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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些含混地答道。
“以战止战么?”雪莱看着我点点头,“似乎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雪莱做个手势,示意他的副官把投影打开。投影上是第三星区的战况图示,这幅图上的信息比我在伯约看到的要详细准确许多。有士兵过来为我填上第四杯茶,这一次由雪莱开始为我讲述目前的战况细节。两方的兵力部署、军团人数分配与指挥将领、目前的战损比与优劣势。
雪莱在中途没有停歇,把全部内容都一口气讲完了。讲完之后雪莱忍不住闷声咳嗽,我注意到他的脸色比刚才又白了几分。他的副官上前叮嘱了两句什么,雪莱摆一摆手,副官无可奈何又退开了。
“你伤到哪儿了?”我出声问。
雪莱做个手势将指挥室清场,然后他面对着我,一粒粒解开军装上衣的纽扣。
雪莱的军装外套里面没有穿衬衫,他的胸膛上缠着一圈圈的白纱布,白纱布下隐隐有血迹渗出。
“我们连着输了好几场仗,我信不过对方的战机性能比我们好出这么多,自己上了战机,结果飞到一半就被狙下来。我运气好,被扎穿胸口,但好歹捡了一条命回来。我的副驾驶、观察员和炮手全部都没了。”
雪莱重新系上纽扣,他冲我淡淡笑了一下。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然而雪莱接下来说的话却更加出人意料。
“三年前昂撒里叛乱的事情,”雪莱重新坐正,他眸色沉沉看着我,“并非陛下刻意栽赃陷害,当年我们确实收到了相关罪证。”
“当年我奉命带人收缴了第十七军团的所有武器,把你们押解到伯约,并没有料到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我看着雪莱,右手无意识地死死抓住桌沿。我感到自己胸中一阵翻江倒海,连续奔波了两日而产生的疲倦、焦虑和恶心开始以一种难以抗拒的态势袭来。
“这是一种创伤性应激后遗症,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去找个心理医生看看。”
我想起格里芬对我说过的话,我现在无比认真地思考,等这场仗打完,我要上哪里去找个靠谱的心理医生。
“你被押赴军事法庭受刑,陛下命行刑队的人手下留了情,不然那些人在不到三十鞭的时候就能要了你的命。先太子最后把你救走,这也是陛下早就料到的。你们在昂撒里做的事情触了众怒,先太子的声誉又太盛,难免会引来老皇帝的猜忌……”
“我们在昂撒里做的事情触了众怒?你告诉我,我们在昂撒里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我开口打断雪莱的话,冷汗和热血一齐往上涌,让我忍不住战栗。我们在昂撒里没有做过一件昧良心的事情,什么叫我们在昂撒里做的事情触了众怒?
“你们用帝国的金库去赈济昂撒里的灾民,你们从贵族的嘴里把他们搜刮到的油水挖出来,你们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触了众怒,你不该现在来问我。”
雪莱的面孔有一种不符合常理的冷静,他的浅绿色眼睛里似乎浮现出了一点怜悯。正是这点怜悯让我的怒火达到顶峰。
“所以我们就该看着昂撒里的人民在温饱线上挣扎吗?我们该对被挖空了金矿、满目疮痍的昂撒里置之不理?这样我们才不会惹得那些卑鄙恶劣的贵族伪君子不高兴?”
雪莱默不作声看着我,我感到自己胸中激愤而四肢冰凉,我感到这个宇宙真是麻木不仁,可悲又可笑。
“你们的所作所为让我们觉得钦佩,但无论是陛下、是周承平还是我,我们都不认为这是正确的做法。”雪莱道,“你们不该如此大刀阔斧、旗帜鲜明地与帝国对抗,你们该徐徐图之。”
“这就是你们落井下石、背后捅刀子的理由吗?”我冷笑,“说起卑鄙无耻,谁能比得上菲利普啊?人前那么亲热地‘哥哥’‘哥哥’的叫着,背后第一个下手捅刀子的人就是他!”
那些过往的零碎片段又浮现,那些血淋淋的、遭背叛的、被落井下石的、痛彻心扉的碎片,我现在根本没有办法不带情绪地与雪莱讨论这件事情。
“陛下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他的哥哥。”雪莱抿唇,他的眼神几乎是沉痛的。
“你自己相信这句话吗?”我看着雪莱,极尽嘲讽。
“陛下在十八岁成人礼后便被遣送至第五星区封地,参议院正是在那个时候开始与陛下接触,试图通过扶植陛下来达到扳倒先太子的目的。在费朗罗·欧文找到陛下的第一晚,陛下就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先太子,后来两个人的渐行渐远、朝堂上的对立、麾下门客的相互相互攻讦,这些都是他们两个人预先约定好的。”
“不可能!”我感到恍惚,“如果殿下只是做戏,我不可能直到今天才知道这件事情,殿下也不可能会……出事。”
如果菲利普与殿下只是做戏,菲利普依然像他离开伯约之前那样,对殿下充满了敬爱与钦佩,那殿下怎么会被扣上叛国的罪名、怎么会在宫殿被焚毁的熊熊烈焰中自刎而亡?
