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添酒(近代现代)——半黄梅子雨

时间:2026-02-26 08:37:16  作者:半黄梅子雨
  四妈妈雇凶杀人时有个隐性规矩,杀手需用教派里的刀杀人,说什么鬼魂怕桂花,用了桂花刀,魂魄不敢近身,当然,暂不提这些神神叨叨的玩意儿,他的四妈妈还真是一百年不变地想让他死。
  赵以思咽了下唾沫,打开木盒,里面有个十字架,他当着杀手面扣下蓝宝石,拿出凹槽里的铜锁钥匙,“这是C-003房里的宝箱钥匙,里面有三十幅明代字画。”
  他连盒带十字架地递上前,黄金十字架闪着不太明显的光。赵以思扯了下嘴角,上帝啊,你快劈个闪电下来,“轰隆”,这次惊雷单独行动,他轻叹一口气,现在的杀手精着呢,不给他们看到足够的好处,哪愿意倒戈?
  上帝没有给他开后门,他靠自己争一口气,从枕头里摸出一把南非粉钻,毫不心疼地倒进木盒里,“你们雇主能给你们的,我给双份。”
  手握短斧的杀手迟疑了一瞬,眼神示意搭档去拿钥匙,两人隐于暗处商量片刻,手持钥匙的杀手破窗而出。
  须臾,赵以思搓了搓手臂,这两个杀手比四妈妈以往派来的任何人都难缠,他方才不过随手摸了下床头柜,杀手举起短斧,架在他脖子前,“老实点。”
  “成,我都听你的。”赵以思嘴角带笑,眼神却越发沉郁。窗外又亮起一道闪电,这会儿亮没什么意义了,黄金十字架早给杀手拿走。他耸耸肩,窗外倏然闪出一个人影,身量较高,瘦得跟个筷子似的。啧,赵以思皱起眉,他怎么越看越像下等船舱里的蒙面人?
  脖颈微微刺痛,他还没琢磨明白,屋里的杀手提着斧头出去跟蒙面人干架,这两人大概是老相识,专门挑对方的弱点攻击。
  斧头与刀碰撞,雨水与血水迸溅,赵以思一只脚踩到地毯上,思考逃跑的可能性。他这时溜墙遁逃,跑到走廊上谁有可能给他开门?想了一圈,家里人不是雇杀手来捅他,就是找蒙面人来掐他脖子,谁想让他活?亲爹?算了吧,等他有了新儿子,第一个把他扔下去填海。
  更何况这个点出门又碰不到沈怀戒,小哑巴肯定在隔壁房间里贴身伺候五太太。哼,若他能活到明早,一定把那小子捆起来教训一顿。
  赵以思咬紧牙关,撸起袖子,一脸干大事的表情,谁能想到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窗边互砍的两人身上。角落里的花瓶被打碎,他挠了挠眉心,唉,下船还得赔钱。
  另一个杀手原路返回,二话不说加入战斗,赵以思打了声哈欠,正想裹着被子眯一会儿,甲板上巡逻的船员察觉到他们这边的动静,提着手电走过来。苍白光束忽闪忽闪的,不容易啊,他头一次觉得这贵宾厅的船票买得不亏,瞧瞧这安保多靠谱,比隔壁那谁谁好多了。
  瘦成竹竿的蒙面人率先逃跑了,而握着短斧的杀手折返回来,拉上窗帘,将斧头重新架在他脖子上,脸上一副“你敢开口,我就杀了你”的神情。
  赵以思心想我喊啥啊,我把全身家当都交给你了,正等着你叛逃替我查案呢。
  窗外,矮个子船员绕着窗户附近转了三圈,硬是没发现一地玻璃碎片,英国人办事就是糙,赵以思无奈地闭上眼睛。
  片刻,窗外脚步声走远。杀手放下短斧,赵以思扬起脖子笑着问:“等船靠岸那天,我还能再给你们两把钥匙,箱子就在C-006房间,里面有四十件清代瓷器,瓶身价值够你们在伦敦挥霍四十年。”
  他看着两个杀手陷入沉思,趁热打铁:“我这还有三十来张唐人街当铺名片,你们分批拿去卖,我爹根本查不到你们头上。”
  杀手接过名片,头又凑到一块,不知道在嘀咕什么,不过他俩手上的斧头,匕首都放下了,赵以思看时机差不多了,试探道:“当然,我给你们这些好处,也是想请你们帮个小忙。”
 
 
第22章 借势
  “少爷,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们帮你做事?”杀手再次将斧头抵在他颈间,赵以思抓起床头零碎的英镑,举到他面前晃了晃,“凭我有钱,这理由够吗?”
