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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完桌椅,宁辞搬了个小竹凳坐在天井里抬头等落雨,四方屋檐框住的铅灰色天空中,低飞的蜻蜓成群结队,一场夏日的雷雨随时会倾泻而下。
外婆踱步过来拍了拍她肩膀示意起身,和一同挪步到天井一旁厅边的老风琴,宁辞眼睛亮了亮,她从未听外婆弹过。
白色的针织罩被掀开,外婆递给宁辞,她一把抱在怀里,老人缓缓坐下,手指在风琴键盘上游走,《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旋律在夜色中流淌,那些本该在列宁广场上奏响的旋律,如今都困在这方寸之间。
宁辞搬来了小竹椅,罩子还在怀里,只是她的双手托着脑袋撑在膝盖上。琴键起伏间,外婆的侧脸在明明灭灭。
“外婆,您真的去过莫斯科吗?”
琴声戛然而止,外婆的目光穿过爬满青苔的院墙,仿佛要望穿五十年前的伏尔加河。
“去过。”她说这话时,右手摩挲着琴身。
1959年的冬天,太外婆的一封“病危”电报将在莫斯科大学读哲学的她召回。她匆匆赶回来才知道,那场病持续了整整二十年,直到太外婆安然离世。
而她的人生,就这样被永远定格在这座山城天井里。
“你也要走出去,多看看。”外婆放下手风琴,翻开膝头的《庄子》,“就像庄周梦蝶...”她指尖轻点,“观察者改变被观察者的命运,我们永远不知道究竟是蝴蝶梦见了庄周,还是庄周梦见了蝴蝶。”
宁辞似懂非懂地点头,外婆浑浊的眼眸却在夜色中盛下整个阴空。
雨点子跟着乌云急不可耐地跑下天空。
两人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流向雨漏,嘀嗒嘀嗒跑进石板的砖雕洞口,外婆说这叫四水归堂。后来雨越来越大,天井挂了四幕水帘,把宅子的屋瓦掀翻了,碎在天井的石板上,砸坏了蓄水的缸子,也可能是缸子本身时间久远早就想找机会罢工,宁辞有记忆时它就待在这里了。
外婆有些心疼,宁辞冲进雨里,外婆慌忙找了把雨伞给打着。
两人狼狈地收拾完,外婆站在屋檐下看着暴雨,或许是因为那宁辞的那句莫斯科,她唱起了《喀秋莎》,唱到动情处,潸然泪下。
停下沉默后,指着屋檐下破碎的水缸和坑洼对宁辞说:“你看,雨水击穿石板,不是因为它力量大,而是因为它落在该落的地方。”
这就是外婆理解的阶级,不是财富与权势,而是获得该落的位置的权利。她那些被撕碎的莫斯科大学课本,最终化作了满屋子的古籍与手抄本。
她,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
这一天的风雨,宁辞很震撼。
作者有话说:
vb更新了小顾的高中人设图,可爱的甜妹班长~
第74章 季札挂剑,一场留白(高中)
周一,顾栖悦像往常一样走进教室,却迎来大家怪异的眼神。她的旁边,空空如也。视线急切搜寻,定格在斜前方,宁辞坐在了卢小妹空出的位置上。
顾栖悦冲过去,急切要求:“宁辞,你搬回去。”
宁辞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没有回头,没理她。
顾栖悦站在那儿不走,其他同学窃窃私语,八卦着她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上课铃响,顾栖悦抹了一把眼泪不得不回到座位。
没过几天,风向彻底变了。
不再是宁辞不想理顾栖悦。
是顾栖悦,彻底将宁辞视为了空气,连一丝眼风,都不再给予,连唯一联系方式□□也拉黑了。
高二绝交之后的暑假,许多个傍晚,宁辞骑着车,不知不觉就绕到了顾栖悦家附近,她停在银杏树下和以往一样。
可是,那扇窗后的灯,再也没有亮起过,因为门缝里再也没有光。空落落的怅惘,像夜色一样将她密不透风包裹着。
外婆察觉到了宁辞的低落,傍晚,孙俩坐在天井的小凳上择豆角,外婆看着她心不在焉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小辞心里,是揣着事呢。”外婆状似无意轻声道。
宁辞择豆角的手一顿,没有抬头。
外婆也不急着要她回答,慢悠悠继续说:“这人心里头啊,不能总堵着东西。有些话,像种子,闷着会烂;说出来,哪怕发不了芽,心里也敞亮了。”
“可是外婆......”宁辞抬起头,“万一......我说了,结果更糟糕呢?”
