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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黄一踩油门,很快遥遥缀在蜃楼身后。林含章缓了一会,努力把脑子清空,和孟梁耳语了几句。
孟梁听完,站起来拍拍阿黄的肩膀,“再快点,追上前面那栋楼。”
蜃楼遭了雷劈,楼顶开裂,两个外形和水车别无二致的轮子也从没经历过如此高强度的运转,速度越来越慢,很轻易就被他们追上了。不过,“水车”高速的旋转下,楼的底盘有越来越离地的趋势。
这栋楼可是能上天遁地的,它往上,能直接从倒悬天穿过去,任何阻碍都无济于事。
车和楼并驾齐驱,林含章隔着楼外的走廊和雕花栏杆,眼巴巴的往里看。孟梁眼尖,一眼看到戚守半跪在地上,手下按着一个脑袋,正高举柴刀,挥刀欲砍……
她的眼皮子猛然一跳,脱口而出:“住手!”
她大喊:“他罪不至死,杀了他,你也会有因果报应的。”
风“呼呼”地吹,她的话轻飘飘而散。
林含章一听到这句话,心突突地跳,脑海里炸开一片白光。
戚守,不能因为他沾上杀人的因果。
他咬咬牙,对孟梁说:“把我扔过去。”
孟梁也不含糊,只怔愣了一秒,动作很快,当即把书里的书虫抖了出来,把他夹进去,奋力一抛。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反抗都温和的像在挠痒痒。戚守对待这几人、这栋楼的手法足够爆裂,他硬生生撕开楼顶,从天而降,令狐小柳想跑,却见天花板上砸下一个人来,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踩在脚下。
是戚守。他就知道,抓了林含章,戚守不会放过他。
戚守的头发和半边脸上挂着狰狞的血迹,像是个索命的厉鬼,拿刀比划着他的脖子。
另一个罪魁祸首,姐姐松萝,被紧赶慢赶终于赶上趟的福娃也按在地上,小黄纸踩在她的肩头。她的身上贴满符纸,瞳孔里布满白翳,被压的气都快透不过来。哪怕已经落得如此狼狈的境地,嘴上依旧不依不饶。
“你反了天了,这是什么地方,你也敢闯!还有,你居然敢拆楼!”
拆蜃楼,这和把代表下界的移动大使馆炸了有什么区别。几千年也没出过敢这么干的。
戚守不说话,只阴冷地盯住靠近门口的雷思危,他目前还算镇定,可以说是在场最镇定的一个。旁边围观的客人不敢上前,盘在柱上,飘在空中,都屏气吞声地观望着。他推了好几次眼镜后,放松身体,对戚守说:“咱们谈谈。”
戚守:“你们把他扔到哪儿了?”
小柳:“我们没有扔他,他自己跑出去的。”
松萝一听,很有眼力见的放缓了点态度,帮小柳说话:“我作证。他们就是觉得你那个小朋友他命好,想借他一点气运用用,没有真的想害他。本来、本来仪式结束,就要送他回去……”
雷思危生命得以延续,下一步自然是打算回去把曾经的东西夺回来,好的气运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哦,”戚守听完她的话,勾了勾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你们还想要他的气运。”
他从听到铃声,一颗心就悬了起来,一路提着刀,从最底层上来,每走一步,都更胆颤心惊。紧赶慢赶赶到蜃楼,得到的第一个消息却是林含章的魂丢了——他独自一人,被丢在这不见天日的炼狱,随时面临着被万鬼撕咬的危险,就算侥幸找回来,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吓坏了,还是不是完整的,一想到这些,他的心就跟被人生剖出来一样难受。
他难受的都快握不住刀,手一直发抖。
小道士这时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横插一嘴:“咦,我怎么记得,你们想拿他换什么灯?你们嘴里到底哪一句是实话?”
松萝真是恨死了这种多嘴的人,本来被压在地上,被那么多魑魅魍魉围观就难堪极了,她以后恐怕都没脸见人,现在还要应付这难缠的道士。
她呛咳几声,支支吾吾说:“那是他们说着玩的,而且,不是也没下定决心去做吗?那小孩,也不知道怎么挣开了锁,趁我们不注意就跑了,真的不是我们故意丢的。”
“还有,臭道士,别以为我不知道,帮着他跑出去的,你也有份,少在这儿装模作样。”
说着说着,她语气一顿,狐疑对着小柳的方向,眨了下空泛的眼睛。
问简惊得连连摆手:“我是帮了他,可追根究底,是你们抓他在先,我顺手做件好事,难道有错吗?”
他师兄手下按着女鬼,看看他师弟,只知道“呵呵”傻笑:“不要吵架,要讲文明。”
“……”
眼看着吵吵嚷嚷,乱作一团。小柳也忍不住了,他咬牙切齿:“姓戚的,横竖都是一刀,你有本事就杀了我,咱们两家几百年的恩怨,也算彻底做个了结,来啊!”
