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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怀戒心头一惊,小少爷你活腻歪了,居然在饭桌上跟我眉目传情?他继续发动眼神攻击:“快吃,别在这作逼倒怪。”
正宗南京话,赵以思愣是一个词儿没听懂,他挑了挑眉,用表情示意道:“你今天一共看了我四次,怎么,想在饭桌上证明我俩曾经有一腿?”
老爷一个眼神扫过来,他俩立刻低头啃薯饼。俗话说得好,所有的豪言壮志在亲爹面前都是一团泡影,饶是赵小少爷想在餐桌上再续前缘,他也得掂量掂量被亲爹发现的后果。当然,背着亲爹拿舅舅的钱算小事儿,拿舅舅的钱在外面养男人可算是天塌下来没人替他顶的大事。
赵以思给盘子里的熏肉翻了个面,半焦不糊的肉片油亮亮的,不用尝就知道齁咸。他扯了下嘴角,这个英国佬做厨子前专门给人伤口上撒盐的吧,瞧瞧这香肠,这煎蛋,咸得千奇百怪。
他喝了一口咖啡,余光偷瞟门边,沈怀戒竟也在看自己。啧,昨天这小子还跟自己装不熟,怎么今天就承认他们有一腿?总不能他一觉睡醒恢复记忆,想跟自己再续前缘吧?
赵以思重重搁下杯子,昨晚还真是怪事横生。五太太放下餐具,微笑着看过来,沈怀戒冲他眨眨眼,这回不用他说,赵以思立刻低头,原因无他,一只苍蝇落到杯沿上,他挥着帕子赶走。
五太太的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地停留,很快落到沈怀戒身上,她似有若无地打量他手指上的纱布,沈怀戒面不改色地切着奶酪烤肠。
餐桌斜对面,赵以思试图吹掉薯饼上的盐巴,反倒是吹走了手帕,他弯腰捡帕子,忽而瞧见四妈妈脚踝上多了条玛瑙佛串。这玩意儿不是拿手里的当核桃盘的吗,她怎么戴在脚上?
正想着,忽听父亲提到范华大师已经抵达英国,他在唐人街盘下一间铺子,专门替人算命。赵以思握着马克杯的手紧了紧,这老神棍还真是阴魂不散。
另一头的沈怀戒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与五太太对视一眼,放下手中的刀叉,道:“大哥,我听说唐人街的当铺一价难求,我们不妨与范华大师打个商量,在他铺中挂些明代山水画,假若找他算命的主顾看上哪幅画,我们便宜些卖给他们,这样也好积累人脉。”
老爷擦了擦嘴角,若有所思地看过来,他继续道:“当然,范华大师那边我们也需要打点,要不送他两箱昆明运来的岫玉摆件?”
老爷沉吟片刻,露出欣慰的神色,“好主意,我最近正愁着租不到当铺,咱这几十箱宝贝卖不出去。”
沈怀戒举起茶杯,微微致意,“大哥若放心,这事全权交给我来办。”
老爷呵呵一笑,“好啊,你办事我放心。”他抿了一口热茶,余光瞥到亲儿子身上,不屑地哼了声。
刺眼的阳光照在脸上,赵以思无所谓地切开煎蛋,他爹又不是第一天认为他是个废物,只要竹鞭没招呼到身上,管他是嘲笑还是厌恶,都不影响他吃齁咸的溏心煎蛋。
第24章 怔忪
吃完最后一口煎蛋,赵以思端着盘子离开,甲板上阳光正好,英国佬仿佛八百年没见到太阳似的,集体聚在甲板上喝酒唱歌。方才没露面的三妈妈坐在藤椅上诵读佛经,她身边站着两个身着卷云纹马褂的年轻小厮,听说是邓老板专程去少林寺替父亲挑选的下人,不知道真假,邓叔总把五分说成八分,八分说成十二分。赵以思多看了他们一眼,转身换条路走。
他穿过贵宾厅的走廊,听到下人们在窃窃私语,他留了个心眼,闪身躲进半人高的花瓶后。
“咱今儿还给芳芳带饭吗?我瞅她撑不过今晚。”其中一个下人在赵府做了七年长工,北方口音一直没变过,赵以思当即认出他是三妈妈屋里的下人。
另一个家丁道:“我待会给她送点苹果橘子啥的垫垫,人空着肚子不好上路。”
“这年头饿死鬼多了去了,翠喜妹妹,你可真是菩萨心肠。”长工不老实地拉住家丁的手,被她一巴掌拍开,道:“我瞧她那样心里怪不落忍的,唉,你说好好一条命就这么没了,三太太晚上做噩梦不?”