外婆放下手里的豆角,伸出手,掌心覆在宁辞手背上:“傻孩子,不去试,你怎么知道一定是更糟?就算是糟,你试过了,心里也干净了,总好过将来后悔,在心里盘根错节,成了一辈子的疙瘩。”
外婆的话轻轻拂过宁辞的心事,她怔怔地看着外婆,若有所思。
鼻梁被刮了一下,外婆咯咯笑着,宁辞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第二天清晨,外婆起床时,忽然感到一阵明显的眩晕,身子晃了晃,扶着床沿才站稳。
宁辞见她脸色也比平日苍白些,忙上前扶住:“外婆,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没事,没事,”外婆摆摆手,“就是有点头晕,老毛病了,歇会儿就好。”
“不行,得吃药!家里还有药吗?我去找!”宁辞不扶着外婆在竹椅上坐好,在熟悉的柜子里翻找常备药,却发现药瓶已经空了。
“我去药店买。”宁辞起身抓起桌上的零钱就往外冲。
“哎哟,着急什么!都老毛病了啊!”
宁辞骑着车,心急火燎地赶往最近的药店,车轮飞快地碾过青石板路,买完药回去时经过臻子家琴行,目光鬼使神差地被牵引了过去,脚踏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橱窗里,一把崭新的木吉他静静地陈列在暖光下。琴身线条流畅优雅,木质的纹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而温暖的光泽,像一块被精心打磨的琥珀。
她想,很快就是顾栖悦的生日了。
也许,她可以买下这把吉他,去找顾栖悦好好谈谈。把所有的困惑、恐惧,还有那些“不三不四”的心思,都摊开来说。
如果顾栖悦不接受,那这把吉他就是纯粹的生日礼物。如果...如果顾栖悦愿意原谅她,那这就是赔礼道歉,也是她们重新开始的见证。
就像是季札挂剑,也许顾栖悦并没有那么想要,但她还是想送。
琴行的学徒热情地接待了她。当宁辞背着那把装在黑色琴盒里的礼物,重新骑上自行车时,感觉河边的风都带着一丝香甜的期盼。她甚至开始在心里演练该如何开口。
可所有的憧憬,都在回到家门口时轰然碎裂。
院子里,外婆倒在地上,身边散落着几本旧书。宁辞的脑子嗡的一声,世界瞬间失声。她冲过去,颤抖着呼喊外婆,回应她的只有令人恐惧的寂静。她哭着,手忙脚乱地给舅舅打电话,语无伦次。120刺耳的鸣笛声很快划破了街道。
医生指着CT片上的阴影告知舅舅手术的风险。
宁辞浑身凉透,原来外婆不是因为看书眼睛才红,是脑瘤压迫了视神经,也不是因为年纪大,记性不好,记不住碟片,是病情影响了认知功能。
她悔不当初,心脏像被无数根针反复穿刺,为什么朝夕相处,她就没有将这些异常串联起来?为什么每次劝外婆去医院检查,被老人用“红眼病”、“老糊涂”搪塞后,她就不再固执一些?
一切都为时已晚。医生对舅舅坦言,老人年纪太大,开颅手术风险极高,很可能下不了手术台,就算勉强抢救,最后的样子......也不怎么体面。
舅舅坐在医院长廊冰凉的铁椅上,背佝偻着,总是带着教师威严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丢了玩具的小孩。舅妈也出乎意料地收起了平日的暴脾气,默默走过去,把男人搂在怀里,自己却也忍不住抹了把眼泪。
舅舅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宁辞,声音破碎:“宁辞......我没有妈妈了。”
宁辞站在那里,哭不出来,只觉得心脏的位置很空,像被挖走了一大块,冷风飕飕地往里灌。
殡仪馆里很吵,人来人往。舅舅的同事、外婆曾经的学生,甚至县里的领导都来吊唁。她被舅妈安排着和年幼的表妹一起跪在灵堂边,舅妈磕头她也磕头,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表妹熬不住困意被带去睡觉了,她就一个人在那里守夜,看着铁盆里跳跃的火焰和翻飞的纸钱灰烬。
后半夜,灵堂安静下来。
一个陌生的女人走了进来,穿着一袭黑色长裙,气质很优雅。她和舅妈在门口低声寒暄了几句,舅妈朝宁辞的方向指了指。女人穿过缭绕的烟雾,目光与宁辞隔空相遇。宁辞看到那眼里有清晰的心疼,她不喜欢这种仿佛被看穿脆弱的目光,下意识低下了头。
舅妈递给女人一个黑色袖圈,她自然地戴到手臂上,然后走到宁辞身前,郑重地鞠躬。宁辞习惯性地要还礼,刚准备弯腰,就被女人上前一步扶住了胳膊。女人对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然后默默地跪在了她旁边舅妈白天跪过的蒲团上,静静地陪着她。
宁辞在脑子里搜索了很久,确定家里没有这号亲戚,也从未见过这个女人。
外婆年事已高,未受太多病痛折磨,在当地算是“喜丧”。第二天晚上,舅舅要答谢白天来帮忙的朋友,还没回来。舅妈回家做饭,给宁辞带来饭菜,叫她到旁边桌上吃。宁辞吃不下,只是怔怔地看着殡仪馆准备的玻璃棺,里面躺着那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
