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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也不太了解军队,”昆汀停下转叉子的动作,他坐直了,“我只是觉得,现在征兵,训练出一支成型的军队是不是来得及。不过我没有你们了解,我也没有太多的发言权。”
“三个月的时间能训练出一支基本协调的军队,而至于后期的磨合只能通过一次又一次的实战去磨砺。”青野回答道。
“唔。”昆汀支着下颌点头。
加西亚坐在青野身边,他好像是想开口说什么,但他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低头默默吃完了罐头。
我提出了征兵的建议,昆汀提出了一些有关于这个建议的困惑,青野对昆汀的困惑做出了解答。整个讨论的过程都十分顺畅,没有人明确表示拒绝这个提议,但是也没有人能保证这个提议最终能够被实施。加西亚知道自己无论开口说什么也不会对这件事情的实际结果有所影响。这件事情的艰难之处在于第七星区此前从没有类似的事情发生过,这是头一回。没人能预料到这件事情是否能顺利发生,以及就算它顺利发生了,后续又将会怎么发展。
有可能第七星区的征兵会为我们带来一支强大的军队,足以保卫这片星系,以及在这里生活的人们。也有可能这场征兵会为这片游离在权力斗争之外的星系带来原本不会发生的灾难。我和青野是经历过悲剧的人,我们想尽最大的可能性规避风险;而像昆汀是一直远离纷争的人,他也想尽最大的可能性去避免招致风险。谁都没办法斩钉截铁地说自己就是对的,我们都是摸索着向前走。
“征兵的事情等我们回布尔拉普再详细商议吧。”最后是龙盖棺论定,给这场最后变得有些沉闷的讨论画上了句号。
“除了征兵的事情之外,还有后续基建的规划都需要仔细考量。等过两天这边的勘探工作顺利开始了,我们里面有些人可能就要回布尔拉普一趟。”龙说着看向我。
“又要忙起来咯!”昆汀开了罐啤酒,他仰头喝了一大口。
我站起来,把空罐头盒捏扁丢进垃圾袋里,然后朝劳森他们所在的帐篷走去。我们原本邀请了劳森他们一起吃晚饭,但劳森他们只是象征性地过来打个招呼又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们刚刚也不会就这么讨论起征兵这个话题。我对劳森的印象其实还不赖。在听完龙的叙述之后,我原本以为自己会遇见一个满嘴跑火车的市侩商人、江湖骗子,但是劳森坚毅的灰色眼睛让我改变了原本的想法。
我走到劳森他们的帐篷外面,帐篷里还亮着灯。
“抱歉打扰!”我伸手摇动挂在帐篷外的风铃。波马高地几乎没有风,这种风铃都是起门铃的作用。
“你们休息了吗?我能进来聊聊天吗?”我问道。
“我们还没有休息!请进!”劳森的声音响起。
我撩开帐篷的挂帘,弯腰钻进去。
帐篷里的陈设很简单,四张行军床摆成两排,枕头和叠好的被子整整齐齐放在床位。在行军床的对面有一张很大的折叠式书桌,书桌的四边分别坐着勘探队的四个人。劳森站起来迎接我,另外三个人有的冲我点点头,有的冲我笑一下,然后都各自低头继续干自己手上的事情。
劳森给我倒了杯热茶,我在他倒茶的时候注意到挂在书桌后面的一副地形图。那副地形图与龙曾经给我看过的那本地图册上的波马高地很像,只不过劳森帐篷里的这一幅像是放大了很多倍。
我走到地形图面前,凑近了端详。
“这是波马高地的地形图。”劳森向我解释。
“这是你们画的吗?”我抬手轻轻触一下纸面。是彩色铅笔绘制的。
“对,”劳森点头,“我们原本说在你们到之前先把整个北面区域全部勘探一遍,然后把地层的详细情况全部摸清楚,但你们到的比最开始约定的时间要早,我们还没来得及完成所有的工作。”
“所以老大让我们抓紧时间,”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突然抬头,他冲我笑一笑,“老大说你们是做大事情的人,我们不能拖了后腿。”
劳森有点不好意思地咳嗽一声,他轻声训斥年轻人道,“画图的时候就专心画图,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那三个伏在桌上画图的年轻人都低头闷声笑,帐篷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轻松活跃起来。
“如果我们想尽快开出矿藏,大概需要多长的时间?”我问劳森。
劳森迅速地思考,“只是需要开出矿藏?见到矿石就行?”
“对,”我点头,“见到矿石就行。波马高地的整个贮存规格可以之后慢慢摸清,矿道也可以之后慢慢搭建,这次一起来的有很多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这些都不是问题。但是我们想确定这里确实能开出矿藏。”在确定了之后我们才能放心地离开,去准备基建以及征兵的相关事情。
劳森思索一下然后给出答案。
“给我三天的时间。我们已经找到了一块目标区域,那里的矿储量应该会很高。但是我们需要一些时间确定具体的点位,进行定点爆破,然后开出矿藏。”
我看着劳森,他的灰眼睛诚恳且坚定。
“好,”我用力握住劳森的手,“多谢你们了!”
