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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看书和学习,是小时候的她唯一能完全掌控、并从中获得慰藉的事。
“我知道。”顾栖悦不说,宁辞也已经在做了。
顾栖悦拿起一摞书最上面的《夜航西飞》,一脸得意晃了晃:“上次我来的时候它也在这,你很喜欢啊~”
“嗯,”宁辞点点头,就着顾栖悦的手看着那本书的封面,目光温柔,“从津县去鹏城的时候,我跟着周阿姨到了市里,第一次坐上飞机,在万米高空我看了这本书。”
“我也是上次在你这儿看了才知道,”顾栖悦翻动着书页,“作者柏瑞尔·马卡姆,竟然是个这么传奇的女飞行员。”
“是啊。”宁辞指尖划过书脊,“你看,书里是上世纪初独自飞跃大西洋的传奇,而飞行员这个职业,直到2014年才有全球统一的‘世界飞行员日’。”
“我知道!我还看过资料,我们国家的民航史和共和国同岁。”飞友群四年潜水,顾栖悦可不是白潜的。
宁辞打趣:“你了解得挺多嘛。”
“这叫家属自觉~”顾栖悦得意扬了扬下巴。
“所以,”宁辞望着书封微微出神,“相比医生,教师,警察等等很多职业,我们其实是特别‘新’的一代。”
顾栖悦睫毛轻颤,有些触动,合上书抬眸望向她:“那……你是什么时候下定决心,要成为‘新’一代的?”
宁辞低下头,看着顾栖悦眼眸中自己的倒影,轻声说:“到了鹏城之后,高三上学期吧。我爸问我想考什么大学,我想着你说要考北大,我就……考去北航了。”
这是她从未宣之于口,关于未来的第一次隐秘憧憬,与眼前之人紧密相连。
顾栖悦怔愣,手捏紧书本,想起当年分别后的怨怼,忍不住自责:“可是我当时气死了讨厌死你了,故意报了沪城复旦。”
“是啊,不过没关系,我们还是遇到了。”宁辞安慰她,也安慰自己。
无论绕了多远的路,终究是重逢了。
“和你说个好玩的,”顾栖悦把书放在肚子上笑起来,“我之前买了一本《答案之书》,心里有很多问题,就不停地去翻。后来觉得烦了,因为总是翻到些不好的答案,我一气之下,就把里面所有我觉得不好的回答,一页一页,全都撕掉了。”
她说得很轻巧,宁辞听着,却有些心疼。
是什么样的生活,让高才生都找不到答案。
顾栖悦侧了侧身搂紧她:“如果你有答案之书,你希望抽中什么?”
“飞行时候的好运气。”
“好运气?”顾栖悦不解地眨眨眼,“为什么不是飞行技术更精湛之类的。”
宁辞轻笑,认真思考了会儿开口道:“你知道吗,有一次我在雷雨云层里盘旋了整整四十分钟。就在燃油快要告急时,云层突然裂开一道缝,刚好够我飞过去。”她的手指无意识在裤子上画了条线,像是一条只有她能看见的跑道,“而旁边另一架飞机的老机长,技术丝毫不逊于我,却不得不备降两百公里外。那一刻,除了‘好运气’,我想不出别的。”
“所以你觉得,那次主要是运气好?”顾栖悦撑起身子,有些不服,“可大家不都说,越努力越幸运吗?”
她总觉得好运,侥幸都有些投机的意味,在绝对实力面前,不算什么。
宁辞侧过身,温柔地替她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这句话像个陷阱。它让成功的人以为全是自己的功劳,让还没成功的人觉得一定是自己不够努力。”宁辞想起每次培训,同期机长们在模拟机里反复练习的日夜,“我后来读《精英的傲慢》时才想通,当‘努力即正义’成了唯一真理,赢家会忘记运气的眷顾,还会理直气壮地看不起失意的人。你看,连‘优秀’都可以变成一种暴力。”
这容易让人陷入胜利者的傲慢。
就像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别的鸭子不能变成白天鹅,不是因为它不努力,而是丑小鸭本来就是天鹅。
“当然,努力没错,只是努力不适合用来祈祷,”完全可以掌控,“而一句‘好运’的祝福,对我们这行来说,听着格外顺耳。”
宁辞的“好运”,是对命运的谦卑,和对他人境遇的共情。
顾栖悦听着,想起了自己那些被否定的日夜,那些无论多努力也得不到回报的时刻。
她沉默了。
已经很久没去想过那些不堪回首的“穷苦”日子了,顾栖悦沉声道:“我爸妈......很少会想到要给我买衣服。上学那会儿没有那么多漂亮衣服,我就很开心每天可以穿校服,大家都一样了。”
顾栖悦继续说着:“后来被雪藏那几年,我最穷的时候,为了糊口,做过网店的售后客服。才知道这些幕后工作人员有多不容易,为了要一个好评,每天要打几百个电话,口干舌燥,还要挨骂受气......”