  他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将钥匙丢进小匣子里,“可是少爷啊,今晚暗杀不成功,我们会受到四太太的诅咒。”
  赵以思眼皮跳了跳,大脑飞速地想着对策,黄金十字架硌得手心冰凉,他突然道:“这个你可以放心,四妈妈的法术早被老天爷收走了,她对你们说的那些神啊鬼啊,十句有九句假。”
  两名杀手露出了“何以见得”的表情,赵以思耸了下肩,范华大师常年在他耳边唠叨鬼故事,他随便抽出一条吓唬他们:“两年前,我们举家从重庆迁往香港,她在半道上弄丢了教派掌门开过光的祖母绿手串,老天爷当晚劈下来一道雷。你们不晓得,那雷‘咔嚓’击碎了她做法事用的青瓷碗。后来到了香港,她找教派里的掌门修复,人家掌门说了,老天爷诚心想收回她的法术,他们这些凡人再怎么补救也无济于事。”
  原先那个叫明仔的杀手打了个哆嗦,他貌似很怕教派里的掌门人,瞪着眼看向手握短斧的杀手。赵以思的视线在两人脸上游移,短斧杀手摘下面罩,露出左颊的烧伤,赵以思心头一惊,老天爷,什么人会在他脸上刻一个铁环,另一旁的明仔学他摘下面罩,他除了眼睛,整张脸布满烧伤。
  “少爷,四太太的手段可不止巫毒之术。”短斧杀手嘴角勾出冷笑,左脸烧伤的皮肉皱在一起,乍一看像胶水糊了一脸,怪吓人的。
  赵以思咽了下唾沫,有些后悔平时没好好学粤语,好多词不会用,中英混杂道:“正是因为她是个devil,手段歹毒,所以你们才得离她远点,欸,你们别不信,How to say ……well,just like……well,you know what I mean……”
  明仔忍不住点头,短斧杀手掐了一把他大腿,他立刻恢复成冷厉的神情。
  “她今日往你们脸上烫烙铁,明日就有可能往你们床头塞巫蛊小人,来,我这正好有小人。”赵以思说着往床帐上一翻,找到两只木偶小人。
  小人胸口扎满针,明仔肩膀抖了一下,赵以思迎上他恐惧的目光,自问自答道:“她往我床帐里塞了两年的小人,你看我有没有缺胳膊少腿?没有吧,你猜这说明什么?没错,她的巫术早被老天爷收走了。”
  短斧杀手陷入短暂的沉思,他收起斧头,默默端详他手中的木偶小人。明仔瞪大双眼,眼底露出三分惶恐七分犹豫。
  赵以思心里有七成把握,打开床头的煤油灯,故意把木偶小人放在灯下,“今晚你们跟了我,我便向你们引荐教派里的大师兄,他与四妈妈结怨多年,若是听闻你们的遭遇,定会帮你们报仇。只是他的行踪不定,等到了伦敦,我先写信,想办法与他取得联系。”
  “口说无凭。”杀手大步迈向前,斧头抵住他的喉结,“少爷,教派里当真有这么个大师兄?”
  “稍等。”赵以思缓缓后撤,从床头抽屉里翻出一沓信,借着灯光寻找一番,递出一个泛黄的信封,“你们看看,这信纸是不是教派特供的珠光纸?尾页有没有老掌门的签名?”
