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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普师承参议院的一众伪君子,比起帝国传统的富丽堂皇的宫殿,他选择将自己的私邸建造地更为朴素民主,至少从外表看起来更为朴素民主,但我知道这些看上去的东西都是假的。
“会有人带你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一个小时后是午饭,殿下会见你。”
周承平将我交给一个身量修长的少女。少女有一头浅金色的长发,她站在阳光中,皮肤白皙得几乎透明。她用一双浅绿色玻璃海一样的眼睛望着我,整个人晶莹剔透仿佛精灵。
之前那些士兵给我戴上的手镣已经被扔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周承平似乎对我很放心。想想也是,我现在所在的整颗星球甚至整个星系都属于菲利普,我根本没有任何逃跑的机会。
“我劝你别想着要逃走,菲利普不会对你怎么样,但是凡事与你有过接触的人都会遭殃。”我已跟着少女向前走,周承平却在我身后开口。
“如果我逃走,菲利普会怎么样?”我走在鹅卵石铺就得小路上,压低声音问带路的那名少女。少女穿着一袭水绿色的缎面长裙,长裙的裙摆翩跹,在领口处绣了蕾丝花边。
“殿下会杀了与您有过接触的所有人。”少女回答,她微垂着头,一段柔腻的天鹅颈浸了些薄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的声音平稳而冷静,淡漠地不像是在谈论生死。
我沉默,不再说话,只尾随着少女穿过茂盛的栀子花丛。
少女带我走到一幢独立的小屋前,“这就是您这段时间的住所了。”少女引着我走上台阶,然后微微俯身行了一礼。
我伸手,轻轻抚上大理石的廊柱,触手冰凉,是上好的石料。
“浴室在二楼,浴室外面已经准备好了换洗的衣物,您需要我陪同一起吗?”少女依然维持着俯身行礼的姿势。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了。”我摇头,然后示意少女站直。“你叫什么名字?”
“莉迪亚。”少女站直,她抬眸望着我,浅绿色的眼眸清透见底却又深不可测。
“谢谢你,莉迪亚。”我冲莉迪亚笑一下,然后转身上楼。
在经过楼梯拐角转身的瞬间,我看见莉迪亚纯洁面孔上一闪而逝的纠结。她藏了事情么?她藏了什么事情?
当我放满了一浴缸的水,仰躺进这片摇曳的温柔之中,我闭上眼睛,脑海中莉迪亚那双浅绿色的眼睛却始终挥之不去。
绿眼睛在整片星际中并不罕见,但像是莉迪亚这样的浅绿色仿若琉璃海一样的瞳色却并非是一般的“绿眼睛”那么简单,它更像是在昭示着某种血统。
我认真地回想,试图想起自己究竟在哪里曾看到过这样一双浅绿色的眼睛。
夏天,栀子花,浅绿色的眼眸……我在热水的包裹中越想越困,最后干脆直接睡过去了。我是被一阵敲门声唤醒的。
“钧山先生?您还好吗?您还在房间里吗?”莉迪亚的声音响起。
我挣扎着醒过来,浴缸里的水已经凉了。我一边伸手去够浴巾,一边回应莉迪亚。
“我还好!我在房间里。我刚刚一不小心睡着了。”
我走出浴缸,快速擦干净身上的水迹,穿上浴衣,然后打开门。
莉迪亚就站在门前,她垂着头,听到开门声便抬眸看我。那双浅绿色的眼眸隐没在走廊昏暗的光影中,我愣在原地。我想起了自己曾在哪里看见过这样的绿眼睛。
“那是未来的太子妃的画像。”都柏指着书桌上铺展开的一袭卷轴。
那天也是个夏天,我穿着全套的制服,胸前的纽扣系的太紧,闷得我喘不过气来。
“是么?”我走到都柏身边,抱臂打量卷轴上的女人。
浅金色的长发,细腻白皙的肌肤,玻璃海样的浅绿色眼眸,温婉的笑容,仿佛精灵一般。虽然不太情愿,但我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很漂亮的女人。漂亮其实并不是件难得的事情,这个世界上漂亮的人有很多,但是我透过这个女人的漂亮,还看见她的高贵与纯洁。高贵与纯洁是比单纯的漂亮要难得许多的品质。就冲着这两点,这个女人也配得上做未来的太子妃。
那位殿下还未来得及迎娶的太子妃……她来自于哪个古老高贵的家族?
莉迪亚双手捧上早已为我准备好的礼服,我在伸手去接的同时继续沿着记忆的深处漫溯。
德·萨拉曼,是这个家族么?这个曾经在帝国历史上熠熠生辉的名字?