至少从今天初见的印象和交谈来看,劳森是一个很靠得住的人。不管是我一开始带点表演痕迹的自我介绍,还是我刚刚的问询,劳森的反应都一如既往地踏实稳重。他承诺用三天的时间开出矿藏,这之后我们就可以暂时离开,去着手别的事情。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这样的急切,但是我的潜意识里却一直有个声音在催促。快一点,再快一点。好像在这个广阔的宇宙中正酝酿着一场风暴,而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走出劳森的帐篷,我看见龙正站在不远处等着我。
我走到他身边,他向我伸出手,我握住了他的手。
我把我与劳森交谈的内容都与他说了,把我之后的打算也跟他说了。
说完之后我感到我松了一口气,压在心上的石头好像终于移开了些许。
“你好像很着急。”龙抚一抚我的头发。
“对,我很着急。”我偏头看他。
“为什么?”龙问我。
“我说不清,但是总感觉,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在黑暗中凝望着波马高地地平线的最远端。那是一条深黛色的平滑曲线,在那条曲线之上是我还没看熟的第七星区的星团。这片宁静辽远的星系可能再难一直这样平静下去了。
“如果有一天……”我在黑暗中注视龙的眼睛,我突然忍不住战栗了一下。
“你会后悔带我们来第七星区吗?”我听到自己的嗓音一点点低下去。
如果我们会给第七星区带来纷争,带来灾厄,带来战乱,第七星区的人们还会像我们初到布尔拉普时那样热烈地欢迎我们吗?如果我是这场不幸的起点,如果是我和他在希尔矿场的相遇造成了后续这一系列的连环效应,如果是我快要毁掉了他深爱的故乡,他还会像他说得那样爱我吗?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龙握住我的手,他学着我之前对塞西莉亚做过的那样,低头在我的手背上吻了一下。
“相信我,永远不会有那样一天。”
第73章
我看着他吻在我手背上,我沉默着没有说话。也许是今天我的兴致确实不高,也许是我早已经过了不切实际的年纪,我不再相信仅凭一句承诺就能保障我们的未来、整个第七星区的未来。我们必须要马上行动起来。
那天夜里我躺在新搭好的帐篷里久久无法入眠。我无法控制地想到过去与将来,所有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和那些将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我不敢看时间,但是我睡得并不熟,第二天清晨天光刚刚放亮的时候我就醒过来了。我几乎是解脱一样地翻身坐起来。帐篷里的其他人大多数都还在熟睡,包括龙在内。大家远程航行了这么长的时间,到了波马高地之后又是搭帐篷又是搬运整理物资,都累得够呛。我尽量轻手轻脚走出帐篷,没有吵醒任何人。
在地平线的尽头,一颗恒星冉冉升起,有万道金芒像针一样从地平线刺向我的眼睛。我抬手挡在眼前,然后看到一个正站在晨光中的背影。
是格里芬。也只有我们这种孤魂野鬼才会在阳光明媚的清晨睡不安稳。那金光刺得我们眼睛发胀发痛,有种隐约想要的流泪的冲动。真奇怪。睡了一觉起来我的心情还是没有变得晴朗一些,反而好像更糟了。我记得我在来波马高地之前可不是这样的。那个时候我还怀着满心的憧憬描画着未来的光明图景。
“你怎么也起得这么早?”我走到格里芬身旁。
格里芬回头看我,他的面容隐没在阳光下的阴影中。
“习惯了,睡不着。”他说道。
“你呢?你为什么起得这么早?”格里芬反问我。
“我也睡不着。”我答。
“睡不着,那就一起看看朝阳吧。”格里芬在粗粝的沙土地上坐下来。
我没说话,但是跟着格里芬一起坐下来。
我们是两条孤魂野鬼,但是阳光洒在我们身上,不仅没有让我们魂飞魄散,反而带来阵阵温暖。真奇怪。我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思绪逐渐放空,连心跳的速度都逐渐放缓。
“你和龙,是什么关系?”格里芬突然开口问我。
我蓦然睁开眼睛看向他。格里芬也看出来了。我不知道他具体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但是我知道我们并没有掩饰地很好,或者说,我们根本就没有刻意地掩饰。我垂眸没有回答,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格里芬和都柏不一样。我可以很坦诚地向都柏讲述所有,但是我没办法对格里芬也这样。
“挺好的,总觉得你跟他在一起开心了很多。”格里芬没有等到我的回答,他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感到自己的呼吸一滞。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此时的感受。我感到难堪且难以启齿。格里芬从一开始就对我的性向不太认同。或者说,他并不是对我的性向不认同,而是对我的性向导致了我和殿下产生感情而感到不认同。他对我有怨,而这份怨恨的种子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种下了。但是现在他跟我说“挺好的”,我感到自己被冒犯了。我很难形容这种微妙的感觉,但是我确实感到不太舒服。