  明仔抢过他手里的信封,与短斧杀手一道扫视信的内容。写信人确实是老掌门,信的内容让他们胸口升起阵阵怒意,没想到那个毒妇居然耍了他们这么久。
  赵以思盘腿坐在床头,微微扬起下巴,这封信是从谭叔那偷的,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用场。
  短斧杀手重重地搁下信封,示意明仔去锁门,卧房门本就有道锁,他们竟自备了一把花旗锁插在插闩上,赵以思暗暗感叹,这俩杀手干活还真严谨,四妈妈从哪挖来的人才?
  明仔折返回来,他个子太高,挡住煤油灯,赵以思抬手请他坐下,短斧杀手拎了两把椅子坐到他对面,“你想让我们帮你做什么?”
  明仔戴上面罩,补充道:“事先说明,你若使唤我们杀人,当下给的报酬还不够。”
  “不杀人,我得给下辈子积功德。”赵以思似乎有意与他们拉近关系,除了送钱,他还把纯金打造的十字架送了出去,“我想你们知道的,三太太与四太太暗中不对付,都想整死对方,我不晓得她俩为啥不对付,你们帮我查查呗。”
  “就系这件事?”短斧杀手意外地挑了挑眉,“少爷,你这可是笔赔本的买卖。”
  赵以思懒洋洋地笑道:“不打紧,我钱多,怎么花都不赔本。”
  杀手们互相对视一眼,短斧杀手率先站起身,伸出手,“明晚十二点,甲板偏门,我们会给你想要的情报。”
  赵以思回握他的手,隔着黑皮手套,杀手的掌心不是一般烫。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下子想到沈怀戒带疤的手掌,最近碰到的烧伤疤未免太多了。赵以思身子往后靠了靠,不应该啊,于情于理,小哑巴都不可能认识四妈妈。
  他翻身下床,叫住正要离开的两人,“欸,先别走,我想请你们再帮我查一个人……”
  短斧杀手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少爷,我们一次只接一单活。”
  赵以思不甘心地打开最下层的抽屉,明仔倒吸一口气。他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多英镑,短斧杀手斜睨他一眼,没说话。赵小少爷抓起一捆钱,递到明仔面前,“我加钱行不行?”
  “不成,规矩不能乱。”短斧杀手横挡在他们面前,明仔乖乖点头,他俩放回椅子,原路返回,两道修长的背影消失在雨夜中,赵以思听着哗哗大雨,睁眼到天亮。
  沈怀戒熬了一夜,刚走上甲板,瞅见小少爷房间的窗户破了个洞,心底一沉,打心眼里怕脑子不好使的小少爷又跑去跳海,他匆匆回到前天晚上的落水点,左看右看没找到人,扒着栏杆朝下望。
  赵以思掀开窗帘,太阳照在脸上,他眯着眼看到甲板上那道熟悉的身影,一下子忘了昨晚说过的话,此时此景哪忍心对小哑巴动手啊,瞧瞧他那腰,他那腿,他那在风中轻轻晃动的绀色长衫……哟呵,有只傻不拉叽的海鸥落到他身边,嘎嘎叫了半天,小哑巴也不搭理,啧,也不知道他一大早在捞什么,赵以思破窗而出,环视一圈,有个胖成月饼的外国佬正好挡住陡峭的台阶,家人暂时发现不了他们,赵以思轻手轻脚地上前,一把揽住他的肩:“沈先生,早啊!”
  沈怀戒吓一跳,抖着肩剧烈挣扎,甩不开他攀上来的手,咬牙环视一圈,幸好周围没人。
  赵以思时隔四年看他露出小虎牙,心情忽然变得很好,故意逗他:“害,别生气啊,不就是一大早没钓到鱼嘛,么得事,哥哥我请你去餐厅吃西湖醋鱼。”
  沈怀戒冷冷地扫他一眼,转身就走,赵小少爷紧跟其后,最后被他缠得不耐烦了,停在餐厅门口,“你晓得我们离西湖多远吗?”
  赵以思盯着他眼睛,挑眉笑道:“不远,就在我心里。”
  一瞬间不知道在说西湖醋鱼还是某个人,沈怀戒下意识地轻咳一声,让他滚的话卡在喉咙里,再开口就变成了:“离我远点。”
  赵以思后退一步,伸手在他面前比划,“我们当下隔着一个太平洋,你还想让我离你有多远?”
