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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门,他“噗”一声吐到地上。
大概是林含章看他的眼神太奇怪,很快就被小柳发现了。他回过头来,扬头语气不善冲着林含章叫到:“看什么?”
“你不喜欢吃,为什么不拒绝?”
“只有他这里能买到五色谷,我当然要和他搞好关系。”
林含章大跌眼镜,他以为小柳与那老爷子相熟,关系融洽的仿佛亲爷孙,谁知道都是装的呢!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这也太善变了……”
小柳理直气壮:“人类的交际法则不就这样,大家虚与委蛇,推杯至盏,彼此讨好,又相互利用。”
林含章哑然。
“这就是你的真面目吗……”
“真面目……”小柳身体一怔,有些诡异地上下打量他,瞳孔深处隐隐竖起。
“你要看吗?”他蓦然打断林含章的话,身体越来越逼近,眼睛里有绿芒闪过。
“你要干什么?你不要过来啊!”辛夷警惕的两只爪子站起来,全身炸毛。
“你和我才认识几天?见过我几次,和我说过几句话,就敢妄谈什么真面目!”小柳儿一把抓过林含章的手,面目扭曲的诡异一笑,“既然如此,如你所愿,我这就带你去见识见识!”这人性格真是狡黠嬗变啊,发作起来这么快。
周围的风几乎是一瞬间静止了,林含章被拽着来到了一个苍茫的幻境,在天地初开的混沌时刻,一条巨大的青蛇破土而出,身体拱成一座小山丘,双眼冒着森寒白气,阴冷寒峭的盯着他。
“你以为我为什么不以真面目示人?”蛇口吐人言,“你的生活顺心如意,从未受过挫折,也从没有被驱逐,被打骂,被翻过白眼,才会这么天真。”
林含章仰头艰难的注视着上方硕大的蛇头,那条青翠油滑的蛇身蜿蜒蠕动,尾巴那里圈着一个圆状的东西,他一不小心看清楚了,浑身悚然一惊。
那是一个人头,小柳的人头,被当作一个球盘在那里,双目紧闭,脸上一片苍白的死气。
林含章恨不得此刻直接晕过去。
“原来你也会和其他人一样害怕啊,”小柳居高临下的睥睨他,轻蔑道:“不是刚才信誓旦旦说教的样子了?”
林含章眼神乱瞟,想看又不敢看。
“你的头……怎么……哪个是真的?”
小柳把头卷到前面,顶在脑袋上,“两个都是真的。我们相柳一族天生就是多头的怪物,祖辈上是九头蛇身,到了我这一辈,就只剩两个头了。”
林含章一下子想起在网上刷到过的,那个玉衣镇破土动工时挖出双头巨蛇的热点新闻,难道,那条蛇就是小柳?
“那另一个为什么会掉下来?”
“不是掉下来,是被我砍下来的。”蛇冷冷吐着信子,“我有一个仇家,怎么说呢,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恐怕就是看着我死,所以,我亲手砍下自己一颗脑袋,也算是了却他的心愿喽。”小柳的语气轻飘飘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仿佛已经风流云散了。
“喂——你现在见识到我的真面目了,怎么,还想上演那种幼稚的真心戏码吗?”
“这样不是挺好,”林含章鼓起勇气,朝他笑了一下,“我现在,也是知道你秘密的人了。说实话,你的鳞片颜色很漂亮,像油彩。”
令狐小柳猛然间有种不好的预感。
“就算把自己完完全全的展示给对方,彼此也能坦诚拥抱,这样的人才值得交往吧。”
小柳僵住了。
“我倒是很高兴能见到你本来的样子,也愿意从一顿饭开始,成为了解你的第一个朋友,不过,就只有一点……”
小柳天方夜谭似地看着他。
林含章双手合十:“希望你不要有什么爱变回蛇的癖好,阿弥陀佛!”
“你不怕我?”
“怕。”
“就算害怕也愿意和我做朋友?”蛇寒芒的眼神注视着他的瞳孔。
“当然。”
仿佛有什么谶语箴言一瞬落地。
“神经病吧你!”青蛇盯着他看了半天,像是恼羞成怒,尾巴甩的“啪啪”作响,不愿再看他,气恼地潜入土里。
幻境里过了那么久,也不过须臾之间,回到现实,小柳提着活鳗鱼气急败坏的跑了,只留给他们一个仓惶的背影。
辛夷举着挥舞的爪子从石化状态中恢复过来,他看了一眼林含章,气急叫道:“他跟你说什么了?为什么会结下蛇契?”
