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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在跟你讨论这个!”尉迟吕恶狠狠盯着我,他的眼眶发红,“是你的这种行为太冒险了!你知道吗?!”
我再屈指蹭一蹭鼻梁,垂眸不再说话了。我在出发之前并没有对尉迟吕实话实说,我骗他我只是带队去前线看看,我们不会惊动敌方部队,我们只是去兜一圈就回来,然后在安全地带试试红外干涉器和铝热破片弹的作用效果如何。如果尉迟吕知道我到底要去做什么,他一定不会同意我出发。
“如果你真的死在前线,你让我怎么和承平交代?怎么和陛下交代?你是陛下钦差的将军、主帅!承平派我来盯着你,而你就在刚刚到前线的第一天就出了事,你让我怎么交代?”尉迟吕的嗓音因为愤怒而变得沙哑,沙哑到极限后又逐渐哽咽。
我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叹口气,站起来抱住他。
“对不起。”我道。
尉迟吕不说话,他梗着脖子推开我,眼眶却红得更厉害。
“我发誓我以后绝对不会再瞒着你了。”我做出发誓的动作诚恳道。
“你发誓?你发誓有个屁用!”尉迟吕红着眼睛恨恨道,“你就是个不讲信用的骗子!说的比唱的好听!”
这小孩是真的动了气,被吓得狠了,哄不好,那就只能试着给他讲道理。
“尉迟,”我叫他的名字,叹口气,伸手摁住他的肩膀,“这是我刚到前线的第二天,承平让你跟着我过来有两个目的,其一是让你盯着我,怕我乱来,其二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尉迟吕不答,依然恨恨地盯着我。
“其二是因为见你如见承平、如见陛下。雪莱麾下都是千锤百炼、铁骨铮铮、一场场硬仗磨砺出来的将士,脾气和眼界都高,认准了雪莱才是他们的主帅,承平怕我镇不住他们,所以让你跟着我一起来。”
“是,我昨天是耍了狠,那些人今天看起来也是服了我的。但是那些人是在血里泡着摸爬滚打出来的,耍耍嘴皮子真就能唬住他们吗?这场仗到底有多难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我们要真正地凝心聚力才有可能逆风翻盘。我必须要证明给他们看,我有这个能力和资格作为主帅。我必须要让他们心服口服。所以刚刚这场仗不得不打,不管它在你眼里有多冒险。”
听我说完,尉迟吕的怒气已经消散了大半。我松开摁住他肩膀的手,往后退半步看着他。
“你说得都对,”尉迟吕摇摇头,他面上神情有些挫败,“要是论讲道理,有谁能讲得过你?就这样吧,反正你是主帅,但凡是你想要做的事情,又有谁能拦得住?刚刚是我情绪失控了,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您还有什么吩咐吗?要是没有的话,我就先出去了。”尉迟吕垂眸,他的语气陡然变得冷淡。
“能麻烦你再帮我把克莱因他们叫过来吗?”我道。
“当然了,将军。”尉迟吕敬礼后走出指挥室,我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那声“将军”里有说不出的嘲弄。
管他呢。我闭上眼睛,重重在椅子上坐下。和新人之间的磨合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和克莱因他们是这样,和尉迟吕亦如是。在刚刚那场试探之中,我们成功狙掉了六架核动力战机,拉斐尔家族没有等到战机返航,如果不出我所料,他们再等最多半个小时就会派遣战机前来查看情况。到时候我们将面临第二场硬仗。
战场形势就是这样,炮火一轮接一轮地犁过来,烟火纷飞,根本不给人任何喘息的余地。所有人都被裹挟在战火的浪潮之中,身不由己地向前。
克莱因、海顿、还有更多我还叫不出名字的将领们走进了指挥室,这次他们看向我的眼神已经成为彻底的肃然和钦佩。
“实时的战斗录像你们应该都在指挥室里同步看了,战术整体是有效的,但是有很多细节的问题还需要优化。”我开口,嗓音嘶哑到就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里面好像浸透了硝烟和血腥气,疲惫到沧桑难辨。我伸手想拿茶杯喝点水,然后苦笑着发现茶杯里只剩一点茶叶根,尉迟吕没站在我身后,没人有眼色地在我想喝水的时候帮我斟茶了。
克莱因把他们总结的全部内容简要向我汇报了,然后又针对战斗录像提出了一些改动的意见。海顿和另外的将领又额外补充了一些看法,快十五分钟的讨论下来,整个战略战术规划布局已经非常完整了。
“既然大家已经讨论出结果来了,那就收拾收拾准备战斗吧。时间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我笑一笑,仰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拉斐尔家族派来击杀我们的六架核动力战机无一返航,他们应该很快就会派人来查探情况。”
“克莱因,”我屈指敲一敲桌面,“这场仗就交给你了,可以吗?”
