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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守的心从来没有如此安定过,他像一个巡视完菜地心满意足归家的老农,全身毛孔都往外散发着一股安稳祥和的气息,这种气息一直持续到他推开后院的门。
他脚步一顿,敏锐的察觉到屋内有人,而且,声音他还很耳熟。
他抱着林含章,走到庭院,卧室门被推开了,一个熟悉的女人手里掐着一朵白色的羽毛,既惊又喜地叫到:“老公,快来看啊,咱们儿子换羽了,他长大了……”
话音戛然而止。
用戚守的话说,在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他吓得腿都软了。
林含章也没料到一睁眼,出现在他眼前的就是他妈那双左顾右盼的大眼睛。她惊喜的叫了一声:“儿子,你醒了。”
林含章懵了,怔愣了看了她几眼,直到旁边的半枝也凑过来,他才察觉到不是做梦。
半枝见他醒了,抽抽噎噎地说:“呜呜,你终于回来了。”
林含章被捉走,最担心的人恐怕就数他,他还贴心转告林含章:“呜呜、你放心,你被捉走后,我把鸡蛋都完整的拿给田螺精了,一个都没有碎,她还让我转告说谢谢你。”
林含章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安慰道:“别哭,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安抚完一个,他转头看他妈:“您怎么来了?”
他妈是怎么一路顺藤摸瓜找到小卖部的?
林妈妈也一样一脸懵:“不知道啊,我就是收到了很奇怪的短信,说什么‘你儿子在我手里’‘拿东西来换’之类,不知道是不是诈骗,回来确认一下。”
他妈鬼鬼祟祟:“儿子,你和戚守相处的不错嘛,我看他抱着你一直不肯撒手。不过……”
林含章心虚:“不过什么?”
“不过你妈我仔细一揣摩,觉得有些不对劲,你实话实说,你和他,现在是什么关系?”
“咳咳咳……”林含章没料到他妈这眼光如此毒辣,红着脸,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其他。
“我还想问呢,你们和戚守是什么关系,我听说你把他当儿子一样养大的。”
林妈妈大惊:“你连这个也知道了?”
“我知道的东西可不少。”
林妈洒脱:“知道了也没关系,不就是帮别人养了一年半载儿子嘛,最后还跑了。我已经尽人事,当然只能听天命喽。”
林含章一愣:“他真的走了?他为什么要走?”
“你先告诉我和他是什么关系,说清楚了我再给你解释。”
林含章哭笑不得:“妈……”
“好了,好了,逗你玩呢,”林妈妈叹一口气:“当初他娘从山海界逃出来,其实并没有爬上那座山,她的爪尖触摸到山体,想爬上去差那么一点点。那个时候戚守还不会化形,趴在她背上,是琳琅做了他的垫脚石,秉动风雷,让他借势扑了上去,自己却掉下山崖摔死了。”
“狏狼一族就剩下这么个孩子了,我当然不能坐视不管,就和你爸商量了一下,把他带在身边。也不知道这孩子为什么那么迟才学会化形,明明聪明的紧,很多时候,我也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不过后来,他走了我才明白,他是不会一直留在我们身边的,我们想要安稳,而他迟早有一天会回去报仇。”
林含章一边听,一边默默地想:戚守那样子,怎么看也不像个笨的,大概是从小有双亲在身边保驾护航,小狼惫懒,不愿意好好认真学吧。
“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他趁大蛇病弱,连他的皮都刨了,当年的那批蛇族,一个也没逃过,剩下一个孩子,毕竟无辜,被孔雀大明王庇护,才侥幸存活。”
“所以,他是为了不连累你们才离开的?”
“当然,后来过了几年,老家宅院里一直有人送来各种瓜果蔬菜,有时还有捕猎的兔子山鸡。那孩子他能养活自己了,就一直在报恩,直到我们离开后,才逐渐断了联系。”
林含章笑了:“你们也想不到,我和他又会搭上线吧。”
他妈也笑:“沾上因果的人逃不掉的,我们一心让你全然融入人类社会,谁知道你长大了反而跑回来。而且,我们也没料到,他会这么执着,十年如一日的盘桓在这附近。我听兔子说,他还在天道那里谋到了一个职务……”
最后的疑惑解开,林含章的心仿佛无时无刻不在飘荡着,他问半枝:“戚守呢?”
