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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天井缝隙里的苔藓疯长,绿得发黑。
周三晚上,宁辞奉外婆之命去租碟,她被夜色和暑气笼罩,穿巷弄走到巷口,快到音像店的时候,里面隐约传来的音乐声让她放缓了脚步,她凑近那扇虚掩着透出光线的木门,里面老旧电视里亮着光。
女人独自坐在柜台中,姿态依旧慵懒。屏幕上播放的不是吵闹的武打片,而是一部黑白的外国老电影。画面优雅,对话低沉,字幕是看不懂的文字。
女人看得专注,侧影在闪烁的光影里格外孤独。
宁辞正犹豫着是否要打扰,女人却头也不回地开口:“小姑娘来啦?”
宁辞身体一僵,像被窥破了行踪。
“进来吧。”女人又说,依旧没有回头。
宁辞推门走了进去,店内比外面更显闷热,只有一台小风扇在角落里徒劳地转着头,屏幕上,女主角正在雨中与恋人告别,泪水混着雨水滑落。
“这是《瑟堡的雨伞》,”女人忽然说,“法国电影。你看,雨水可以这么美,离别也可以像一首诗。”
宁辞哪里看得懂剧情,但能感受到那克制的悲伤,像潮湿的蛛网,宁辞偷偷看向女人,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灭,恍惚间,宁辞仿佛能透过时光,看到这位大姐姐年轻时风华正茂的样子,看到那个曾在更广阔舞台上追逐梦想的身影。
“人这一生,关键的选择就那么一两次。”女人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这闷热的夜,“选错了,就得认。但认了,不代表就要把自己活成别人嘴里的样子。”
说完她缓缓起身,熟稔地找出外婆要的碟:“10块钱,破损押金不退。”
宁辞没说话。
她顺着宁辞瞟向的方向,看到了货架另一格里的碟片,上面是两个女孩,在葱郁的植物背景中,眼神复杂地对视。
“这个?”女人问。
宁辞的心莫名一跳,鬼使神差点了头:“要。”
夜色深沉,待外婆房里的灯熄灭良久,宁辞才像做贼一样,悄悄打开客厅的DVD机,把那张封面写着《植物学家的女儿》的碟片推进去。
她坐在竹椅上,抱着膝盖,紧盯屏幕,不敢开声音,只盯着字幕,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影片还未放完,她猛地按下关闭键,屏幕瞬间漆黑,映出她惊慌失措的脸。
她急促喘息着,一把抽出那张无比滚烫的碟片,紧紧抱在怀里冲出家门,投身于浓稠夜色中。
怀里的碟片硌在胸口,夜风没能吹散她脸上的燥热,反而让她有种全身都在燃烧的错觉。她一路狂奔,跑到音像店门口,颤抖着手,将那张碟片从木门下方的缝隙里飞快塞了进去。
就当她从来没有借过。
那五块钱押金,连同这惊心动魄,她都不要了。
拖着沉重脚步回到家躺上床,她感觉自己发烧了,头昏脑胀,四肢百骸都泛着一种陌生的酸软。
意识很快变得模糊,身体却异常敏感,脑中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顾栖悦。
她走进一片湿润隐秘的丛林,空气是泥土和植物汁液的气息,顾栖悦站在光影斑驳处,不着片缕,周身笼罩着柔和光晕,像精灵朝着她微笑,招手。
宁辞光着脚踩在湿漉漉的树叶上,一步步向前走去,脚下传来细微的碎裂声。
她伸出手,握住了顾栖悦朝她伸来的手,那手指柔弱无骨,带着灼人温度。
两个女孩的身影在葱郁间靠近,小心翼翼地触碰、凝视,下一秒,双臂便搭上她的肩头,带着她一同跌入铺满厚厚落叶的地面,跌入一场混沌的交欢。
女孩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没有清晰的界限,只有滚烫的肌肤相贴,急促的呼吸交织,一种从骨髓深处漫溢出来的、陌生的欢愉战栗。
丛林是她们的帷帐,风声是她们的吟哦。
不知过了多久,浑浑噩噩的雨梦结束,雨过天晴,炽热的阳光穿透层叠的枝叶,定义着光的形状,斑驳地洒落下来。
宁辞感觉浑身前所未有的舒爽。
阳光在顾栖悦脸上晃动,她们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对方最完整的模样,毫无保留,亲密无间。
从这场混乱而真实的梦境中挣扎着清醒后,宁辞躺在黑暗里,心脏狂跳不止,身体的余韵还未完全散去。
宁辞坐起来,从小木窗望见远山的晨雾,忽然想明白了。
顾栖悦是她年少无聊平庸时光里不可多得的一抹亮色。没有顾栖悦,她会浑浑噩噩地睡过高中三年,随便读一所不起眼的大学,或者干脆辍学。
因为她的出现,宁辞第一次尝试被保护的滋味,第一次给全班人带包子,第一次放弃低调站上舞台,第一次背人走了那么远的路,她第一次被人牵着手跑过大雨的廊桥……
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清晰而汹涌的心动。
她想起小卢村的夜晚,顾栖悦带着醉意说:“宁辞,你一点也不需要别人喜欢。”
她不需要别人的喜欢么?
