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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柳声音喑哑:“我自知不是什么好人,可我也从没真的想让谁死。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是在杀人。”
雷思危冷静下来,他头疼地看着他:“你是说那个女妖?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害死她?我只想要那盏灯,只要他们肯把灯给我,没人会死。”
“怎么不会,把灯给你了,她住哪儿?你这不是在害她吗?”
“这不是我该考虑的问题。”雷思危说:“我的目标只有灯而已,我希望大家和和气气把事情谈拢。至于没了那盏灯,那个女妖该住哪儿,该怎么活,这些都是孔老板他们该考虑的事情,如果做不到,那就是他们无能。”
“你……”
看样子,令狐小柳也被气的够呛。
第95章 哭声
“雷大哥,你的寿数已尽,本来就不该强求那么多的。”说到最后,小柳语气里带上了哀求:“咱们两个,好好走完最后的十几年,等你死了,我陪你一起躺在棺材里,一起下黄泉、泥销骨,不好吗?”
雷思危沉默下来,静静看了他许久,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是那个站在顶峰,向下俯瞰的主导者。富豪不足以概括他的家世,他手握权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就好比一群猴子抢香蕉,他是那个扔香蕉的人。
如果不是因为那场病,他仍然会站在那个位置,像以往一样,春天的雨从他眼前飘过,夏天的雨从他眼前坠落,秋天的落叶、冬天的雪,被世人赋予不同意义的风物从他脚下淌过,百米高空只看得见云舒云卷。
放下权利不是他的选择,他是被迫出局的。
权利就是一件二手衣裳,一个脱下,另一个穿上,他离开的第二天,那个位置就换上了他的手足兄弟。权利也是一场艰难的跋涉,路途躺满殉道者的枯骨,他始料未及,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其中平平无奇的一具。
拿到诊断结果的第一天,周围人的眼色都变了,好像一个完美的人突然有了裂缝,开车的司机、打扫的佣人、花园的园丁,这些本该仰仗他生活的普通人,突然有勇气和他对视,用充满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他,就因为快死了,所有人都敢可怜他。
第一次来玉衣镇,小柳请来蓍草精给他卜过一卦,六爻卦起,算得都是他命该绝。他看着掌心的纹路,只说,“再算。”
一连卜算十几卦,蓍草精赚的盆满钵满,临走时却摇头:“反复掷卦者,不是信命人哟……”
你让他如何信命?
曾经站在那个位置,那个山呼海拥,被仰望,像神一样主宰别人命运的位置,从那里摔下来,你问他服不服?
他只能摇头苦笑。
林含章躲在低矮的炉子后面,很认真的在听他们讲话,但是小道士一直不安份的往他身后挤。
“他们是不是在说你?”
小柳可能已经去过林含章的房间,打开螺钿盒子,发现他已经失踪了。
不知道房间里的阴差有没有吓到他,也许,他还会怀疑林含章是阴差故意放走的。
“我知道戚守。”道士偷偷摸摸的和他咬耳朵:“就职的时候,上面教我们认过镇上居民的脸。我们领导说了,这个妖一身蛮力,碰到他了,不能和他动手,得智取。”
“……”这是夸他还是损他呢?
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林含章思绪飘散,戚守现在也不知道在干嘛,是不是已经接收到他被捉的消息了?雷思危要灯?什么灯?鱼婴吗?
他嫌自己的寿命不够长,想取代鱼婴的位置,把灵魂寄托在一盏灯里?
“你和他认识吗?”道士追着问。
林含章点点头。他感觉到背后的小纸人上上下下重新将自己扫视了一遍。
“听说他很高冷,从来不主动和人打交道。”
“他装的,”林含章说:“有些时候他话很多,比我爸还唠叨。”
道士还想再证明点什么,就被一连串高跟鞋的响声打断。
松萝从楼梯上方出现,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往下走,后面跟着一个小扫把,不停打扫地面上的瓜子壳。
“哟,二位,这么早呢?”她一眼就看穿两人间的气氛不正常,指着面摊问:“吃了吗?”
小柳沉默着摇摇头。
“这底下没什么好东西,只有面,而且最近不方便出去采买东西,都是存货,先对付着吃。等到了上面,花样就多了。”
松萝面对大主顾,心情很不错。这种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她看见挡路的穷鬼。不过,穷鬼再寒酸上不得台面,也是蜃楼的客户,她没有区别对待的太明显,把眉头一皱,用鞋尖踢了踢他的腿,“别挡路,上一边呆着去。”
乞丐翻起眼睛阴沉沉瞟了她一眼,“哼”笑一声,把自己挪到门口。
“待会我负责把她引开,你抓住机会。”
“为什么?”林含章不是很理解,不是说姐姐不干坏事,所有脏活都不经她手的吗?