  “你眼里的太平洋只有一个地砖的距离?”沈怀戒面无表情地绕开他,走去前台拿餐盘。
  赵以思踩着他的影子慢慢跟上,斜前方多出一道瘦小的影子。麻花辫在空中甩了一下,刚好甩走一只苍蝇,他抬起头,园丁面如死灰,亦步亦趋地跟在三妈妈身后,她的腿比前天更瘸了,脚上的绣花鞋从黑色变成了红色,血一般的红。
  作者有话说:
  南京话里的“哥哥”,叫“guo guo”,有点像锅锅?哇,看着这两字,好想吃火锅啊。
 
 
第23章 共餐
  赵以思神情微动,跟在她身后走了一阵子,眼前一黑,脑门撞到某人的后背。
  沈怀戒警惕地扫一眼周围的人群,熟悉的、陌生的,还有身后这个和他对视的家伙,赵小少爷揉脑袋的动作有点傻,他眼神黯下来,压低声音道:“太平洋,你越界了。”
  “哦。”沈怀戒后退半步,一抬头,园丁不见了,三太太独自一人坐在餐桌前吃熏肉香肠。沈怀戒迎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眉头微蹙,正欲离开,赵以思拽住他的袖子,道:“帮我挡个人。”
  沈怀戒甩开他的手,“老爷与四太太来了,你若不想让他们发现我们的关系,你大可以抓着不放。”
  “我们什么关系?你也晓得我们先前有一腿?”赵以思半天没找到他爹,三太太又刚好端着酒杯走上甲板,以为小哑巴故意吓唬他,踢了他一脚,回到吧台前寻找没有烤煳的薯饼。
  沈怀戒拍拍腿上的灰,神情严肃地舀一勺番茄纳豆放盘子上。本以为能保持距离,赵以思忽然溜到他身后,嘴上问着“你吃不吃薯饼”,手已经给他夹了一块薯饼放盘子上。
  沈怀戒咬紧牙关,一声“不”字没说出口,算了,不能浪费粮食。没多久,身后传来侍应生带着东南亚口音的“欢迎光临”,他瞄了四周,神色一僵,立刻跳出去半米远。
  赵以思的叉子悬在半空,回头,四妈妈挽着父亲的手走进餐厅,身后还跟着五妈妈。他嘴角慢慢抿成一条线,小哑巴竟比自己还担心他俩的关系被父亲发现。
  按理说不应该啊,他怕被父亲问责当年拿舅舅的钱租房那事,而小哑巴又在担心什么?正想着,他走到餐桌前,有人替他拉开了座位,赵以思轻声道谢,突然觉得哪不对劲,转身,园丁匆匆垂下眼眸,向着墙角靠近。她嘴唇发紫,脸色蜡黄,老爷瞧见她,使了个眼色,刘管家冲身边两个小厮打了个手势,小喽啰们这才明白老爷的意思,搀着她走出餐厅。
  赵以思迟疑了几秒,一天不见,父亲看她的眼神变了,从玩味到厌恶,就连下人都没反应过来他急转直下的变化。
  昨晚大概发生了什么,具体是什么,他猜不出来。赵以思不动声色地夹起一块薯饼,偷瞄园丁离开的方向。
  她脚上的绣花鞋明显大了几码,走路总是脚底板先着地。不正常,他心底升起三分不安,七分惶恐。该不会三妈妈昨晚切断她的脚趾,用来做下蛊的引子?这事以往也不是没发生过,四妈妈切断贴身服侍她的丫鬟的大拇指,血淋淋地缝进布偶小人的内芯里,他半夜拔出针,吓得差点从二楼翻下去。
  沈怀戒紧挨着门边坐,怀疑赵小少爷正向自己暗送秋波,举起叉子,眼神示意他低头吃饭。
  餐厅的门开了又合,园丁消失在走廊的尽头,赵以思悻悻地收回视线,一转眼,小哑巴皱眉瞪着他,他耸了一下肩,眼神表示:“我又怎么惹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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