我还未来得及确认自己的答案,视野的余光中却划过一道银色利芒。
我的胸口和右手掌心同时一痛。
胸口是因为莉迪亚握在手中的利刃已经扎进我的胸膛,右手掌心是因为我多年行伍练就的条件反射让我在莉迪亚出刃的瞬间便抬手握住刀锋。
我被逼得后退,与此同时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叫喊。
“快来人啊!李钧山要逃跑了!”
第29章
莉迪亚咬紧了牙,她苍白面孔上的神色坚定,握刀的手腕却忍不住在抖。她不是惯于杀戮的人,哪怕有再坚定的决心,也没有足够的肢体力量能杀了我。
我叹口气,左手握住莉迪亚握刀的那只手轻轻一错。
莉迪亚的脸色一瞬间煞白地更彻底。
匕首从她手中滑落,我在匕首落地前一把将它抄住了。
喧嚣声已经涌到了浴室门口。
我抓住莉迪亚的肩膀,大力将她拉到身前。
我左手环住她纤细的脖颈,右手将匕首抵近她的咽喉。
我的右手上有血,让整个故事看起来更加逼真。
“莉迪亚!”一个微胖的中年女人冲在最前面,她面上的妆容很精致,但是惊恐和担忧却有些夸张过头了。
“快来人啊!”中年女人跺着脚大喊,从她身后两侧涌上来大量荷枪实弹的警卫。
“这样危险的人怎么能带到殿下身边!你们还不快把这么个隐患就地解决了!”
中年女人说着向后退,那些警卫上前,我已经带着莉迪亚推到浴室的最里面,退无可退,被枪口团团围住。
“还等什么呢?!快开枪啊!”中年女人抬手指着我,她丰满的鲜红色嘴唇和指向我的食指都不住地打着哆嗦。“他手上还握着匕首呢?!”
我看着中年女人,再看看被我挟持着的莉迪亚。毫无疑问那个女人想要我死,莉迪亚也想要我死。但是她们是一伙的么?我觉得不是。
“把武器丢掉,否则我们就开枪了。”警卫并没有像中年女人期望的那样冒失,他们手中握着枪,说话的语调刻板而镇定。
我将握刀的手举起来,松开握着刀的手指,在匕首落地之后将它踢向站在最前面的警卫。莉迪亚在我的桎梏中挣动了一下,我摁住她的肩膀。
“现在把人质松开。”一名警卫弯腰捡起匕首,另外的警卫依然稳稳地举枪瞄准我。
我松开禁锢住莉迪亚的左手,然后微微用力将她推向警卫。
警卫接住了莉迪亚,他们将她护到身后。
“现在把手伸出来,五指张开。”我听话地照做,只不过掌心向下。
我看着警卫拿着手铐走向我。
警卫很谨慎,他铐住我之后又将我全身上下都摸了一遍。
我被那名警卫带着转身,背对着众人,而他则绕到我的面前解开我的浴衣带。
“亲爱的,”我有点无奈地叹一口气,“我是同性恋,你难道不知道么?”
那名警卫的动作僵硬了一下,“对不起,但这是我的工作。”
他简单地检查了一下,然后匆匆系上我的浴衣带。
他眼尖注意到我右手掌心外渗的血迹,而他的另一名同伴则注意到方才我用来挟持莉迪亚的那把匕首的不同寻常。
“匕首上面的纹饰……这是殿下府邸中的物件。”气氛一时间变得紧张。
我去看莉迪亚的表情,她的脸色依然惨白,但是一双手却在裙边绞紧了。
“顺手拿的咯。”我双手被铐着,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莉迪亚绞紧的手松开了些许。
“所以我今天中午还要和你们殿下一起吃饭吗?还是要直接把我拖出去砍了?”我看着警卫,一脸无赖相。
“一个随时想着刺杀和逃跑的人怎么能放到殿下身边?!”那个中年女人继续指着我大喊大叫。但是警卫却没有理会她说的话。
“我们知道你身手很厉害,但是殿下身边的防卫很严密,我们奉劝你不要轻举妄动,哪怕殿下要求我们不伤及你的性命,但殿下的人身安全永远是最靠前的。”
警卫带着我走出浴室,他们没有给我换衣服的打算,也不管我湿漉漉的发梢还在往下淌着水,他们就这样带着我走到室外,我光脚踩在鹅卵石地板上,倒是一场十分舒适的足底按摩。
我就这么被带到了菲利普面前,勒多的天气很好,太阳很暖,我被晒得有些昏昏欲睡,在走进大殿之后,菲利普看到我的第一眼居然笑了一下,“是刚把人从水里捞上来吗?”