宁辞知道,即便自己能够共情,也无法真正体会顾栖悦曾经困境的十分之一,她只能用脸颊蹭了蹭顾栖悦的发顶。
也许是那段经历留下的印记,顾栖悦坦言自己“穷怕了”:“以至于现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爱用刺激消费来填补。”
疯狂刷购物软件买买买,或者报复性地吃吃吃。
“有钱之后,我就特别喜欢买衣服。”顾栖悦有点不好意思,“不管穿不穿,只要觉得好看的、特别的、合眼缘的,就忍不住下单往家里搬。常常是收到快递,拆开看一眼就忘在角落,买到同款都不稀奇,因为单子太多,自己都记不清了。”
“但是每次收到快递,我觉得不错的,都会抽时间认认真真地给卖家写好评。当然,除了我是好人以外,”她狡黠地眨眨眼,“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有返现!我发誓,这真的不是主要原因!”
她强调,不然她就昧着良心给不好的也写了,她可没有呢。
靠着那几块钱的好评返现券,那种通过“精打细算”获得微小回报的踏实感,能让她在挥霍后有些空虚的心情,又慢慢地、一点点地好起来。
顾栖悦知道客服的不容易,自认为,这个行为是十分“攒人品”的。
所以她撑起脑袋,侧躺着,面向宁辞,一本正经:“宁辞,你看,我攒了那么多好评,我这么善良的人,应该是会有蛮多好运气的。”
她伸出手,握住宁辞的手,像传输内力一样微微用力:“我匀给你,从今以后,你一路好运,起落平安!”
她们是如此不同。
即便是现在,顾栖悦仍然会为了几块钱的好评返现,认真地敲下大段评价;而宁辞,则更习惯用更高的消费来快速解决那些不必要的麻烦和琐碎。
可她却把自己好不容易攒到的运气分给自己...
就像从小缺爱的人,会疯狂地给不缺爱的人献爱,就好像穷光蛋在给亿万富翁捐款。
名为心动的荒原,又一次被星火点燃燎原。
宁辞看着顾栖悦无比认真的表情,在对方话音落下的期盼尾音里,郑重点头:“谢谢你的好运气。”
聊得累了,顾栖悦躺下来,宁辞从后面搂着她,顾栖悦后背紧紧贴着身后温软的怀抱。
不一会,一只手自然地覆在她胸前软弹之上,轻轻揉捻。
“现在这么爱不释手,”顾栖悦气息微促,带着困意含混打趣她,“当年让你摸,你还不乐意呢。”
顾栖悦身上的香味如热巧克力般丝滑,甜甜的,窸窸窣窣直往宁辞鼻子里钻。
她在顾栖悦耳后低笑,气息拂过颈侧:“年纪小,不懂事。”
两人笑作一团,开办属于春宵一刻的正事。
次日清晨洗漱后,宁辞从厨房准备好的早餐端到客厅,打开pad查看公司发来的排班邮件。
卧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是一声慵懒又沙哑的呼唤:“宁辞~”
满是刚醒来的黏腻,奶呼呼的。
宁辞抬眼望向卧室门的方向,声音温和:“要起来吃早餐么?牛奶,煎蛋,烤吐司。”
里面的人没回答她。
过了几秒,软绵绵的呼唤又响起:“宁辞~~~”
宁辞合上电脑,起身朝卧室走去,推开虚掩的门,看见顾栖悦拥着被子靠在床边,头发有些蓬乱,素净的脸上带着刚醒来的红晕,眼中盛满柔软的笑意,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我拿进来喂你,”宁辞走到床边,俯下身轻声问,“在床上吃?”
顾栖悦只是笑,不说话,朝她伸出双臂。
宁辞顺势在床沿坐下,顾栖悦温热的身体贴上来,环腰抱住对方,脸颊在柔软睡衣上依赖地蹭了蹭:“你不是有洁癖么?”
居然允许她在床上吃东西。
宁辞抚着她的头发:“对你,可以没有。”
顾栖悦抬头,眼睛弯成好看月牙:“我叫了你好几句,你都没叫我。”
宁辞从善如流,低声唤她:“顾栖悦。”
“嗯~”顾栖悦不满意摇头。
“顾悦。”宁辞换了一个。
“不对。”顾栖悦还是摇头。
宁辞想了想:“七月”
“不是!”
怎么还急眼打人了呢。
“那叫什么?”宁辞眸光闪了闪,“亲爱的?”