第122章
“不可能,”我站起来,把椅子碰翻,一步步后退,“如果真的是做戏,殿下不可能会瞒着我……”
我感到自己咽喉里漫上来的苦涩,这样重要的事情,殿下为什么会瞒着我?
“他们约定好了这件事情只能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先太子和陛下都保守住了这个秘密,直到先太子出事之后。老皇帝在位的最后几年已经失了智,整个朝堂混乱不堪,陛下不得不站在先太子的对立面,以满足参议院和贵族所想要的‘平衡’。昂撒里的叛乱发生之后,他们已经料到了先太子必然遭遇弹劾。先太子声誉太盛,一点把柄也抓不到,这是参议院和贵族们无法容忍的,他们已经做好了先太子的势力会受到损伤的准备。但是后来事情的发展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雪莱的眼睛里浮现出隐隐的灰败。
“叛国罪?”我听到自己的嗓音沙哑。
“不,”雪莱摇头,“是先太子焚毁宫殿并自刎。”
我的呼吸一滞,仿佛时隔多年再次置身于那场大火,满心绝望、进退无路。
“老皇帝后期荒废朝政,虽然昏庸,但还远远算不上暴虐,此前也有不少臣子被冠以各种各样的罪名,但大部分都最最终洗清了罪名。先太子贵为储君,老皇帝也并没有想要置他于死地,朝堂斗争从来都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先太子为何不先韬光养晦,寻得合适之机绝处逢生?这是陛下至今也没有想明白的地方。”
雪莱看着我。
我闭上眼睛,摇摇欲坠。
殿下陨落,第三军团与第十七军团溃不成军。那些血与火的冲击、悲痛与绝望或许会冲淡理性的判断,但是现而今冷静下来,我还是能够分辨出雪莱这番话的真假。当时我们像落水狗一样四散奔逃,如果菲利普真的有意要赶尽杀绝,我们绝没有可能逃出去。
所以殿下当年为什么要一把大火将宫殿焚尽并自刎?还是说殿下并没有真的自刎,他还活着,就在这片宇宙里的某个角落?这个念头让我悚然一惊,我打断自己,不敢再往下深想。
“这件事情陛下至今也只告诉了我,他连周承平也没有说,你是第三个知道真相的人。”
雪莱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极深极重,我喉结滚动一下,在胸膛中蹦跳的心脏依然没有平复。
“他……有着手去查那场大火吗?”我死死盯着雪莱的眼睛。
我太了解菲利普的性格,刨根问底,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如果他真的像雪莱所言,依然对殿下满怀尊崇与敬爱,他便不可能会放任那场大火不明不白地燃起、不明不白地结束。
“有。”雪莱点头,“但是我们没有查到任何结果。”
我再次无意识地死死攥住桌沿,“什么叫没有查到任何结果?”
“陛下和我怀疑过很多人,参议院、拉斐尔家族、其余的那些旧贵族,还有一切可能的既得利益者,但是我们用了快一年的时间,排除了所有人的嫌疑。”
“我们只剩下最后一个猜测。”雪莱看着我。
我也看着雪莱,心里有一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圣殿。”
我的眼前发白,我听到“轰”的一声响,那是我心里什么东西崩塌的声音。策划这一切、害死殿下的是圣殿。但是圣殿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知道老皇帝是怎么一点点失智的吗?”雪莱的眼锋陡然变得锐利,“最初的时候他每日都去圣殿朝拜,朝拜之后饮下祭司赐给他的圣水。”
“……你们有证据吗?”
“我们没有证据,但是你在伯约皇宫的日子远比我长,你比我更清楚老皇帝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还能想到什么理由,让老皇帝在盛年就变得如此荒唐?”
