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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太太下巴微抬,若有所思地靠到椅背上。四太太眸色一紧,回头看去,孙芳芳一瘸一拐走到老爷面前。赵以思眯起眼睛,不对劲,上船前她的腿分明是好的,短短不到一天,她走路变得像裹脚老嬷嬷一样费劲。
绣花鞋还是先前那双,定睛一看,丝线被染红,不知是血还是拿凤仙花改的色,红色的鸳鸯露出眼睛,这还是赵以思头一次看见鸳鸯的眼睛,血红,仿佛天生带着不祥之兆。他瞬间感到一阵寒意钻入骨髓,眼睛发涩,下意识背过身,正对上三妈妈似笑非笑的眼睛。
昨日种种,宛如晃动的皮影戏般回到脑海里。
红豆小人,山水画,栖霞山……赵以思表情凝固了一瞬,背着手,躲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三太太扫了眼沙发,老爷搂住园丁,在她耳边低语了什么,园丁耳尖通红,抓起老爷喝剩的红酒,一口闷了。三太太懒洋洋地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指,早不见先前那般盯着猎物的眼神。
两日不见,似有什么变了。赵以思心事重重,静观其变,很快发现了不同寻常,园丁跌坐回老爷怀里,右脚脚踝绑着一层纱布,隐隐渗血。
三太太又打她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发觉不仅脚踝,园丁的鞋底也是一片血红。赵以思着实不懂她为何非得跟着他们上船,香港虽不是万全之地,但有英政府层层把关,飞机大炮一时不会落到自家屋顶,照这么一来,园丁性命无忧,她怎么上赶着出现在三太太面前?
赵以思嘴角绷着一条线,看向麻将桌另一端,三太太冲着沙发那边打了个眼色,园丁乖乖起身,和老爷耳语几句,开门离去。赵以思随便扯了个学习的理由,前后脚推开门。
他跟在园丁身后走了一阵,身旁推着打扫车的泰国男皱眉打量他们,赵以思微微颔首,侧身避开车顶的木箱,忽然闻到一股奇异的花香,与帐中小人的香味相似,难不成四妈妈又在做小人诅咒他?
来不及多想,园丁转眼走到楼道口,赵以思匆忙叫住她:“孙姑娘,请留步。”
园丁没有回头,扶着墙走得更快了。赵以思三两下跟上,拦在她面前,“你的脚在流血,若弄脏了地毯,我们家得赔钱。”
园丁瞳孔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熟练地边哭边磕头,“小的该死,少爷您大发慈悲……”
“我没说要怪你,快起来。”赵以思不晓得她怎么做到一开口就带着哭腔,递上帕子,歪头打量她,“你这般怕被责罚,怎么不晓得逃走?”
园丁愣了愣,没敢接。赵以思和她一块蹲下,她吓得往后缩,赵以思将手帕叠成方块,放在她脚边。好一会,园丁小心翼翼地抬头,他眉梢微抬,慢慢挪到她面前,似有“你不说,我不走”的架势。
“少爷,我家里没人了。”园丁咽了下唾沫,艰难道:“我离开三太太,还能去哪呢?”
看她躲闪的眼神,显然没说实话,赵以思正要开口,身后竹影晃动,似有人在暗中盯梢,他轻叹了一口气,无妨,日后再找机会打探清楚。
“擦擦吧,祝你好运。”他往前递了递帕子,转身回自己房间。
拉开窗帘,天空阴沉沉的,赵以思从怀里摸出沈怀戒随身携带的小刀,眼神黯下来,想去找小哑巴,又怕藏在暗处的人伺机动手。他长呼一口气,掌心贴住玻璃窗,茫茫大海,他能逃到哪里去?去哪才能远离家中的明争暗斗?
第20章 流年
大颗大颗的雨滴落在窗沿上,五太太点燃一支线香,寺庙里的檀香弥漫开来,沈怀戒负手而立,她坐回沙发上,沉着脸问道:“昨晚雨下得那么大,你怎敢跑到甲板上救人?”