那个女人端着饭菜来到她身边,打开盖子,将筷子递到她手里。宁辞抬眼看向她,女人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捧着饭菜,眼神温和而坚定。宁辞只好接过,机械地扒拉了几口,味同嚼蜡。
津县尚未全面推行火葬,仍保留土葬习俗,仪式隆重。
鞭炮一响,沉重的红棺材被抬了进来,舅妈哭天抢地。宁辞惊讶地发现,那个黑衣服的女人竟然也在送葬的队伍里,而且和他们一样披麻戴孝,头顶戴着白色麻布。
舅舅捧着外婆的遗像走在最前,送葬队伍沿着小城熟悉的街道走了很远。沿路的居民纷纷站在门口送别,有老人抹着眼泪,而小孩们则很开心,因为队伍里的人会从篮子里往路边扔果子、糖。
小孩不觉得死亡是坏事,因为他们可以捡到好吃的。
宁辞看着这些小孩,想起了卢小妹,她那时就和这些孩子没什么差别,如今她终于共情了同学的心绪。
把外婆送到山上,下葬,立碑。
碑立起来后,人和人就再也见不到了。
一切结束,宁辞被带到舅舅家。那个女人意外地还在,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像个幽灵。宁辞有一瞬间的错觉,在她身上看到了妈妈照片里的影子,但很快,她觉得自己是跪久了,糊涂了。
舅妈在登记葬礼的礼金,舅舅和那个女人低声商量着后续的事情。小表妹因为疲惫和混乱哭喊着撒泼,也就是在这时,宁辞才隐约知道了女人的身份,来自鹏城,父亲那边的......周阿姨。
这三天,宁辞都没流眼泪,她觉得自己挺没心没肺的。
那晚,她和那个女人一起回到了外婆的老院子。宁辞让女人自己随便看,她走去外婆的房间,想给客人拿些外
婆生前备着的糕点。
推开房门,看着柜子里整整齐齐码好的、用油纸包着的茶糕,外婆总是笑着说“有备无患,来了客人不至于慌乱”的样子瞬间浮现眼前。
宁辞一下子就红了眼眶。
那些被压抑冻结的情感,如冰河开裂,轰然奔涌。有些离别太突然也太沉重,将年轻人砸得晕头转向。她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地上,抱着腿,哭得停不下来。
舅舅说他没有妈妈了。
宁辞也没有外婆了。
那架承载了太多回忆的老风琴太大了,她带不走,只带走了外婆锁在匣子里,泛黄的信件。
开学第一天,顾栖悦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
“我的名字,取自‘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
后来她站在自己身前打招呼,“新同桌,你好~”
阳光照在她脸上,连校服都变得好看。
那份刚萌芽,就被现实风雨摧折的少年心动,连同高二暑假再也回不去的夏天,封存在了这青砖黛瓦的留白间。
那时宁辞不知道,这个明媚过分的名字,会栖在她心上那么多年。
作者有话说:
【注:季札挂剑-------一个典故,季札途经徐国,徐君喜爱他的宝剑却未言明,季札因要出使未能当即赠予,归来时徐君已逝,他仍解下宝剑挂在墓前。有人问,人都不在了,赠剑有何意义?季札答:“他当时看到剑时眼中欢喜的那一刻,就是这把剑送出去的全部意义。”】
第75章 我和你之间,太远了
顾栖悦张了张嘴,捂着脸痛哭:“你是因为买吉他才...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去了鹏城,鹏城离津县,太远了。”
那时,我和你之间,太远了。
远到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把吉他,你和我遇到之后,怎么不和我说是你送的?”
“吉他?”宁辞眼神黯淡一瞬,回忆起当时的仓促与无奈,“那把吉他,我是想着和你道歉,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你的。可是我走得匆忙,你又把我拉黑了。我在班上没什么朋友,臻子也不在。”
“她和我一起去杭城上音乐大师班了。”顾栖悦解释。
“所以我只能拜托在琴行学鼓的小胖帮我转交。”宁辞叹了口气,低声道,“我一直以为......你是知道的,你不想提,我也就没提起。”
“小胖根本没说是你送给我的!”顾栖悦激动起来,“他就说是生日礼物,我当时没要。后来毕业聚会,他又送了我一次,要我务必收下,就当是毕业礼物,我才一直以为是他送的!”
宁辞怔住,原来中间还有这样的阴差阳错。
(高中)
宁辞搬座位的那一天,顾栖悦挽留被拒绝的一天,哭了整整一节课,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她是那样聪颖,很快就给宁辞的行为找到了落脚点,明知道宁辞不喜欢女生还亲她,她现在一定讨厌死自己了吧,宁辞果然不喜欢女生,会不会已经在心里觉得她恶心透了。
少年自然气傲霜天,被丢下便不会低下头乞求。
从那之后,顾栖悦又开始自己一个人走路回家。清晨打开储藏间的门,也再没有宁辞和那辆旧自行车等候的身影。她们在走廊擦肩而过,视线偶尔碰撞,也迅速移开,就像陌生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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