“不用我再亲自上阵了吧?”我似笑非笑看着克莱因。
“是!”克莱因站起来,他很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克莱因远比我更熟悉这些将领,把人员安排调度的事情交给他去做就行了,我没必要那么事无巨细地安排细节。指挥室里的众人在克莱因的指挥下领到了各自的任务后陆续离开,指挥室里再次空下来,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自己站起来往茶杯里加了热水,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后我才感觉到身上的疼痛。我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忍不住发出“嘶”的抽气声。人在紧绷状态时不觉得,现在放松下来才能感受到疼。
我脱下军装外套,再脱掉T恤,借着投影屏的反光看见自己肩胛上大片的淤青。大概是在战机颠簸的时候撞在钢架上造成的瘀伤。我寻思着虽然只是小伤,但还是上点药比较好。前线不比后方,稍微一点点的差池都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我曾经有认识的老将,就是因为吃多了辣菜咽喉发炎,最后没能从战场上回来。
我腆着脸麻烦尉迟吕找个军医帮我简单处理一下瘀伤,尉迟吕黑着脸叫了个军医过来。
军医在手上把红花油搓热,往我肩上的瘀伤揉,我抓着桌角呲牙咧嘴。
“对了,那些阵亡的飞行员……”我偏头看尉迟吕。
“阵亡飞行员的名单已经整理好了。”尉迟吕道。
“好,等会儿就发回伯约,抚恤、赈济……等这场仗打完了,让菲利普给这些将士们授勋。”我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来。
“好。”尉迟吕点头。虽然我们都知道人死不能复生,抚恤、赈济、勋章,都换不回那些活生生的人,换不回父母的儿子,妻子的丈夫,孩子的父亲。
但这就是战争。
那些在恐惧中目睹自己驾驶着的核动力战机因为失去动力而下坠的拉斐尔家族士兵们,他们也是某些人的儿子,某些人的丈夫,某些人的父亲。
我的手上也沾满了血。我也是该下地狱的刽子手。
第127章
“软组织挫伤,骨骼倒是没什么问题。伤口已经处理好了,这两天注意别用力。”军医“啪”一声合上医药箱,他整整衣领,站起来敬个军礼便离开了。
我避开刚上过药的淤青,小心翼翼穿上衬衫,总感觉再上了药之后反而更疼了。
“克莱因已经安排好飞行中队迎敌了,详细的战略部署和战斗实况要为您调出来吗?”尉迟吕硬邦邦道。
“调出来,”我点头,换了个坐姿,感觉怎么坐着都不舒服,“别满口‘您您您’的,听上去奇怪。”
尉迟吕打开投屏,全息实况在指挥室中铺展开来。这次一共派出了二十个飞行单位,每个飞行单位的战机组成进行了些微调整,由一架隼和四架鹞式增加为两架隼和六架鹞式,力图实现数量上的完全压制,从而减少我方人员伤亡。
我方战线是一条在空中漂浮着的浅蓝色光带,拉斐尔家族的战线则由亮橙色光带表示。二十个飞行单位一共一百六十个浅蓝色光点正从光带出发向着战场中央的区域缓缓移动,又过了大概两三分钟,指挥室里响起雷达提示音,敌方战机已经成功被我方探测器捕获,亮橙色光点也出现在全息投影当中。
我站起来,走近投影屏,眯着眼睛数橙色光点的个数。一共十六架核动力战机。拉斐尔家族自恃具有装备上的优势,目前还没太把我们放在眼里。
“你来之前应该看过前线的战报,之前的战损比是多少?”我问尉迟吕。
“这一个月以来的战损比大概维持在四比一,我们要付出四架战机的代价才能销毁对方的一架核动力战机。”尉迟吕道。
刚刚那趟飞行一共有十架战机出发,但是最终只有两架鹞式跟着我回来。我们损失了七架战机,销毁了对方的六架核动力战机,战损几乎拉到了一比一。这次克莱因派出的战机数目更多,飞行员们作战的压力会更小。况且我们还有一个绝对优势,那就是拉斐尔家族目前还对我们的新战术一无所知。
“克莱因中将对您开放了他的指挥通讯频道,您现在要接入吗?”尉迟吕问到。
“嗯。”我点头。
全息投影上蓝色光点和橙色光点已经飞过了两道防线中间空白区域的大半,马上就要进入到对方的火力攻击范围了。
尉迟吕将我接入指挥通讯频道,我听见克莱因声音沉稳下达一道道指令。
“他在后方吗?还是在战机上?”我突发奇想问道。
“估计整个前线会亲自登上战机的将官也只有您一个人了。”尉迟吕冲我笑了一下。
我讪讪蹭蹭鼻尖,不再问尉迟吕那些稀奇古怪的问题,专心看全息投屏。
“隼开启电磁干扰,进入交战预警距离后放出红外诱饵。”
“鹞式跟在隼后面,先把自己藏好了,别被敌机狙下来。”
“两架隼配合缠住敌机,让敌机功率达到极限,等它打开散热口!鹞式四散开!等到敌机的散热口打开,找机会把铝热破片弹投射进去!”