沈怀戒喉结上下一划,嗓子被海风吹哑了,开口第一个字没发出声音:“不,不大。”
刘敏贤皱了下眉,“什么?”他咳嗽一声,害怕失声的老毛病又犯了,掐着虎口逼自己开口:“没现在的雨大。”
刘敏贤沉默两秒,转身撩开窗帘,闪电划过半空,照亮没开灯的房间。她转身回到桌前打开梨花木小匣子,陈旧腐烂的气息盖住阵阵檀香,她捻起一颗珍珠白色的药丸泡进水里,道:“怎么想着救那小子?”
沈怀戒轻笑一声,“看他一下子死了挺没意思的,不妨先救下来,等到了伦敦慢慢折磨。”
他刻意加重“伦敦”二字,刘敏贤似乎没听懂,挑起半边眉,“你打算折磨他?”
“这是自然,姐姐,你比我更清楚,人死了就是一抔灰,捻起来都怕脏了手,不如等赵家垮台后,我托人将赵以思关进爵禄坊一号的地下室。”
“哦?”刘敏贤意外地扬起下巴,没想到沈怀戒涉猎这么广,竟听说过唐人街上的囚室。她手指轻轻敲了下桌面,问道:“你打算如何折磨他?”
“先饿他三天,再往他身上挥鞭子,打得皮开肉绽,在他背上刻字,就像父亲去世那样,先刻‘罪’字,等伤口结痂了,再在刀口上划‘悔’字。”沈怀戒面不改色地拿起桌上的匕首,插在熟透了的李子上,汁水迸溅,他嘴角轻耸,眼底闪着痛快的光。
“轰隆”,电闪雷鸣,屋内亮了一瞬,又很快陷入黑暗。刘敏贤点亮烛光,默默打量他,沈怀戒眸中的戾气只存在短短几秒,缠满纱布的左手握紧刀柄,似乎在遮掩着什么复杂的情绪。
刘敏贤狐疑地转了一圈调羹,杯底的水被搅浑,冒出难闻的植物腐烂味。沈怀戒用力咽了下唾沫,她捞出药丸,药水颜色发生变化,浅绿中带一点嫩黄。他闭了下眼,心脏怦怦跳,昨夜荒唐的一幕在脑海里重现,小少爷攀上他的肩,笑着说“这辈子跟着我吧”。
耳边再度响起调羹碰撞玻璃杯的声响,沈怀戒屏住呼吸,忘不掉与小少爷肌肤相贴,指尖相触的感觉,他想伸手抓住些什么,可惜只能抓来一阵风。
他缓缓垂下眼眸,倘若把这药吃下去,记忆就全没了,即使日子变回从前的样子,尽管小少爷还有事没事在他面前乱晃,可心却空了一块。
刘敏贤轻轻搁下调羹,盯着杯中倒影,嘴角牵起三分笑,“喝吧。”
沈怀戒没接,脑海里闪过小少爷不着寸缕催促他捡皂角的片段,光滑的皮肤,微微紧实的肌肉线条,沈怀戒喉咙发干,越发不想忘记他的身体、他的声音……
他拔掉李子上的匕首,坐在她对面慢慢擦着,“姐姐,来之前我泡了麦冬梨片茶。茶里的草药与药丸药效相克,要不这次便算了吧。”
刘敏贤扫一眼他手上的纱布,拿起镊子夹住药丸,放到两人中间的小碟子上,“怎么好端端泡起了麦冬茶?”
“昨夜风大,旧疾复发,到了今早几乎无法开口。”沈怀戒压低声音,哑着嗓子道:“刘管家下午找我核验船舱里的明代字画,我只好冲几片麦冬茶备着。”
刘敏贤没点头也没摇头,目光停留在他身上,沈怀戒不安地擦着刀片上的汁水,他见过姐姐拿镊子戳瞎背叛者的眼睛,不由得发怵。
刘敏贤收回目光,从木匣子中挑出一盒香薰,点燃,白烟缓缓上升,良久,她吹灭火柴,道:“这药不吃罢了,我只盼你别忘了当年事。”
沈怀戒松了一口气,嗓子却因紧张无法发声,手指蘸了点水在桌上写道:“不敢忘。”
刘敏贤微微一笑,打开煤油灯,“今晚陪我处理掉从昆明带过来的信,如今带在身边也不安全。”
沈怀戒迟疑地转过身,客房门紧闭,他继续蘸水写道:“老爷那边可有人盯梢?”
