来。”
季岚看向这个房间,看向窗外的海:“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依赖她残存的意志力和有限的权限在维持。这也是为什么,你的任务系统异常简陋,商城几乎空白,因为她没有多余的能量去模拟那些复杂的游戏机制。”
“我猜,她所有的能量,大概都用在维持这个世界的存在,以及……等待你再次出现。”
等待。
她在这漫长的季节里沉睡了不知多少个春秋,守着一个脆弱的世界,等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难怪她们第一次见面,温书仪将她拥住,说欢迎回家……
这便是全部期许。
第95章 温书仪
随枕星再次被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只听到自己哑声问:“那我为什么又进来了?还……调整了外貌,又选择了姐姐作为锚点?”
季岚摇摇头:“意识深处的吸引,或者是系统残留的引导?我也不确定。也许是你潜意识里并没有完全遗忘,也许是你们之间建立的锚点链接比想象中更牢固。至于外貌……或许是你潜意识里,想更靠近她吧。”
随枕星想起自己创建角色时,那种莫名的、想要调整发色和容貌的冲动。或许这就是答案,记忆是可以抹去的,但是刻在心底的,总会在某个时刻,露出它该有的轮廓。
温书仪终于开口:“季岚妈妈,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还有,我妈她……她现在到底怎么样?”
季岚叹了口气:“我一直在暗中关注涅槃计划的异常数据流。书仪你的意识碎片失踪后,主系统有短暂波动,但我帮你掩盖了过去。后来,我监测到镜海市这个废弃模块有异常的、低功耗的持续性活动,就怀疑你可能在这里。至于知雪……”
她想起温知遥那副防备的姿态,虽然她知道温知遥一直不喜欢她,但是连她进去那个世界的权限都封锁掉,未免太过狠心。只能凭借着界面进行观看,倒是让她知道不少消息。
季岚强压下苦涩:“知雪的意识在琉璃街的主稳定区,目前状态平稳,没有恶化。但是书仪,她一直很担心你。她不知道你签署了深度协议,也不知道后续发生的这些事。她以为……你只是提供了初期数据,现在在好好生活。”
“但是很抱歉,我不能告诉她。”
某种程度上,季岚和温知遥是一种人,她们都在意所爱之人,理性高于感性,为了达到目标可以舍弃不重要的东西。只是季岚仁慈些而已。
温知雪沉睡后,如果没有温知遥和季岚的请求,她会选择签下协议吗,温书仪想,或许也会的。因为最在意她的妈妈已经陷入沉睡,活着有什么意义呢。只有涉及研究的时候,周围的人才会多看她一眼,大部分时间她就像路边的小草,偶尔妈妈会蹲下来摸摸她的头。她是最有用的工具啊,普普通通的,没有任何优点,如果能为科学献上一点研究价值,让妈妈有重新醒来的机会,她有什么理由不选呢。
发挥价值,这是从小听到大的真理。
温书仪表示理解:“嗯,我知道。”
季岚继续说道:“至少现在不能,她的意识状态经不起这样的冲击。而且温知遥现在全权负责涅槃计划,她的想法比最初更加激进。她不会允许任何不稳定因素,包括你,包括知雪过多的情感牵挂,来干扰她的完美作品。”
随枕星消化着这一切,温姐姐是实验体,被困在这里,用残存的能量维持着这个世界,等着她。季岚是暗中帮助她们的人,但也面临着压力和风险。温书仪的妈妈在另一个世界毫不知情地沉睡着,还有一个掌控着一切、目的不明的姑姑……
而她自己呢?一个误入的玩家,一个点燃了导火索的人,一个被抹去记忆又阴差阳错找回来的人。
随枕星开口:“季阿姨,你刚才说这个世界不稳定,姐姐的情绪会影响它。那我们还能在这里待多久?”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季岚看了一眼设备:“我刚才紧急加固了一下,暂时稳住了。但只要书仪的意识状态出现大的波动,或者系统主端进行大规模扫描,这里仍然有暴露和崩溃的风险。而且,长期维持这种高自主性的碎片状态,对书仪自身的意识完整性也是一种消耗。”
“那有办法吗?让星星……安全离开的办法?或者让这里更稳定的办法?”
季岚沉吟了片刻:“办法……不是没有,但都有风险,且不完全。”
她看向随枕星:“最简单的,是你现在立刻主动登出,切断与这个模块的链接。书仪的意识碎片可能会因为失去重要锚点而逐渐沉寂,这个模块也会慢慢停止活动,但至少……你们的意识都不会因为模块突然崩溃而受到直接冲击。”
“不行!”
随枕星下意识地摇头。她才刚想起来,怎么可能就这样离开?把温书仪一个人丢在这个冰冷脆弱的虚拟角落?
温书仪没有出声,对她而言,这个方法的确是最好的,再次陷入沉寂也没什么。她怕自己变得更贪心,变成偏执的怪物。这些天她已经做了太多偏执的事情了,明明知道星星可能会厌烦,却还是做了。既怕星星只喜欢那个温柔的自己,也怕她不喜欢。
她不该拥有爱的啊,小草是注定枯萎的植物。
“第二个办法,”季岚继续说,似乎预料到她们的反应,“我尝试从外部提供更稳定的能量支持和数据掩护,帮助书仪稳固这个模块,延长它的存在时间。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冒险,一旦被主系统察觉……”
“我愿意。”温书仪立刻说。
“还有第三个办法……也是最冒险的,尝试将书仪这部分活跃的意识碎片,进行再次转移。不是回那个受控的主系统,而是尝试转移到随枕星你使用的、相对独立和私密的个人接入端口。”
随枕星和温书仪都愣住了。
“什么意思?”随枕星问。
季岚解释道:“意思是,利用你作为玩家与游戏舱之间的专属链接通道,尝试偷渡书仪的这部分意识数据,让她脱离空月主系统的直接监控,依附在你的个人设备环境里。但这需要极其精细的操作,对你们两个的意识链接强度和稳定性要求极高,而且……一旦失败,或者被中途拦截,后果不堪设想。书仪的这部分意识可能会彻底消散,你的个人神经接口也可能受到损伤。”
温书仪眼中充满了挣扎。她不想星星冒险,一点点风险都不想。可内心深处,那个想要靠近、想要触碰真实星星的渴望,又在疯狂叫嚣。
随枕星也在看着她,看着这个为她承受了太多痛苦,如今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人。
她想起琉璃街的初遇,镜海市的重逢,想起那些温柔的、霸道的、撒娇的、脆弱的瞬间。
现实没有她,那她就给她一个现实。哪怕这个现实,依然建立在虚拟的数据之上。但至少,她们可以在一起。
“季阿姨,”随枕星目光转向季岚,是破釜沉舟的坚定,“如果……选第三个办法。我们需要准备什么?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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