“蛇契?”林含章一头雾水,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啊?不过,他还是老老实实把刚才的经过交代了一遍。
“你上当了,他故意让你应承下一个承诺,这是蛇契,蛇族约定成俗的规矩,契约一旦成立,答应他的事就必须做到,否则不管走到哪里,他都会找到你,让你完成对他的承诺。”
辛夷顿了顿:“你也不想半夜睡觉,一睁眼一条蛇盘在你的床头,还口吐人言,要求你完成答应它的事吧?”
林含章想象了一下,顿时一阵恶寒,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脸上露出忧心的神色:“那怎么办?”
“也不是没有办法,”兔子说:“戚守最嫌弃他了,见到他就打,他向来都是躲着走的,要不,你等他回来。”
林含章:“……”
回到小卖部,林含章就把糯米泡好了蒸煮发酵,装在一个大玻璃罐里晾在阴凉处。还剩下一些他继续放在清水里浸泡,打算泡一夜,明天早上拿来做烧麦吃。
辛夷和忍冬找出几个素瓷瓶,将买回来的栀子花每个房间放了一朵,小卖部仿佛也步入了夏天,完全浸泡在一股沁人心脾的甜香之中。
兔子们围绕在一起,品评他们买回来的东西,蟠桃和蜂糖李都熟透了,甜香可口,尤其是蜂糖李,果肉是那种黄绿色,口感细腻,关键是它的甜味十分清爽自然,带着淡淡的蜂蜜香,林含章做着饭,时不时要掏出一颗塞进嘴里。
“好嫩的鸡头米。”茯苓捏着一颗嫩的能掐出水的圆润米仁,放在鼻子下仔仔细细闻:“现在还不到芡实上市的时候呢?”
“有水草和白鹭的气息,应该是从天荡那边来的货,凌晨四五点钟采摘,然后手剥下来的。”半枝已经开始嚼核桃了:“现在就有鲜核桃了吗?好香啊。”
“是很纯正的山里野货,铃铛你挑的很好。”
“是吗?”林含章额头冒汗,这些兔子眼光真毒,只看一眼,闻一闻就能分辨出品质,比他强多了,不愧多活了几百年。
“是山精偷偷催熟了出来卖的。”辛夷不停的努动着小嘴嚼嚼嚼,嘴唇边粘上一圈果汁。
“抢先上市可以卖个好价钱,现在这些小妖怪也学坏了。”茯苓虽然抱怨,嘴里却没停过,一边抱怨一边吃。
几只兔子围坐在一起,气氛热闹和谐,仿佛在开茶话会。
第54章 发草如丝
中午吃饭就只有林含章一个人,他用炖好的鯈鱼汤做底,加入焯水后的新鲜鸡头米,菌菇,青菜,做了一道清淡的滋补汤,一个人吃饭到底是太寂寞了,有些食之无味。
一直到傍晚,林含章总觉得有什么事在等着他。
天快黑透的时候,终于来了。
“吁——”
只听见子午门的另一边传来挥鞭的声音,紧接着一声气势如虹的牛叫。
昨天卖豆腐的没来,林含章还松了一口气,以为终于可以摆脱那连吃三天的鬼豆腐了,谁知一拉开门,立刻对上了那张毫无波澜的冷脸。
豆腐贩子今天换装备了,不挑担子也不顶水盆,赶着一辆牛车过来卖豆腐。
“戚守在吗?”他声音沉沉的问。
“……不在。”
“哦,”他淡定的看了林含章一眼,说:“你代他收个货吧。”
“什么货?”
“一个姓孔的买的土特产。”
林含章和几只兔子探头探脑的往那牛车上看,只看到了一个巨大的磨盘,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石磨盘一个。”
林含章:“……”
兔子:“……”
兔子:“大王去哪里了?为什么会突然买个磨盘回来?”
“看起来像是磨豆腐用的,他不会是去把人家的铺子抄了吧?”
黑衣人看了它一眼,冷静的说:“没有。”
“那他是想开豆腐坊吗?”