刘敏贤翻出一盒陈旧的信纸,“不打紧,今晚四太太去伺候他。”
沈怀戒微微颔首,点燃火柴,挨个烧掉刘敏贤递来的信封。这些信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打开,是他父母的死因真相。
赵家老太爷当年还活着,他的两个儿子尚未分家,一大家子十五口人住在离南京城不远的威宁县。民国十年,赵老爷的小儿子出生,听算命大师说小儿子乃家中不祥之兆,便花重金请人做了几趟法事,之后又受大师指点,出资建桥消灾。
老爷特派了两名亲信筹备此事,这两名亲信不是别人,正是刘敏贤与沈怀戒的父亲。
消灾桥于民国十二年竣工,然而不知怎么搞的,第二年秋桥塌了,死伤百十余人。当地县官年事已高,懒得查案,听说这桥是赵家出资建造的,二话不说,指明谁造的桥找谁负责。赵老爷听闻此言,忙着脱身,送了不少金银细软到县官府上。县官拿钱办事,很快他的罪行便全部落到刘父、沈父头上。
人死多了,光杀两个人哪够,刘沈两家长辈全部入狱,刘母提前把两家孩子送到南京好友家照顾。可是赵老爷怕孩子长大后报复他,暗地里放了一把火,烧死刘母的好友。那年南京城雪大,三个孩子命也大,从火场里逃了出来。
此后,年幼的孩子在城中流浪,刘敏贤只身一人,平时在福昌饭店后门捡点剩菜剩饭够她吃一天。而沈莺还带着个弟弟,多带一个人就等于多一口饭,她时常在街头磕头乞讨,没多久被人贩子盯上,随后三人被卖进杏花楼。
刘敏贤在东厢房学艺,逢年过节才能和西厢房的沈莺见一面。
沈莺白天学艺,晚上照顾年幼的弟弟,待到弟弟长到拜师的年纪,她不愿意让弟弟跟着大师傅吃苦,便把他藏在杏花楼偏院的一间柴火房里。一日大师姐和管事的嬷嬷起了争执,放火烧了偏院,弟弟差点被烧死,好不容易救活,醒来便不会说话。
沈莺出于愧疚,对弟弟百般照顾,可惜老天爷从来不给苦命的人一口喘气的机会,沈莺十四岁登台,受到一个花和尚的青睐,那花和尚不知从哪听说她还有个弟弟,溜进柴火房,正欲对沈怀戒图谋不轨,沈莺及时拦在弟弟面前,为了护住弟弟,她却失了身。
那晚沈怀戒哭出了声,磕磕巴巴地说了几个字,事后沈莺脸上并没有多少喜色,她自打失身,性情大变,时而对沈怀戒发火,时而又抱着他痛哭,沈怀戒晓得姐姐是因为自己才变成这样,开口安慰,只能发出模糊的咕噜声。
院里的杏花落了又开,时间不会抚平少女的伤口,后来沈莺一听到咕噜声,便想起自己那晚被侮辱的过程,再后来她精神衰弱,托人买药,彻底毒哑了沈怀戒。
往后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姐姐颠三倒四地说着他的出身、他们的过往,说什么他们父母死于镇江县水灾,说什么逼他拜师,他不从,买药毒哑他……连不成句的胡话沈莺说了一箩筐,沈怀戒始终没有恢复记忆,姐姐说什么便是什么。
再大一些,他没钱去学堂,跑去街上卖报赚钱,半年没存下几个子儿,这也不能怪他,那几年老门东后巷太乱了,平日赚的铜板总被活闹鬼抢走,姐姐不许他再出门。
好在那年元宵节,他在前院碰到刘敏贤,刘姐姐听闻他们的遭遇,便时常托人给他递几本书。
沈怀戒在柴火房里识字学习,前院锣鼓喧天,夜夜笙歌;后院练功的孩子起早贪黑地吊嗓子,他终日被困在杏花楼四四方方的一片天里,生活看不到希望,偶然一次逃出去,在十字架下遇到了赵以思。