“你叫我~”顾栖悦晃着她的胳膊,不依不饶提示,“宝宝~~”
“这么大的宝宝啊?”宁辞抿唇笑起来,掰着手指煞有介事,“我算算啊,三百多个月的宝宝?”
顾栖悦闹起来,晃着她的脖子撒娇:“我不管!你叫不叫?叫不叫?!叫不叫~~~~~~”
尾音转到浏阳河,弯过了一道又一道,蒙上了几十里的水涔涔娇滴滴的河雾。
宁辞被她晃得晕乎乎,轻飘飘,实在没办法,终于妥协。
“早安,宝宝~”
顾栖悦这才心满意足地“哼”了一声,重新靠回她怀里,仰头问:“宁机长,今天不飞?”
“嗯,”宁辞揽着她,手指卷着她的发梢,“今天......塔台批准无限期延误。”
宁辞今天必须请假。
不为别的,就为了这两天的“度假”,消耗了远超预期的体力和脑力。
机组任何一位成员都不能带着疲惫或情绪工作,必须保持最稳定、最专注的状态,这是对生命的敬畏,也是对这份职业最基本的负责。
听她开着并不好玩的笑话,顾栖悦却笑出声,抬头啄了啄她的下巴,心满意足地埋回去,搂着她的手臂紧了紧,傲娇又别扭:“我喜欢你这件事......是不是影响到了你?”
许微宁之前可是和她说宁辞是鹏航的劳模。
宁辞摇头,下巴蹭她的发顶:“但对我来说,不是影响,是幸运。”
被你喜欢,是最大的幸运。
“你永远这么淡定,都不会紧张哦~”
“每一次飞行,我都会要求自己保持绝对的冷静。因为机组肩负的,不仅仅是飞机上的百条人命,还有他们背后的家庭。”她想起那次惊心动魄的备降,坦言道,“可是和你备降的那次......我有那么一瞬的紧张。”
顾栖悦抬起头,讶异地看着她,这还是第一次知道呢。
宁辞迎着她的目光,认真说:“不是因为紧张天气,不是因为害怕死。是因为......你在飞机上。因为我们的故事,好像还没来得及好好开始,还没讲完。”
这番话像块柔软的绒布,轻抹了顾栖悦心镜最后一点尘埃和不安。
“我们重逢后不联系那段日子,我有过纠结和痛苦,但根源不是因为你,”宁辞低语,“是因为......我的世界,没有你。”
原来害怕也可以这样坦诚地说出来。
害怕生命中没有你,害怕那短暂的相遇只是无法回溯的幻梦,害怕抵达不了那个有你在的远方。
顾栖悦没说话,将脸埋进宁辞的颈窝,良久,她才闷闷开口,出口便染上潮湿暖意:“宁辞,你真是个傻瓜。”她抬头,眼眶微红却故意瞪她,用最凶的语气说最软的话:“离开你,我的世界难道就有别人吗?我也只有一
个你啊。而且,那次我一点也不害怕,因为我听到你在广播里说,要带我们平安落地。”
她们有且仅有一个彼此,仅此而已。
宁辞小声喟叹:“真好。”
作者有话说:
【注:1.1912年4月26日,土耳其飞行员费萨·埃文塞夫完成首次飞行,土耳其将其定为飞行员日。但直到2014年,才确认为“世界飞行员日”。2.《精英的傲慢》中桑德尔有感:优绩主义使成功者沉迷于自身成就,以至忘掉帮助他们的时机和好运,鄙薄比自己不幸、更缺乏资格的人,指责别人的失败只是因为不够努力。2.从小缺爱的人,会疯狂地给不缺爱的人献爱,就好像穷光蛋在给亿万富翁捐款。——《涅朵奇卡》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80章 在谵妄中拼命挣扎
顾栖悦很开心,这次万山湖之行,她和宁辞终于确定了恋爱关系,也正式鸠占鹊巢。趁着宁辞执飞,她杀到超市扫荡了一堆食材,准备在她航班落地前,搞个突然袭击。
客厅音响飘着轻快的吉他曲,厨房飘着浓郁香气,顾栖悦正对着砂锅小心尝试咸淡。
门锁咔嗒一响,她的嘴角扬了起来,头也没回地朝着门口喊,满是雀跃和撒娇:“宝宝!你快来帮我尝尝这汤咸淡!”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身后停下。
她熟练地用勺子舀起一小勺,转身递过去...勺子僵在半空。
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心心念念的人,而是一位衣着优雅、气质温婉的陌生女士。
对方显然也怔愣了一秒,打量了顾栖悦身上那件宽大的、属于宁辞的T恤上。又看了看女孩手上举着的汤勺,眼里闪过了然,脸上微怔转成温和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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