不,她需要。
她需要顾栖悦的….喜欢。
这喜欢一旦破土,便如苔藓一样疯狂滋长,再也无法根除。
白塔山上真的有妖怪。
否则,她怎么会对顾栖悦产生这般惊世骇俗的念头。
**
这段时间,顾栖悦明显心不在焉。期末前的最后一次模拟考,她破天荒地掉到了年级第九。班主任把她叫去办公室关心了一番,回到教室,她拿着试卷拧着眉,嘴唇抿得发白。
宁辞余光瞥见她烦躁地用笔戳着草稿纸,心里莫名地心虚起来,难道是因为自己把顾栖悦招进了那些难以启齿的梦,才让她心神不宁,连最擅长的考试都心力交瘁了么?
晚自习课间,宁辞被四班一个女生叫了出去,顾栖悦认得那个女生,是之前鼓乐队训练时,经常主动给宁辞送水的那个。
她握着笔,一个字也写不下去,望着宁辞消失在教室后门的背影。
焦躁,烦闷,她鬼使神差地起身,悄悄跟到楼梯口,躲在阴影里。
隐约的对话声传来。
“我喜欢你,宁辞。”
短暂沉默后,是宁辞冷淡地回应:“我不喜欢你。”
女生似乎不甘心,带着哭腔追问:“是因为,因为我是女生吗?你不喜欢女生?”
顾栖悦的心猛地一沉,手在身侧不自觉攥紧了校服裤子。
宁辞回来时,顾栖悦故意凑过去问:“她找你什么事啊?”
“没什么。”宁辞显然不想多谈。
晚上送顾栖悦回家,两人一路沉默。走到那扇熟悉的、低矮的铁门前,顾栖悦拿出钥匙,却没有立刻开门。
她忽然转身,叫住准备离开的宁辞。
“宁辞,”声音在夜色里有些发紧,“你进来。”
宁辞迟疑了两秒,在台阶旁边停了自行车,跟了进去。
顾栖悦反手插上插销,狭小的储藏间里空气闷热潮湿,混合着旧物、灰尘和一抹少女身上淡淡的馨香。两人都有些尴尬,没话找话地聊着,话题不知怎么就拐到了青春期发育上。
顾栖悦的脸在距离半米远的、昏暗的顶灯照射下,白得像加热后微微冒泡的牛奶,泛着细腻丝绸般光泽。
宁辞觉得喉咙有些发干,莫名的渴。
顾栖悦是矛盾的结合体,她的脸庞是那样明媚阳光,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和甜美,让人几乎生不出邪念。但她的身材却已悄然绽放,婀娜丰满,身前起伏的曲线在单薄校服下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嫩白的半圆隔着低垂的衣领,像两只受惊的小白兔,呼之欲出。
顾栖悦看着宁辞,注意到她吞咽的脖颈,心脏跳得更快了。她鼓起勇气,颤颤巍巍低下头小声问:“我...我可以摸一摸你的肚子么?”
?
宁辞反应一瞬,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嗯。”
顾栖悦的手轻贴上去,隔着棉质校服,感受宁辞平坦的腹部,微微僵硬,那只手不自觉地往上,又停了下来。
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又像是炫耀,她指了指宁辞的胸前,小声说:“我这里...发育得比你的好。”
“嗯。”宁辞呼吸滞了滞。
“你…你要不要摸摸看?”顾栖悦豁出去,抬起湿漉漉的眼,看着宁辞,“我也摸了你肚子。”
摸回来,才公平。
一定要追溯,也许在鼓乐队换制服的卫生间宁辞就想这么做了,最近,在梦里,更是肆意妄为地做了无数次。
可当宁辞的手被顾栖悦带着,真的颤抖着覆上那柔软和饱满时,掌心传来被灼烧般的触感,她像被电击一样猛地抽回:“我要回去了!你这里太热了!”
声音都变了调。
她慌乱地想要起身逃离,顾栖悦却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下一秒,生涩的吻堵住了宁辞所有未出口的拒绝。
宁辞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推开顾栖悦。
顾栖悦被推得踉跄了一下,愣在原地,眼中瞬间涌上哀求、不解和害怕,像一只被抛弃的红眼兔子。
看着她这副样子,宁辞的心被狠狠揪住。
她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双手捧住顾栖悦的脸,静静望着她。
眼角红了,眼睛湿润润的,嘴巴上有水痕,呼吸开始乱了节拍,宁辞一条腿跪在床边,顾栖悦感受到她似乎不再抗拒,抬眸对视,双手缓缓抬起挂在宁辞肩膀上,将对方往下压。
听见别的班女生和宁辞表白时,她想着,宁辞不喜欢女生,可是.…….她会不会有可能,一点点喜欢自己?