“在厨房做晚饭。”
厨房里,戚守杀了一条鱼,正认真的改花刀,林父在院子里转悠了几圈,也回到厨房,看到他下刀的动作十分娴熟。
他问:“晚上吃鱼呢?”
“嗯,”戚守不敢多说话,说实话,大气都有点不敢喘,他处理好鱼,又去切姜丝。
他现在杀鱼,煎鱼,捉鱼的水平节节攀升,可以说是个中高手。
林父背着手打量:“煎还是炖?”
“蒸。”戚守说:“含章爱吃蒸鱼。”
“哦——”林爸露出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含章爱吃蒸鱼。”
戚守耳朵尖比番茄还红,他目不转睛盯着手下,只顾着“刷刷刷”切姜丝。林父转眼瞅见水里浸泡的干笋,伸手捞了捞,问他:“有辣椒吗?”
“有。”
戚守从篮子里扒拉出几颗辣椒,几头蒜瓣。
林爸再次蠢蠢欲动的试探:“炝炒干笋,待会我来做,这个我——老婆爱吃。”
“老婆”两个字特意加重了语气,这是什么意思,戚守不敢问也不敢说。
再呆下去,他恐怕要晕过去了,正手足无措时,林含章推开门,像一阵清风刮进了这方小小的天地。
“爸!”他从背后抱住林爸爸,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林父看到儿子也是高兴的不行,问他:“饿不饿?”
林含章摸摸肚子,“有一点。”
“桌子上有松饼。”
林含章看了一眼餐桌,“谁做的?”
“哦——这是小戚听说你爱吃,特意找我学的。”
林含章闻言看过去,戚守今天不一样了,把自己收拾的特别清爽,头发在脑后扎成小辫,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整个人身形挺拔又干练,像是那种家长们都会喜欢的“经典款”。
他眼珠子一转,也跑过去,从背后轻轻拥抱了他一下,那瞬间戚守的身体绷紧了,不知所措抿了抿嘴。
“咳咳咳——”林爸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林妈妈也尾随而来,假装嗔怪地拍打他肩膀:“你矜持点……”
一家子其乐融融的在厨房做饭,商量菜式,林含章看了看,大多都是他喜欢的,要不然,就是他妈喜欢的。掌勺的两个大厨,已然沉浸在自己出色的手艺里无法自拔。
“爸,”林含章理直气壮的使唤人,“多炖点肉,戚守长身体,得多吃肉。”
“不不,”戚守连连摆手:“我不长身体,您自己爱吃什么做什么。”
这话说完,他又觉得不妥,林爸爸怎么也算是小卖部的客人吧,让客人动手做饭,这是个什么道理,他试探着说:“要不、您下去歇着,我来?”
林含章也美滋滋地说:“我妈都出去串门了,您老人家也下去遛弯,厨房就交给我们两个。”
戚守:“也不知道您爱吃什么?”
林含章插嘴:“我爸不挑食,家常小菜还是山珍海味,一碗热汤还是一碟小炒,有人陪着吃足够。”
林爸爸心里受用,刮了下他的鼻子,正准备说点什么,就听这小子再添一笔。
“不过,他爱喝点小酒,而且,酒量不行,只能二两,多了不行!”
林父:“?”
戚守就驴下坡:“我家山顶上埋了一坛好酒,您什么时候去我家,挖出来尝尝。”
林爸爸也听说他现在将自家山头打理的不错,有心想去考察一番,他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说:“是吗?喝了你的酒,不用把儿子嫁给你吧?”
林含章:“……”
戚守:“……”
人间忽晚,暮色渐深,月亮迢迢挂在星野。林妈妈从后院推门归家,正好赶上最后一道时蔬出锅,吃饭的与做饭的,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清蒸鱼鲜嫩无比,炝炒笋干香味浓,三葱爆虾弹嫩鲜甜,素什锦解腻爽口,灯下热气氤氲,一家人觥筹交错,最受宠的那个人变成了戚守,他碗里的菜都堆的冒尖……
“哐哐,哐哐,”门环轻响,谁也没料到,今夜还有许久不见的游子归家,孔渐舒拖着一身疲倦,和桌上的两个人四目相对。
林母跳起来:“老大!”