当年的“灾星”长大了,两人在街上狂奔,穿过人潮,躲过车流,视线相撞的那一秒,上帝忘了告诉他们,十四年前的孽缘迎来了续章,相遇是一道劫。
第21章 夜袭
赵以思不愿卷进三妈妈与四妈妈的斗争中,他尽量躲避,尽量把自己缩进不怎么坚固的乌龟壳里。可惜有些劫跟命中注定似的,躲不掉,避不开,也不知道哪天才能熬到头。
入夜,赵以思照例往床帐里塞防身的武器,心想昨晚蒙面人没来,不知他今晚会不会来。指尖轻轻拂过枕头上密密麻麻的刀痕,从母亲发病那天开始,刀尖始终悬在头顶,如今母亲变成一抔白灰留在香港,他仍然摆脱不了这层梦魇。
凌晨三点,床头的十字架闪动着微光,锋利的刀尖直逼他面门。赵以思忽然听到风声,不自觉地瞪大眼睛,早年练就的本事救了他一命,他举起艾草枕头横挡在杀手面前。
他这枕头里塞满了荞麦与艾草,又硬又重,刀尖插进去很难拔出来。杀手怔愣一秒,抽出新匕首,再次袭向他面门。
赵以思迅速认清形势,掀开被子,缩进床角。杀手再次扑了个空,变本加厉地刺向他胸口,赵以思嘴唇有一瞬抖动,死死咬住下唇,那阵熟悉的、苦涩的血腥味在口腔蔓延,紧接着刀片从眼前划过,他本能地向后仰起脖子,险险避开。
正常人哪有这么敏捷的速度,他不过是之前被母亲用刀扎过,知道刀尖刺向胸口时有多痛,伤口恢复需要多久。
两年来,赵以思这套动作练过很多次,偶尔会想起当年躺在病床上没人来看他,窗外的梧桐叶缓缓飘落,慢慢的,慢慢的,叶子融进土里看不见了;慢慢的,慢慢的,他感受不到痛,心却麻木了。可是,今晚不知道为什么,麻木的心脏突然剧烈跳动,赵以思深吸一口气,总不能每次睡一半都得举起枕头防身,或许这种破日子也该有个结局了。
混乱中,赵以思放下床帐,帐中钞票纷纷洒落,乔治六世的头像宛如定海神针般出现在杀手面前。杀手神情微顿,手里的刀偏移了方向,赵以思抓住机会,捞起一把钞票塞他怀里,“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你想要多少钱我都给得起!”
乱世中,大家只认钱。赵以思唯一能想到的保命招数只有花钱收买人心。然而这个杀手并不买账,重新攥紧匕首,刺向他胸口,赵以思出手抵挡,刀尖划破汗衫,贴近皮肉,“砰”的一声响,一颗雨花石打偏刀柄。
“明仔,够了。”低沉的粤语从窗帘后传来,杀手立刻收刀回头,赵以思趁机捞起枕头挡在胸前,另一个蒙面人从白色纱帘后冒出来,他左手持弹弓,右手握短斧,轻巧地跃下窗台。
推拉窗半开着,锁扣从外面被撬开,冷风灌进来,赵以思大脑越发清醒,他盯着杀手们的眼睛,一模一样的丹凤眼,这俩是孪生兄弟。看身量,他们绝不是前天出现在下等客房里的蒙面人。
这艘轮船上究竟有多少人想杀他?一味地躲藏究竟是对是错?赵以思用力一握拳,保命要紧,现在想这些七七八八的又不能替他变出一把手枪跟他们拼命。他迅速整理床单上的英镑,码成一摞放到床头,“这里有三千英镑,你们先拿去。”
杀手没有动,他又从床下捞出一个木盒,杀手们互相对视一眼,从不同的方向包围他。
开过刃的刀片悬在头顶,“轰隆”,窗外划过一道闪电,赵以思看清匕首上印着四妈妈教派里的标志,一朵桂花,他嘴角一抽,扭头看去,短斧末端也雕着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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