这想法如此矛盾,如此大胆,却像野草般疯长。
顾栖悦咬着唇,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在胸腔里冲撞。
她想试试。
盯着近在咫尺的薄唇,太阳穴都在跟着跳,顾栖悦闭上眼再次贴了上去,不得章法,轻轻啃咬。
宁辞没有拒绝,反而开始回应,两人亲得喘不过气,顾栖悦顺势将宁辞带倒在狭小的床上,宁辞的手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从顾栖悦的校服下摆探进去,终于真切地摸到了那顶峰的温软和挺翘。
顾栖悦闷哼一声,浑身好烫,像要燃烧起来。
宁辞睁开眼望着她皱着眉,睫毛如蝉翼不停地颤抖,她飞快移开视线,耳根烧得火热。
顾栖悦像风又像火,宁辞像雾又像水。
一个用吵闹对抗世界,一个用沉默消化喧嚣。
此刻,风把雾搅散了,水却没能把火浇透,反而激起了更汹涌的蒸汽。
突然。
“砰!砰!砰!”粗暴的敲门声惊雷炸响。
“姐!我充电!开门!”是弟弟的声音。
顾栖悦和宁辞被吓得屏住呼吸,不敢应答。
“姐?听见没?”
门外开始拽门,那根单薄的插销发出摇摇欲坠的哐当声。
“姐?!干嘛呢?!”
灯还开着,有门缝,她们不可能假装不在,情急之下,顾栖悦强装镇定,扬声道:“知道了!”两人手忙脚乱地分开,迅速整理凌乱的校服。
插销被拉开,弟弟探进头来,狐疑地打量着面色潮红、气息不稳的两人:“你们在干嘛?”
“在辅导作业。”顾栖悦抢答,声音有些微喘。
“姐,你脸这么红?宁辞姐姐,你的脸也好红啊。”
“这里有多热你又不是不知道!”顾栖悦拔高音量。
“哦。”弟弟似乎信了,转身推着电动车进来,“那我把车放这了。”
弟弟走后,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窒息的沉默和未散的情欲气息,宁辞低着头不敢看顾栖悦。
“我要回去了。”
顾栖悦没挽留,她们不多的理智和汹涌的情感在打架,从这间闷热的小屋一直打到开阔的屋外。
她躺在床上,关了灯,第一次做了一个水渍渍的梦,梦里全是宁辞的脸,半梦半醒间,她幻想着,笨拙地夹着被子,身体颤抖,失去一瞬意识。
当一切平息,她伸手下去,打开台灯,她看着自己手上晶莹的痕迹,陷入了迷茫。
宁辞出了那扇门便逃离般踏上自行车,甚至站起来疯狂蹬着脚踏,要把身后的一切甩掉。
夜风如津河的水将她包裹,非但不能降温,反而像鼓风机,让她心底那簇陌生的火苗烧得更旺,浑身的燥热和震耳欲聋的心跳越发猛烈。
宁辞不会游泳,感觉自己快要溺毙在这陌生而沸腾的感觉里,慌乱将她吞噬,呼吸都变得困难。
不是溺死,就是烫死。
她一路猛蹬,回家时庆幸外婆已经睡下。
冲进浴室拧开水龙头,她用冷水不断拍打脸颊,却无法冷却身体的记忆。
刚才的一切,就像平日里被画在手背上的纸飞机印记,洗了之后还有痕迹,从白皙的手背一路飞上蓝空,留下白尾,烙进心里。
第61章 她欺负我
氤氲的雾气里,12年恍如一梦。
她以为自己在回忆雨林里迷了路,其实,那雨林早就住进她们彼此心中,在夜里迷离旖旎,缱绻缠绵。
夜后,便会滴答滴答滴着晨露。
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宁辞关了淋浴换上居家睡衣,走出浴室时,顾栖悦正盘腿抱着吉他对着五线谱边弹边写,时不时咬着笔帽,蹙眉思索。
她随意给自己扎了个松散的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颈侧,神情专注,她的整个世界都浓缩在那些跳跃的音符里。
宁辞靠着走廊的墙,安静看了一会儿,没出声打扰。
她需要保证充足的睡眠,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将智能灯的亮度稍稍调暖,转身回了卧室。
顾栖悦醒来时,发现自己又躺在卧室的床上,伸手摸向身侧,还残留着宁辞的温度和气息,人却不在,她起身懊恼地捶了捶脑袋。
昨天是宁辞的生日,明明计划好回来就送上礼物,结果又被创作搞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直接趴在谱子上睡着了。
她赶紧起身,简单洗漱打扮,从随身带来的包里拿出盒子背在身后,放轻脚步走到厨房,宁辞正在准备早餐,顾栖悦上前从背后单手环住她的腰。
“去餐厅等我吧,马上就好。”宁辞侧头。
“不要,”顾栖悦摇头,蹭了蹭她的后背,“我来看看厨房有没有什么安全隐患,保证我们宁机长的人身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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