“她当然不会主动找事。但是你想啊,你是小柳带进来的东西,客人在楼里东西不见了,她难道没有理由帮着找吗?”
“说的也是。”
“出去之后,你还得帮我给师兄弟捎句话。”
林含章回头看他。
“我那师兄脑子不太聪明,但是很听话,你报我的名字,他会听你的。”
道士简直就和交代遗言一样,说出来的话也非同一般。
“我下来的时候,把身体埋在玉衣镇往北,一座叫做‘兴佛寺’的残庙中了,就在后院的第二颗梅花树下。你和师兄碰面后,别让他进来找我,打发他回去把我的身体挖出来透透气,在地里埋久了寒气入侵,我怕得老寒腿。”
“……你把自己埋在我家后山上?”
道士愣了一下:“这么巧?看来咱们挺有缘。”
萍水相逢,说不出的缘分,好像冥冥中的天意。
林含章不知道他的师兄会以何种方式出现,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他怕认错人,便问:“你的这位师兄除了脑子不太灵光,还有什么特点吗?能让人一眼认出来的?”
道士辩解:“也不算不太灵光吧,他有时候挺聪明的,算大智若愚。而且,他很好认的,长得憨厚老实,头上顶着一只啄木鸟。”
头顶啄木鸟?爱好确实很别致,林含章点点头,“我记住了。”
仿佛摔杯为号,他的话音刚落,“嘭”,有什么东西砸在蜃楼楼顶上,刹那间,楼内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刺破耳膜的婴儿啼哭声。那声音由上至下,久久在楼内回绕,又尖又利,仿佛有人在拿针扎它头皮,林含章听着渗人,大气也不敢出。
他死死盯着门口,这一声啼哭没让它张开嘴,也许会有第二次。回头一看,背后的道士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啊——”二楼也传来撕心裂肺的嚎叫,松萝站立不稳,闻声脸色一变。
这个声音她认得,是那个楼里飘荡的阴差,他醒了。
他白天从未醒过,此刻更应该安份地呆在棺材里,怎么会在二楼发出嘶吼?
松萝急匆匆上楼。
“嘭——”又是一声巨响,这次婴儿啼哭更加骇人,紧接着,楼顶上传来连绵不断的敲打,像是一把砍刀不停地敲击蜃楼的脑壳。它终于忍受不住,“哇”一声张嘴号啕大哭。
漏雨了?林含章纳闷的抬头,从屋顶坠落一阵淅淅沥沥的红雨,他盯着那几点血红,一时间毛骨悚然。
该不会,是蜃楼被砍伤流血了吧?
楼外侧的水车急急转动,拖拽着笨重的身躯,想要逃离这是非之地,整座楼剧烈晃动,桌椅板凳一片狼藉。
就是现在!
外面只有一片青冥色天空,有雾,尘土飞扬,细小的雷电落在地上,犹如银蛇乱舞。林含章冲出去,他本能的察觉到天气不对劲,却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门口的乞丐瞅准时机,果断绊了他一跤,所以,他整个身子是飞出去的,狂风卷着他摇摇欲坠,飘舞在风中的时候,他回头,只看见门口赶来的小柳,他扬起脸,目光追随着他的方向,良久,朝他挥了挥手,像是告别。
他早知道自己逃出来了?他放过自己了?
林含章被风卷着在空中飞了一阵子,最后落在一片荒芜的道路上。他望着蜃楼远去的方向——它跑反了,正在往回走。整栋楼被一团带着雷电的狂风环绕,并且,逃到哪儿,那团风裹挟着尘土飞扬就跟到哪儿,好像甩不掉的马蜂窝,婴儿凄厉的叫声在空旷的荒原上尤为刺耳。
“咔嚓,咔嚓”,还有莫名其妙的砍柴声,像是蜃楼楼顶上传开的。有人在劈蜃楼的脑袋?
可惜灰尘太大,他现在太矮了,也看不到高处,不然高低得去瞅一眼。
林含章环绕四周,他应该是站在一条大路上,这条路长期被碾压,板结成块,寸草不生,但是路的两边草丛茂密。
有人过来了。远处晦暗的青气里,一蹦一跳的走出来一个人影。林含章一看,简直大跌眼镜。
那个人身材壮实,长得很端正,但是走起路来很奇怪,他蹦蹦跳跳,大摆锤似的摆动双手,直挺挺地伸腿跳着走,像个小孩子。
关键是,他的头发剃光了一圈,唯独在中间编了一条福娃似的短辫,头上顶着只红色冠羽、嘴巴细长的鸟。
这也太好认了。
“喂——”林含章大叫。
“问简他师兄,这里——”
第96章 恰逢人间好时节
林含章努力挥手,那“福娃”果然往这边跳过来。
——看清那只啄木鸟的嘴后,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如果小道士的师兄在这里,那爬上蜃楼楼顶,把它脑袋敲击的头破血流的人是谁?