她说着往前走,赵以思吃力地缩紧肩膀,钻出花瓶与墙的缝隙,听长工道:“她活该,谁让她下咒毒害四太太,要我说啊,老爷能留她一条命,算她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家丁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呵,她上辈子算是积了大德了。不然你瞧她又是下蛊,又是诅咒,老天爷怎么不降一道天雷把她劈死?”
长工在她身后反驳道:“翠喜妹妹,你忘了四太太昨晚咋说的,人在做天在看,你且等着吧,待她过了奈何桥,阎王爷定会惩罚她这种不忠不孝的家伙。”
话音未落,远处走来几个喝得烂醉的英国佬,两个人立刻收声,赵以思双手合十,对着墙上的十字架油画默念这群洋人快快离开。
上帝或许听见他心声,又或许英国佬们酒后精虫上脑,往俄国侍女胸前塞了几张票子,揽住她们的腰,晃晃悠悠地回自己客房享受去了。
长工眼瞅着人都走光了,摸着下巴道:“不过,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哎哟,刘四哥哥,你跟我还有啥不能说的。”家丁放慢脚步,笑着斜睨他。
长工乐呵呵地凑到她身边,伸手比划了一个筷子的长度,“你说孙芳芳从哪学来的本事,咋就想到用三太太赏的绣花鞋下蛊?”
家丁闻言打了个激灵,长工趁势揽住她的腰,“欸,你昨晚瞧见那蛊虫没?半米多长,要不是四太太反应得快,过两天躺棺材板的紫定是她。”
家丁嗔怪地拍了下他的手,长工这次没松开,贴着她肩窝道:“要我说还是四太太有本事,一眼就瞧见她鞋里有蹊跷。”
赵以思和他们隔着两个台阶的距离,听不清,又不方便贸然凑近,他躲在栏杆后,等长工放开家丁,却听他道:“你吃花馔果了吗?听说能积福。”
家丁噘起嘴,“咱在海上漂着,哪来的点心?”
“我这有啊,四太太上船前特意托我去旺角买的。”长工一脸嘚瑟样,赵以思心头一阵无语,大哥,咱刚不是还在聊蛊虫么,你咋突然扯到花馔果了呢。
家丁捻起帕子,故意指着他道:“好啊,刘四,你敢私吞主子的糕点。”
“欸,这是花我自个儿钱买的,你想不想吃?”长工抓住她手指,贴在脸颊边细细摩挲。家丁犹豫了几秒,点点头,他脸上露出一丝戏谑的笑,“今晚来我房间,我给你积福。”
赵以思留在原地,再往后跟就没意思了,他回到贵宾室,父亲和几位妈妈都不在,他仰躺到沙发上,头顶的吊灯很扎眼,总觉得轮船一晃,玻璃珠子会掉下来砸死他。
他挪到角落,沉沉地闭上眼睛。虽说堆在心底好几天的谜团被解开,心里却没半点儿恍然大悟后的轻松感。怎么看都觉得园丁的那双血色绣花鞋没那么简单。
三太太曾与范华大师联手给四太太下过一次蛊,她这次会不会毒害四太太未果,将罪行甩到园丁身上?赵以思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他坐直身子,想找园丁打探清楚,又怕打草惊蛇,一脸严肃地剥开橘子,事已至此,先等杀手调查清楚再定下一步计划。
沈怀戒隔老远看见赵小少爷对着一只橘子大眼瞪小眼,忽然就挪不动步子了。身后响起五太太的声音:“阿怀,看什么呢?”