“不是,他送礼,给别人送了,自己也要有。”
黑衣服的豆腐小贩有问有答,但说实话,林含章感觉他不怎么喜欢这里,总是一副想跑的姿态,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又不敢跑。
兔子们已经跳上了牛车,那牛吓了一大跳,鼻子里喷出白气,慌乱踏着蹄子向后退了几步。
“怕什么?我们是兔子,只吃素,不吃肉,尤其是牛肉。”
不知道为什么,那头牛的眼神看起来更惊恐了。
“大王的礼物可真实诚。”几个兔子只要收到礼物就很开心,欢天喜地的,一起抬着重达几百斤的石磨盘进了门。
林含章惊呆了,他实在想不到几个兔子的力气居然这么大,实在太超标了。
“你的钱。”黑衣人把一枚功德币还给他,丢下三个字,驾起牛车,头也不回的跑了,那落荒而逃的狼狈姿态很眼熟,让林含章有种预感——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咱们有磨盘了,”几个兔子显然对这份礼物很是满意:“铃铛,晚上咱们磨玉米浆,做点玉米浆粑吃吧?”
林含章脑子一亮,是啊,石磨盘又不是只能磨豆腐,还能磨面粉米粉,芝麻花生,甚至辣椒面花椒面,用处多的很,这么一想,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说干就干,厨房里玉米棒子有很多,有些放不下的,就堆在戚守房间里。几个人没饭吃的时候就只能干巴巴的啃棒子,真是既可怜又好笑。
兔子们洗了手剥玉米粒,林含章把它们塞进石磨的圆孔里,不一会儿,乳黄色的浆汁流下来,不一会儿就磨了满满一大桶。算起来,大概能做几十个玉米浆粑了。
吃不完的放冰箱,这样戚守饿了的时候,热一热也很方便。
吃完一顿香香软软的浆粑,晚上连做梦都是甜的。
不过,这次的梦境和上次蝶妖的梦魇不同,这次的梦很澄净,空气透彻,让人浑身懒洋洋的。
几个兔子堆在水池子边睡觉,辛夷把其他几个兄弟当软垫,趴在最上面,林含章轻轻叫了它几声。
“辛夷——辛夷——”四周仿佛有回音。
辛夷揉着眼睛坐起来,左右看了一眼,很快就发现了林含章,它发现新大陆一样,用惊奇的眼神看了他几眼,说:“铃铛,你怎么跑到我的梦里来了?”
“这是你的梦?”林含章一脸懵。
“是啊,我刚刚做梦梦到有人敲门,打开就看见你了。你身体有什么不对劲吗?”
他感觉很好,没什么不对,但是兔子……
“辛夷,你怎么大了这么多?”
以前还能把它抱在怀里,可是现在,它的体型已经和自己差不多高了,而且,怎么还有种正在长高的错觉,他不是眼花了吧?
“上来,快上来。”辛夷转着圈确认了一眼,高兴的不得了,四肢趴在地上撅起尾巴,示意他爬到背上。
“可……可以吗?”
“快上来,我带你去兜风。”
那层比绒毛玩具还要厚实的兔毛实在是太具诱惑力了,完全就是一层密不透风的蓬松绒毛毯,能把人严严实实的包裹在里面。
“呦呵,”兔子大叫一声,一头扎进了院子中央的水池里。
周身被一层透明的气泡包裹,池下的水清澈异常,肉眼很容易就能分辨出藏在水草里的鱼类和浮游生物。
临近午夜十二点,水道里异常繁忙,成群结队的青蛙背着包袱,顶着水盆从身边路过,看到生人,惊恐讶异地瞪大了不能再大的眼睛,纷纷错身闪避。
“呱,呱,呱。”
水道本来不算逼仄,但被兔子占据了一半,余下的就不太够用,一时之间,蛙叫声此起彼伏。
林含章:“它们是不是在骂我们?”
辛夷:“不要紧。”
“我们好像挡路了,真的不要紧吗?”
“反正被骂也听不懂,不要紧。”
林含章“……”
一路“咕噜咕噜”冒着泡,不知过了多久,辛夷载着他一起往上浮,“哗啦”一声破水而出。
这是一个很陌生的地方,它不同于林含章所见过的任何一处景色,触目所及,除了草,还是草。
草有及腰深,柔若无骨,如同发丝,被风吹过发出整齐划一的“沙沙”声,浩浩荡荡,此起彼伏,洗涤着人的神经,让人感受到异样的祥和。
草荡中心的地方有一棵孤树,像是落在棋盘天元上的一颗孤零零的棋子,林含章问辛夷:“那是什么树,怎么只长了一颗?”
辛夷:“你知道一种叫做“建木”的树吗?
林含章茫然的摇摇头。
“建木是一颗生长在大地中心的神树,正午的时候照不到影子。传说中它是沟通天地人神的桥梁,凡人可以通过这棵树上天入地,神仙妖魔也可以通过它往来三界。”
林含章一下子肃然起敬,忍不住往树那边又看了几眼,拨弄着身边“沙沙”的草荡艰难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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