就在我已经准备站起来转身走掉的时候,格里芬突然又开口了。
“那天晚上你们两个离开之后,都柏跟我讲了这三年你们身上发生的事情。”
我忍住想要离开的冲动,我听着格里芬继续往下说。
“我知道你们这三年过得也很不容易。”
这是太老生常谈的话了。格里芬太擅长一遍又一遍地揭开所有人的伤疤。我不想再听他把过去的事情再复述一遍了。我已经受够了。我已经受够了被他当做是一个罪人、受够了明明我自己心上也是鲜血淋漓却还要强忍着疼去安慰他、顾忌他。我撑着膝盖站起来。我会马上转身走掉。我会快到让他嘴里那些自以为是的话根本追不上我。
“钧山!对不起!”格里芬跟着我站起来,他猛地拽住了我的手臂。
我转过身看他,我为他的那声“对不起”感到诧异。
“对不起……”格里芬看着我,他的那只独眼里面浸满了愧疚。
“其实一直是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我偏头不愿意再看他的眼睛。
朝阳的光芒实在是太盛,刺目地让我几欲落泪。
格里芬从一开始的时候就不赞成我与殿下在一起。但他最后还是没能拗过我和他的友谊、殿下身为太子的意志以及我与殿下的感情。他一直不赞同我们的,但是他最后还是祝福了我们。可是最后他的祝福没能成真,而我们却走上了他在最初时就已预见的歧途。殿下自刎的时候我重伤在身甚至没有办法下地,那个时候是格里芬陪在殿下身边。我知道格里芬心里或多或少对我都有怨怼。如果不是因为我的缘故,殿下不会就这样陨落。我自己也深知这一点,我心里对格里芬有愧,所以我一直尽我所能地去讨好他,试图得到他的宽宥和原谅。但是现在他对我说,是他欠我一句对不起。
我不知道现在这句话对我来说还有没有意义。
格里芬依然拽着我的手臂,我没有像我之前可能会做的那样转身拥抱他,告诉他没关系,我只是深吸一口气。
“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格里芬。往前看吧,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我挣开格里芬握住我胳膊的手,转身离开。
那天我一直和劳森他们在一块。我帮他们打下手,在这片遍布粗粝砂石的土地上测量,在他们描画好的点位上布设炸药,然后引爆。
在炸药引爆的瞬间空气中翻卷起热浪,砂石瞬间崩散,而空气则在高温下膨胀,扭曲了空间。我看着一次又一次的爆炸在地面上留下大大小小的坑洞,劳森带着他的队员们下到这些坑洞中去,他们手里拿着老式探测仪,在坑洞之中又开始新一轮的测量,而在他们的测量完成之后,我则又会开始后续的描点、布设炸药、引爆等一系列工作。在这一次接一次的爆炸中我耳畔的嗡鸣声越来越重。爆炸产生的声浪当然会对听力有所损伤,不过我觉得没什么关系,机械性重复的体力劳动让我感到安心,好像我必须要通过不断的劳作来证明一些东西。譬如说证明我还活着,证明我还在努力地往前走。
我一直干到落日西沉的时候。我带着的白色绒线手套已经彻底被泥土和灰尘染成灰褐色,我脱下手套擦汗,在撑着镐头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手上辣辣地痛,我低头一看,发现掌心已经被磨破了,真皮层下面渗出艳红色的血。
劳森和他的三名队员已经爬上了矿坑,他们招呼我回去一起吃晚饭。我站在坑底仰头看他们,我冲他们笑一笑,然后摇头。
我想把坑底的浮土先清理掉,而且我并不想吃饭。虽然我今天一整天都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今天虽然还没找到矿藏,但是我们的进度已经很快了,最迟明天晚上应该就会有结果了。你今天已经干了一天了,不急这么一会儿,先上来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吧!”劳森依然试图劝我和他们一起上去。
“你们先去吧,我马上就来。”我冲劳森摆一摆手,然后便又重新开始挥舞起镐头来。
掌心的伤口与镐头的木棍摩擦,伤口越拉越大,血渗出来,弄得木棍湿漉漉的,有好几次我都险些手滑把它丢出去。在一次次抡动镐头的间隙中,我朦胧地感觉到自己似乎是在自虐。可是疼痛让我觉得不再那么难受,这种撕裂的刺痛让我胸口的窒息感稍微减轻了一些。我不想去吃饭,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与我的过去和未来有关的人。过去是我亟待逃避的,而未来是我无法给予的,我光是想象到那些面孔都觉得焦躁。我宁愿不吃饭,我宁愿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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