“没什么。”他匆匆别过脸,“刘管家喊我去清点C009房间的字画,姐姐,我先告辞了。”
五太太摆了下手,“去吧,你日后多在刘管家面前表现表现,他虽是个家仆,但老爷将全家字画交给他清点,可见对他有多放心。”
沈怀戒微微颔首,走下楼梯,赵以思在贵宾厅呆了一整天,晚上和海鸥分了一盘薯条,英国厨师依旧往死里放盐,不知道海鸥吃完得喝多少水,反正他抱着茶缸一杯接一杯地喝普洱茶。
去了几趟卫生间,再回头看向甲板,海浪卷走天边最后一抹淡粉色的云彩,渐渐地,天黑下来,赵以思数着见面的时间,不知不觉窝在沙发上睡了一觉,醒来身上多了件毯子,不知道谁放的,但肯定不是他爹,他那几个妈妈更没这个善心,赵以思心里隐隐有期待,说不定是小哑巴给他盖上的呢。
他勾起唇角,抬头看向墙上的西洋钟,差不多到了与杀手见面的时间。走上甲板,放眼望去,眼前景象总让他想起北方灰蒙蒙的天。北平离他有多远,他不知道,只是忽而想到大哥去世那天,天空乌云密布,雨迟迟没有落下。他在教室里听闻噩耗,跑回家中,所有下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恐惧,母亲的眼泪早早地打湿了帕子,见到他,不分青红皂白地扑上前骂他是灾星。舅妈在旁边帮着骂,父亲坐在太师椅上,看他眼神除了厌恶,还多了几分憎恨。
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砸下一个填不上的坑。
赵以思轻叹一口气,强迫自己望向远方。一只落单的海鸥趴在护栏上小憩,海风一吹,它缩了缩翅膀,嘎嘎叫着飞远了。远处的灯塔亮起灯,同一时间,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他抬手挡了下光,直到轮船驶离礁群,灯塔才被甩在身后,他松开手,一地的清晖,不扎眼。
赵以思在甲板上等了许久,腿站麻了,在原地跺了跺脚,海面风平浪静,黑夜里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等到天快亮,天空泛起鱼肚白,杀手们仍然没有出现,他心里升起几分不安,他们遇害了?自己被骗了?
没有人给他答案。风吹乱额前的碎发,赵以思吸了下鼻子,打算回屋添件衣裳。走廊很安静,他搓着手心,不停地回头看,总觉得有个影子在盯着他,可是朝阴影的方向看去,那不过是个花瓶。
又往前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不属于自己的脚步声,赵以思后脊一凉,噌地转过身,远处的脚步声越发清晰,越发熟悉,他穿过两幅油画,匆匆跑到近前,看清了那道人影。
第25章 误会
沈怀戒?他怎么在这?赵以思呼吸不稳,僵在原地。
沈怀戒也是明显一愣,不等他开口,赵以思捧住他的脸,一副香港老牙医检查牙齿的认真劲,道:“你怎么还不睡?”
沈怀戒后槽牙隐隐作痛,挥开他的手,赵以思再次凑近,上下一摸索,从胸前口袋里翻出四年前的钢笔,伸出手,掌心朝上,“又不说话?那你写给我。”
沈怀戒眼神沉了沉,无视钢笔,却无法忽视乱蹦的心跳,小少爷身上带着被海风吹久了的潮气,他大晚上穿这么少站在甲板边,莫非又想跳海?
靠,他胸口蹿出一团火,不等赵以思反应过来,沈怀戒一把将他推到画框下,两个人脸上带着通宵熬夜后的疲惫,但小少爷比他白,墙上的冷光一照,他仿佛刚从烟馆里出来,眼底一片青黑,嘴角渗着血。
赵以思哪能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他不过在甲板上无聊咬嘴皮玩,谁承想把嘴角咬出个血道子,他舔了下唇,想开口,沈怀戒却捂住他的嘴,“大半夜在甲板上乱晃,你想死是不是?”