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心里一动,急忙回头,那楼已经被一阵风雷纠缠着跑远了。
“嘿嘿,嘿嘿,”福娃看见他后,挂着两个红扑扑脸蛋,蹲下来望着他傻笑。林含章以为他是听到师弟的名字才停下来的,谁知道,他伸手把他从地上捡起来,吹干净身上的灰尘,郑重其事的放到旁边的草丛上。
“嘿嘿,不要站在路中间,会被车子压扁的。”
……原来是来教他道路规则的,可是他本来就已经很扁了!
林含章抓住他的衣袖,打算爬到他耳边说话,就见这福娃一脸紧张地直起身子,望着蜃楼远去的方向,焦虑到:“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下界的雷电格外频繁,一道紫雷击中楼顶,整栋楼开始冒烟,从里面传来一阵阵惊心动魄地打斗和嚎叫。
“师兄、师兄、在里面,等等我。”
福娃着急忙慌,撇下他就跑。
“喂,等等,停下——你师弟让我给你带句话,”林含章在背后气急败坏,“你们一个两个都耳聋了吗?问简他师兄,你师弟喊你回去把他挖出来晾一晾!!”
林含章急得跺脚,追又追不上,只能无奈的目送他火急火燎,上赶着去干仗的背影。
下一秒,背后传来一阵汽车轰鸣,夹杂着一个怪叫着,猴子似的男声,他转头一看,路的尽头出现一辆敞篷跑车,开足了马力,像一只嘶吼的猎豹,穿破滚滚烟尘,朝他疾驰而来。
林含章往上跳了几跳,这样视线范围能更远点,不过,开车的那个人一头黄毛太扎眼,他想装看不见都不行,后排的两个人他也认识,不是孟梁和许乐是谁?
真是想瞌睡了立刻有人递枕头,林含章大喜过望,拼了命的挥手,还没高兴两秒钟,他发现后面有东西正在追赶他们,一片深黑色的不明生物,夹杂着白花花的杂色,正对他们紧追不舍。阿黄带着孟梁,不是在飙车,看起来更像是在逃命。
眨眼间,汽车已经奔驰到他眼前,林含章用尽力气大声喊叫,他的脑子也在这一刻疯狂的转动,思考着如果不能被发现,他该怎么办——
他就是死,也得想办法扒上车。
好在孟梁的耳目早就被蠹书虫锻炼过来了,她面无表情的循着声音一望,在路过的时候,似乎察觉到异样,一个海底捞月,无比轻巧而迅捷的将他捞了上来。
孟梁怀里抱着书,将他摊开在书面上,仔细辨认了片刻,恍然大悟:“是你。”
许乐也低下身子看他,一张脸在他眼前无限放大。
“这是谁?”
“戚守家的。”孟梁面无表情说完,把他举到耳边。林含章声音太小了,得凑近才能听清楚,要不是她机智,差点错过。
“你们去哪儿?”
“逃命。”
孟梁说:“下层的一些鬼疯了,不知道听谁说上层的天破了,全涌上一层,打算‘揭竿而起’。”
许乐也说:“现在所有通往人间的入口都关闭了,它们目的性很强,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往倒悬山那边去。我们拦不住。”
“喔——”前头开车的阿黄毫无缘由怪叫一声,他整个人都兴奋的颤抖,一点也不担心背后的鬼物追上来,反而觉得畅快。引擎声轰鸣如雷,表盘疯狂攀升,这个狂野的黄毛正在疯狂的挑战极限。
活人坐他的车一定需要勇气,林含章瑟瑟发抖,只有孟梁能面无表情的忍受他。
上了车,背后那席卷而来的一片黑海追上来,就看得更清楚了,只一眼,就让林含章的隔夜饭都差点吐出来。
一团团腐肉融化的烂泥堆积在一起,林含章闻不见,却本能的感受到一股股腥臭扑面而来。它们当中可能有些从前做过人,明明现在已经看不出人形,意识里似乎还保留着一丝对人类的执念,可能在爬过乱葬岗时,精心挑选了一些保存完好的人类肢体打扮自己。所以,这些烂泥聚集在一起时,腐臭的脓水里夹杂着零碎的大腿胳膊、眼珠、耳朵,看起来犹如一座移动的尸山血海,给人造成的冲击力特别大。
“呕——”
林含章后悔了,阿黄开车应该更快一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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