警卫带我走到长桌边,摁着我的肩膀让我在菲利普对面坐下。我与菲利普坐在长桌的两端,中间相隔七个座位。就算我变成猫,警卫们也能在我蹿上桌跑到菲利普那端之前开枪射杀我。一名警卫简单交代了事情的经过,在我的刻意打岔和引导下,莉迪亚从蓄意谋杀的刺客变成了无辜被挟持的人质。另一名警卫则在我身旁半跪下来,他从身上又摸出一副手铐,将我的脚踝与实木座椅的椅脚铐在一起。
菲利普听着警卫讲完整件事,他的脸上依然只有微笑这一种表情。
菲利普是赫赫有名的笑面虎,他的城府比整个参议院的老油条们的心思加起来还要深。
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我知道他的笑让我觉得不舒服。他从前也是这么对着殿下笑的,他从前也用敬爱的眼神看殿下,用谦卑的声音唤殿下“兄长”。但最后正是他设毒计害死了殿下。
我的黑色瞳仁正一点点变冷,然后我看见菲利普站起来,他走向我。
“你的右手受伤了,还在流血,他们没有替你包扎么?”
菲利普握住我的右手腕,他抬起我的右手,我腕上的手铐哗啦作响。
“钧山,”他唤我的名字,那双与殿下如出一辙的美丽眼眸中泛着温柔的光,“你什么时候连一把刀都握不住了?竟然还要割伤自己?”
他真是愚蠢。虽然我的双手被铐在一起,但是它们共同行动自由。
我的眼眸中泛起寒光。我在同一个刹那突然挺身站起。
我反抓住菲利普的手腕,拧着他的肩膀将他压向餐桌。
我抄起桌面上白瓷盘上精致的餐刀,那上面镌刻着精美的纹饰。
我将餐刀贴着菲利普的咽喉狠狠向下叉。
银质餐刀穿透绣花桌布,扎进橡木餐桌三寸有余,然而菲利普却并未血溅三尺。
我留了他一条狗命。因为如果他死了,将再无人能够和拉斐尔家族抗衡。
我必须维持天平两端的平衡。
下一秒我被无数双手拉着向后。我再次被黑洞洞的枪口包围。
我看着菲利普被警卫们扶起来,我看着他重新整理好自己被弄皱的衣服,我面上的笑很冷。“怎么样?我还握得住刀吧?我只要再偏一寸,你就死了。”
菲利普看着我,他的眼眸依然温和。他挥挥手示意警卫们移开指着我的枪,他走到我面前,俯身,拇指抚上我的嘴唇。“所以为什么不杀了我呢,钧山?”
我在他的眼瞳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他指腹蹭在我唇上的触感令我觉得恶心。
我皱眉,用力地偏头躲开。“别碰我。”
“为什么?”菲利普笑,他再上前一步,直接伸手抚上了我的侧脸。
“哥哥已经死了,你还要为他守节么?”
我被警卫锁住关节无法动弹,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菲利普的手抚上我的侧脸。
他脸上还带着那种堪称柔情蜜意的笑,他的手顺着我的脖颈往下,滑进浴袍敞开的领口……我开始忍不住地颤抖,因为愤怒和恶心。
“……滚!”我沙哑着嗓音低吼。
我挣扎地太用力,肩上的枪伤崩裂,殷红的血渗出来,染透了浴袍。
“肩上也有伤么?”菲利普挑一挑眉,很讶然的神情。
他抽掉我浴衣的腰带,挑落我右肩的浴衣。
我闭上眼睛,依然止不住地颤抖,感受着这场视觉上的凌辱仿佛凌迟一般将我切得粉碎。
必死可杀,必生可虏,忿速可侮,廉洁可辱。
我的优势和我的缺陷都太过鲜明,菲利普是如此敏锐而歹毒,在头一回合便挑中了我最脆弱的那根软肋。
整个餐厅寂静,鸦雀无声,菲利普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像是淬了毒的烈焰,在我的肌肤上烧蚀出一个个空洞。
他的手指抚上我的胸膛,然后再一点点向下。
他的手指抚过我腹部的肌肉,我的挣扎被他忠心的手下死死压制住。
他的手指继续向下……我睁开眼,喘息,像一头濒死的兽。
“够了!”我的声音沙哑,眼中有乞求的神色。
“为什么?”菲利普似乎很满意我现在的样子,他唇边的笑意柔地像三月湖畔拂过柳梢的风。“为什么哥哥可以,而我却不行?”
我再次重重闭上眼,我感到疲倦,力不从心。
我宁愿我现在是在面对一个最凶狠的敌人。
“明明是我先看中你的。”这句话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钻进我的耳里。
我的眼睫颤动一下,但我没做声,没应答。
“行了,”菲利普蹲下身,他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腰带,低头,很温柔地为我重新系好,“以后别再做傻事。”
我看着他,震撼到说不出话。
以后别再做傻事?我们两个之间做傻事的究竟是谁?
菲利普挥挥手屏退警卫,他唇边依然挂着笑。
“现在,陪我一起吃饭。”
那双与殿下如出一辙的湛蓝色眼睛望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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