雷思危头疼地揉揉鼻尖,厉声喝道:“你别说话。”
“我就要说,来杀了我,咱们一了百了……”
“你别以为我不敢。”戚守的面部奇异的平和下来,他整个人变得出奇的镇定,突然扬脸朝雷思危一笑。
雷思危眼皮狂跳,下意识觉得不对,又摸不准他到底想干什么。他看着戚守,戚守半边脸血迹斑斑,衬托得那笑容多了几分邪气,像鬼魅一样盯着他。
“不如这样,咱们来做个交易。”
戚守说:“你做这么多,不就是想风风光光的杀回去,想坐稳雷家家主的位置么,这样吧,只要你肯拿雷家未来百年的气运和我交换,我愿意放他一马。”
“这可是笔划算的买卖,买他一条命,外加他以后可以高枕无忧,我与他的仇怨一笔勾销,怎么样?”
雷思危的手蓦然握紧。
他低头看了看被踩在脚底下的小柳,那张脸原本干干净净,笑起来趾高气扬,会目空一切的嘲讽“十个人欺负一个人是欺凌,一百个人欺负一个也是,一万人的时候却变成了正义”,这么多年过去了,记忆都开始褪色,唯独那张不服输的脸一辈子也忘不了。
这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从他在雪地里捡到他开始,他们之间就注定要纠葛一生的。他犹记得第一次看到他,是一条比竹竿粗不了多少的小绿蛇,脑袋下有一个新鲜的伤口,像碗,血已经止住了,沾在伤口上的雪沫子都被染成狰狞的红色。
在他知道自己快死的时候,他也曾万念俱灰,绞尽脑汁的想为他寻个好归处,好让他在自己走后不至于太难过。
自古以来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人生百年,总在做取舍。
“雷大哥”,小柳哀戚着唤了他一声,眼角淌着泪。他这一生够倒霉,做坏人差一线,做好人不够纯粹,对这个世界太宽容,又会觉得它不值,就只能这么别扭地活着。
雷思危心一颤,他闭上眼睛,很体面地扶了扶眼镜腿,沉声道:“我愿意。”
“什么?”
“我说,我愿意。”
戚守听明白了,他再次笑了,仿佛恶作剧得逞令他心情愉悦,他用一种特别轻柔又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说到:“骗你的,愿意也杀。”
林含章被夹带在书页里,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对准戚守的脑袋砸过去。书被风翻开,哗哗作响,林含章被书页抽打的头昏脑胀,像个随风摇摆的塑料袋,他见状不妙,当即大喊一声:“戚守——”
与此同时,戚守手里的柴刀陡然一偏,劈歪的刀在木头上溅起一阵碎屑,那双泛红的眼睛木然往这边看。下一秒,就听到“哐当”一声,戚守扔下刀朝他飞扑过来。
林含章被蜃楼带起来的风吹着连翻几个跟头,好险没有翻出栏杆。戚守整个人扑倒在地,伸出手指头捏住了他。
“别怕,我抓住你了。”
他接住林含章后,胡乱在身上抹了几把,把手上血迹擦干净,反反复复去看那张牛皮小人。
看清那小皮影的穿衣外貌后,他笑起来:“怎么变成这样了?”
“拉我一把。”栏杆下伸出一双手,戚守轻轻一提,拉上来一个孟梁,再来一个,拉上来许乐,留阿黄一个人开着车鬼哭狼嚎。
孟梁安慰他:“再坚持一会,搬的救兵马上就到。”
“这是许乐,面馆老人家的儿子。你看见炉子后面的那两个皮影了吗?那是两位老人家。”
声音太小,戚守听不清,他双手捧着林含章,凑到耳边听他说话。说完后,也不敢放下,就这么两只手举着走来走去。
“好多血,”林含章示意手往上举,他踩着戚守的唇峰,捉着他鼻子,扒拉他的脸仔细检查,“是不是受伤了?”
戚守随意抹了一把,“不是我的,别碰,脏。”
另一边,许乐和父母也顺利碰面,他怀抱着两张皮影嚎啕大哭,两个道士手忙脚乱的在旁边安慰。
“靠,什么东西飞过去了。”
楼底下传来阿黄的惊呼,他大叫:“有人跳楼了!”
趁着他们无暇多顾,小柳卷着雷思危,犹如两只燕子,灵巧迅捷的投入那片黑压压的乌云之中,转瞬间,已经在尸山血海里消失无痕。
“真是疯了!”
找到了林含章,戚守身上那点戾气烟消云散,他手里捧着林含章,还有那个闲情逸致和孟梁一起站在栏杆前看热闹,皱着眉头问:“怎么那么多食肉鬼,这种东西不该上一层吧”。
“这就要问问你们山海界下来的那只蛟了。他看起来,在下界点了不少火。”
“他死了,”戚守说:“死的透透的,否则,我把他捉过来赔礼道歉。”
“便宜他了。”
戚守有点担忧:“拦不拦得住?不行的话,把孔雀叫过来帮忙?”