“你误会了,我在甲板上赏月,哪有乱晃,你是不是看错了?”声音从他的指尖缝隙传出来,沈怀戒微微阖眼,小少爷竟然用这么拙劣的理由应付他,体内骤然积起一层暴戾的情绪,他上半夜吃完姐姐给的安神药后,此刻看眼前人有些恍惚,强忍着掐住小少爷脖子的冲动,轻声道:“你果然在甲板上。”
赵以思右眼皮跳了一下,总觉得哪不对劲,默默在心里念叨甲板,甲板……忽然想到正事,倘若杀手跑到甲板上见不到他该怎么办,他推开沈怀戒,不假思索道:“害,不是我说你,大晚上说什么死不死的,我不过是睡不着出来赏个月,你小子别瞎编排我了啊,告辞。”
他企图往回走,沈怀戒揪住他后衣领,“赵以思,天亮了,你看的是哪儿的月亮?”
“海里的。”赵以思眼神有一瞬躲闪,他果然不擅长在小哑巴面前扯谎。
沈怀戒冷笑一声,将他禁锢在十字架油画前。赵以思嘴角微微抽搐,上帝死之前也被绑在十字架上,小哑巴今晚跟“死”字过不去是吧,他张开唇,一句话没来得及说,沈怀戒掐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你别告诉我,前天晚上你也想跳到海里去捞月亮。”
“……”赵以思咽了一下唾沫,茫茫海面,除了捞月亮还能做什么?小哑巴真是长本事了,竟一句话把他后面的解释全部堵死。
赵以思挠了挠鼻尖,瓮声瓮气道:“算了,你别问了,我俩都有秘密,这样才算公平。”
公平什么?谁跟你公平?沈怀戒攥紧拳头,缠在食指间的纱布渗出些许血迹,耳边总有一个声音提醒他得放手,可是胸口涌上一股奇怪的失落,这些感情本不应该出现在他的身上,可是越靠近,越舍不得看赵以思一个人消失在漆黑的夜里,海水那么凉,他不应该以这种方式死去。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小少爷就该死在自家床上,死前要给他裹紧被子,暖气片里的水烧到最热……可是他没有家,那么,那么等他有一个家再让小少爷去死。
头顶的聚光灯一闪一闪的,盯着看久了眼睛疼,赵以思推不开他,垂下眼眸,“我说告辞,你听见了吗?”
沈怀戒倏然回过神,意识似乎停留在方才的那几秒,冷冷地重复道:“你本知道这船上有杀手,为何大半夜在走廊里乱跑?”
赵以思皱了下眉,小哑巴听不懂人话吗?还是说他在故意拖延时间,不让自己去见什么人?黑暗中对上他的视线,沈怀戒眼底藏着淡淡的杀气,似乎想置一个人于死地。细细想来,难不成他比自己先碰到了杀手?
这么想并非没有道理,小哑巴先前救了自己五次,那么他今晚会不会误会了杀手,“歪打正着”地又“救”了自己?
赵以思抿了下唇,眼带怀疑地看向他,“你……方才该不会在甲板上遇见了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杀手?”
沈怀戒哼了一声,将手上的纱布缠得更紧了些,赵以思挠了挠后脑勺,一时不确定是自己想象力过剩,还是小哑巴在自己面前藏不住心事,道:“你杀了他们?”
“没那个本事。”沈怀戒眼里似乎结了一层冰。赵以思装没看见,继续道:“那你怎么还活着?”
这话听在心里很不舒服,沈怀戒眯起眼睛,连人带影子地压上来,“你看起来很希望我去死。”
赵以思忙从他臂弯下钻出来,“你怎么就听不懂我说话,我再说一次,你听听仔细些……”沈怀戒懒得搭理他的废话,转身就走,赵以思忙上前拉住他袖子:“你方才是怎么活着逃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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