我看见全息影像中那些蓝色光点和橙色光点逐渐融合,它们纠缠在一起,左突右冲,像一团正在做布朗运动的分子。
我注意到这些光点的亮度和颜色深浅开始发生变化。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尉迟吕。
“后勤部队里有个鬼才工程师,他临时做了个程序,光点亮度代表战机的能耗功率,功率越大亮度越高,等到光点开始闪烁的时候,就代表核动力战机的能耗已经达到了散热口打开的阈值。”
“颜色深浅呢?”
“颜色深浅据说是代表战斗机的折损率,颜色越浅折损率越高,等到光点快要变成透明色的时候,战机基本上就损毁了。不过这个功能应该还在开发过程中,预测效果可能没有那么准确。”
“这个工程师听起来挺有意思的,等这场仗打完能叫来让我见见吗?”我问道。
“您是主帅,当然是您说了算。”尉迟吕答道。
我点点头,觉得他说得实在有道理,然后便转脸继续去看那群围绕在一起的闪烁光点。
克莱因的指挥部署很有效率,战场上的飞行员们也很有默契,一个飞行单位的蓝色光点围住一架核动力战机,二十个飞行小组还有剩余。两架隼是两个稍大的蓝色光点,它们围绕着橙色光点飞旋舞动,另外几个小一些的蓝色光点则纠缠在外围。
根据克莱因的指令可以判断出隼已经放出红外诱饵并启动电磁干扰,我看着橙色光点的亮度逐渐增强,终于有一个橙色光点开始闪烁。
我听见有一个飞行单位向克莱因报告,说他们已经成功让核动力战机打开了散热口。克莱因下令让那个飞行单位的鹞式找准机会投放铝热破片弹。
“之前我们在一定角度、六到八米的投射距离曾经成功过,这次你们在确保一定程度的安全条件下多尝试几个距离,争取能获知最佳投射条件。”克莱因的嗓音沉静而条理分明。
我看见在投影左上方一簇光点间的距离逐渐缩小,那是已经开始投放铝热破片弹的飞行单位。
“如果能再把投放的铝热破片弹做出可视效果就更好了。”我半开玩笑道。
“您可以和那个工程师沟通一下,我觉得这点要求还是很容易能实现的。但是那样整幅图看起来就乱了。”尉迟吕很认真地回答。
那一簇光团开始逐渐变得透明,所有战机的损耗率都在上升。我看见有两个蓝色小光点先后消失了。那两个蓝色小光点是两架鹞式,那两架鹞式上各配备有一名飞行员、一名观察手、一名机枪手。鲜活的三条人命被浓缩成一个小小的光点,而那枚小小的光点在屏幕上逐渐透明消失了。
我抿紧了嘴唇。那个被包围住的正在闪烁的橙色光点也消失了。
“报告,我方已成功将铝热破片弹投掷进敌方战机散热口,成功击落第一架敌机。”
那支飞行单位的队长向克莱因汇报。
“分散编组,协助其余飞行单位完成任务!”克莱因命令道。
全息屏上光团闪烁得愈发眼花缭乱,橙色光点一个个变得越来越亮,有些光点逐渐成透明。一场战斗拟态成交汇的光路图,我站在全息屏前面仰头看着,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那些橙色光点一颗颗消失了。它们被蓝色光点包围、吞没。频道里传来各战斗单位的汇报,他们最后一次投掷铝热破片弹的角度和距离,还有牺牲的人员人数。克莱因很冷静地下达战后收尾指令,然后他开始统计这场小规模战斗的战损比。
我们一共歼灭了十六架核动力战机,损失是十三架鹞式和一架隼。克莱因知道我已经接入了指挥通讯,他在总结完战损比之后沉默了好几秒钟,然后开口道,“这是我们赢得最漂亮的一次。”克莱因话音落后,通讯频道里传来嘈杂的口哨声和欢呼声,各飞行单位的小组长们在频道里交流自己当时的战况,大家的兴致都很高。
但是我们现在能赢得这么轻松,是因为拉斐尔家族对我们的新战术还一无所知、毫无防备。而他们不可能永远对我们的新战术一无所知、毫无防备。他们第二次派出的十六架核动力战机在此无一折返,下次战斗又会是什么时候?下次他们又会派出多大规模的队伍?这场胜利没有让我感到丝毫放松,反而有更深重的阴霾笼罩住我。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听着耳机里欢欣鼓舞的交谈,我并没有开口说话。那些军人们都是生死置之度外、铁骨铮铮的汉子,刚刚打完一场硬仗、与死神擦肩而过,我没必要搅扰了他们的好兴致。且让他们再庆祝一番自己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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