林父看看自己老婆,也跟着一咬牙:“老大!!”
孔渐舒:“……”
窗外日光弹指过,就这么过了几天,玉衣镇的居民陆陆续续归家,头顶的阴翳彻底散去,阳光从天上泼下来,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整个镇子都被盖上了一层金光色的绒被,世界重新变得明亮,光辉。
林含章又和戚守回了几次山海界,躺在草地上晒月亮,和小花精一起窝在沙发里敷面膜。偶有一天在群里八卦,听说有人在下界撞见了身形很像小柳的人,他穿一身发灰的斗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手里,盘着一个光洁如新,属于男人的头骨。来人还想看仔细,就见他一抬头,脸上布满青灰色的鳞片,充满怨毒地盯看他一眼,转身落荒而逃。
林含章放下手机,怔愣了许久。
他想起来最近网上很火的雷家重金寻人的热搜,下面有一条评论,说是这位掌门人曾经有心打造高尔夫球场,手下的狗腿子为了拿地,对附近的居民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甚至到了断水断电的地步,最后成功逼得一对老年夫妇不堪其扰,投河而亡。
那人问:场馆建成的时候,雷思危眺望风景如画的河面,会想到这淤泥下曾经掩埋过两具白骨,两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在屈辱中消亡吗?
评论很快就消失了。但是林含章看到了,或许,冥冥之中还有一双无形的眼睛也看到了。一双大道无形,独属于天道,每时每刻都在不停掂量得与失,善与恶,奖与罚的眼睛。
雷思危大概从来没关注过这样的小事,天塌了死的只有下面的人,他的日子永远平静,永远高枕无忧。就像他从未在意过别人的生死一样,许多年后,命运也漫不经心对他挥洒一笔,他就那样轻描淡写的高空折翼。
他可能到死也不知道,他的命运其实和他当初在纸上落下名字的时候一样轻。
临近出伏,早晚的日头不再那么热辣辣的针扎人的皮肤。这天,林含章正在吃饭,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有规律的,鞭子抽打的声音,听着像是在放炮仗。他出门看热闹,就见道路两边也聚集了不少和他一样的小妖怪,一个身穿黄色豹纹,头上戴着皮帽的女人骑在一头金黄色的豹子上,皮肤泛着充满光泽的蜜色,强有力的手臂挥舞着长鞭,一边走一边长喝道:“今日立秋,百病皆休。吾在此地,诸邪避散……”
一连听了几遍,林含章问:“这是谁?”
戚守:“秋神蓐收。”
辛夷也说:“这是秋天的大姐头,她是和人间联系最为紧密,也最爱在人间游荡的一个神明。夜间骑着豹子行走在田野上,看见哪里的农田不太满意,就会抽一鞭子。第二天那些老农一下地就能看见地里的麦子黄了,瓜熟蒂落了,被她抽过的农田,收成能比其他地多好几倍。”
蓐收从他们眼前路过,那豹子比他们加起来还要高,堪称高大威猛,黄金色的眼瞳像一盏灯,极具压迫感的审视周围潜在的危险。
一直到走出好远,“噼啪”得抽打声依旧回荡在耳边。
“她看起来又健康又活力,神力一定很充沛,今年,肯定是个丰收年。”
“她来了,祝融是不是就得走了。”
“当然,现在恐怕已经进门了。”“能去山海界找他吗?”
“可以。不过祝融氏都住在南方火域,那里很热的哦。”
“有多热,能有四十多度吗?”
“比四十度高多啦,铃铛你太小看火域的温度了……”
躺在柜台后打盹的身影懒洋洋抬头暼了一眼,依然是那股漫不经心的神情,宛如初见,他伸手摸索烟枪,算盘精很有眼力见的小跑过来,为他填上草精。
“唔,”此人慢悠悠念了一首诗。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如常,就是最好的生活。
孔渐舒复又闭上了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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