我闭上眼睛,心里知道雪莱说的是对的。老皇帝在五十岁之后便开始追求长生不老、青春永驻之术,他去求了圣殿的祭司,祭司让他在每日清晨第一缕阳光落下之前在圣殿中朝拜,朝拜完毕后饮下一金杯的圣水。殿下曾经阻劝过老皇帝,但是老皇帝太固执,谁的话也听不进去。这个话题也太敏感,殿下不能多劝,否则会被有心之人冠上不知道什么样的罪名。
“我想了很久,决定还是要把这件事情告诉你。你也知道陛下的性格,太要强、太要面子,他是不会告诉你这件事情背后的隐情的,他会觉得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在找补、在讨饶。”
雪莱看着我,他的面色又苍白几分,但是唇边却浮现出些微笑意,像是终于放下了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
“你别恨他。他就算有没做好的地方,但他从来没有起过害谁的心思。这些话我本来也不该说的,但我怕如果哪天我也没从战场上回来,就不会再有人能告诉你真相了。”
我看着雪莱,久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又想起与菲利普相处的点滴,他狡猾的笑,他的满不在乎,他的放肆和刻意的恶毒。我想起在勒多的那场圣火节,祭司刺向菲利普的那把刀,我拽住他往回躲的时候他看向我的眼神——有一点点惊讶,还有一点点欣喜,很复杂的眼神。
所以菲利普曾经对我说过的那句“很多事情不是你以为的样子”,居然就是这个意思么?
雪莱又开始闷声咳嗽,他咳得腰背都弓起来。
“你休整一下就回伯约去吧,前线的事情可以放心交给我。”我低声道。
“李钧山……”雪莱看着我,他沉声唤我的名字。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二十岁,现在时间居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那个时候我多年轻,不知道天高地厚,以为光凭这一腔热血就能够建功立业、改换天地。我从一个在第五星区驻防的小兵一步步走到三皇子身边,我得了他的赏识,又一步步成为第九集团军的统领、看着他登上皇位。这些是我二十岁的时候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但是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却好怀念自己一无所有的二十岁。那个时候我多天真,以为多往上走一点,就会更多一些选择的自由。”
“那现在呢?”我听到自己的嗓音嘶哑,我看着雪莱,好像是看见自己的倒影。
“现在我才明白,每往上走一点,每多一份功绩,身上就多一道枷锁。我已经离我追寻的自由越来越远,我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身不由己、退无可退。大家都已经退无可退,所以只好咬住牙关,拼个你死我活。等这场战事结束了,你和我、陛下和拉斐尔家族、参议院和圣殿、还有这个老朽的帝国,大家才能真的停下来喘一口气。”
雪莱闭上眼睛,“如果可以的话,我多想回到二十岁。我还是会奋不顾身冲上去救下遇刺的三皇子,但是在他询问我想讨要什么赏赐的时候,我不会再提出要跟在他身边。”
如果可以的话,我比雪莱更想回到二十岁。那个时候我是全宇宙最幸福的人,我一手是前程,一手是挚爱的人,身后还有一群同袍的祝福。二十岁的李钧山不会料到他三十岁时的困厄潦倒,二十岁的李钧山拥有全世界。
“我要向他讨要第五星区最丰腴的一片草场,我要在二十岁的时候就卸甲,养上一群牛羊,再娶上一个温柔漂亮的姑娘。”雪莱一边说着一边咧嘴露出一个微笑,真心实意的微笑,就好像他已经嗅见了草场的芬芳,而身边已经有了这样一个温柔漂亮的姑娘。
“等这场仗打完,你就去找菲利普讨赏。你让他把全星级最丰腴的一片草场赏给你做封地,让他找工程队给你搭建牧场的屋舍,再让他为你主婚,娶一个温柔美丽的姑娘做妻子。”
我看着雪莱,嗓音不自觉就变得沙哑温柔。
“好,就这么说定了。”
雪莱冲我伸出一只手。
我用力握住他的手,将刚才那番玩笑话约定成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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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莱是在夜幕降临的时候离开的,我去港口送他,尉迟吕站在我身后。在临走前,雪莱将他麾下的所有将领都叫到跟前,当面交代了一切行动都要以我的命令为准。雪莱治下向来军纪严明,有了他的这番敲打,我可以放心作战了。
“雪莱可是出了名的硬脾气,你下午和他聊了什么,他现在居然这么照顾你?”尉迟吕在我身边小声问。
“这叫人格魅力和语言艺术,”我气定神闲回头睨了尉迟吕一眼,“承平没教过你要怎么说话吗?张口第一句就得罪人。”
尉迟吕张口结舌看着我,“我……我怎么张口第一句就得罪人了?”
“待在前线的这段时间和我学着点儿,也不枉承平让你跟着我跑这么远一趟。”我半开玩笑拍拍尉迟吕的肩膀。
雪莱的飞船驶出港口,缓缓滑入夜空,我还在凝视着那个愈渐微小的光点,身后却蓦然传来话音,“将军,接下来我们要如何行动?”
第123章
我转头,看见一个灰头发灰眼睛的高挑男人。
“这是雪莱手下最得力的副将,克莱因。”尉迟吕在我身后小声提醒。
“这一个月还没输够?这么快就急着下一次行动?”
克莱因的脸色瞬间变得很差,站在他身后的一众军将也开始暗暗地骚动。他们原先在雪莱敲打之下暂时压抑下的对于我的敌意又重新开始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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