“他也下来了?”
“你们的倒悬天该补一补了,他带着龙骨,在山那边替你们收拾烂摊子。”
“山要塌方,水要改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孟梁说:“下界积重难返,没人能收拾这些烂摊子。你们有能力,就多担待。”
蜃楼越飞越高,猎猎的罡风扑打着两人的面颊,阿黄飙着车跑远,可以听到阵阵汽车的轰鸣,他的身后缀着乌鸦鸦的鬼蜮尸僵,两人站在楼边,任凭呜咽的风吹拂他们的衣襟。
孟梁的脸庞被勾勒出一道青色的弧线,她忽的眼光一闪,说:“那人来了。”
远处的天被照亮,火红似海,半青半红的分界线下,遥遥是一道黑色的人影。林含章还在想,到底是谁这么大排场,就听到头顶的云翳里划过一道燃烧的火影,一阵清脆的鸟鸣响彻天地。
是毕方。
毕方从天际向下俯冲,尾羽在地上燎过,很快点燃了大地。那群唯恐天下不乱的食肉鬼沾上点火星,一传十,十传百,犹如整桶汽油被点燃。它们叫不出声,只能徒劳的“嘶嘶”作响。
下界的天被烧的红透了,风裹挟着狼烟冲上高空,火焰在大地上翻滚升腾,让许多小妖误以为遇见了难得的红日。足足三个小时后,火势渐熄,地面上只剩下一层漆黑的焦炭。
大火荡涤了地狱的一切罪恶。
蜃楼从半空悠悠落下,骨架发出摇摇欲坠的“咯吱”声,它看起来不堪重负,几个人从楼里跳出来,有几个影子趁着无人在意,从各个角落落荒而逃。两个女鬼也不知道逃去了哪里。
孟梁瞅着那楼,纳闷它怎么从头上裂开了?这样岂不是成了危楼。阿黄把车倒回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祝融,故意离他很近,近水楼台地打量他的头发。许乐一把鼻涕一把泪,抱着两个皮影不肯撒手,至于那两个道士,他们围着一个大活人,愁眉苦脸。
那个受牵连的阴差真的醒了,也受到了刺激,被吓成了傻子,连话都不会说。问简抓耳挠腮的在想办法。
“我的身体还在里面呢?”林含章对着戚守耳语:“小道士说在一个棺材里面。我也不清楚到底给我藏哪儿了。”
“交给我。”
戚守在地上转了一圈,在视线范围内,找了块又安全又舒服的土地,刨了个坑,小心翼翼把林含章放进去,找来几颗草盖住他脑袋。
“你等我一下,马上给你找回来。”戚守见他的牛皮开始卷边,边缘地方甚至轻微开裂,心疼的不行,担心带着他一不小心就被扯破。他小心安置好林含章,一心二用,一边眼睛盯着小土坑,一边跳上了楼顶。
所有人在地上傻傻地望着他,孟梁先反应过来,她大喊:“你要干什么?”
话音一落,戚守顺着蜃楼的裂痕,手脚并用,活生生将它撕扯成了两半,然后,伸手进去掏了点什么东西,这下,几个人全都惊呆了。
“哐啷”一声,楼塌了,近百米的高楼犹如被抽去了脊梁骨,一瞬间坍塌,它仿佛失去了灵魂,变成了一堆破烂,碎木构建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喔喔喔”,一只脑袋顶开表层的破木头,从废墟里探出脑袋——正是福大命大的雄鸡,毕加索。
戚守手里拿着一根骨头,看起来,似乎是两截人类的脊椎骨紧紧绞在一起,他扔给孟梁,说:“交给你处理了。这就是那无法无天的女鬼两姐妹,连天道都头疼。”
孟梁低头一看,是一黑一白两根枉死者的脊骨,两根骨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难解难分,白的那根光洁如新,黑的那根有些被雷劈过的焦痕。
“都过来帮帮忙。”戚守招呼大家一起去捡破烂,从破铜烂铁里掏出了一堆锅碗瓢盆,十几口棺材。他一一看过去,在其中一口前停下,把里面的人抱了出来。
身体还是温热的,又轻又软。
林含章不记得他到底怎么恢复的,他睡的很死。戚守抱着他,送完了许乐一行最后一程。
两位老人从皮影里被引渡出来,一同前往奈何桥,巨大的神鸟盘旋在半空为他们保驾护航,祝融在前方为他们引路。
天道大概早就为他们准备好了量身打造的剧本,一家人带着未尽的前缘,想必会渡过很好很温暖的一生。连带着祝融沾染的因果,也在此划上了圆满的句号。
在结局处回望,前尘往事,恍然如梦。
戚守抱着林含章回家,两人身上的铃铛响声交织,“叮铃铃,叮铃铃”,回家的路如此漫长,好像也不觉枯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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