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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逃,身体却被发霉漏雨的祠堂禁锢住。
灰泥色的药膏涂在皮肤上结上一层薄薄的膜,犹如豆浆放久了,碗面结的一层豆皮。沈怀戒想吐又不敢当她面吐,别过脸,窗帘灰扑扑的,透不进一丝光线。他费力地从袖子里抽出钢笔,戳进食指指缝,额角滑落一滴汗,眼神逐渐变得清明。
刘敏贤微微挑眉,加重了手上的力度。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一切仿佛回到刚到昆明的那半年,但又有哪里不一样了。
第39章 斑驳
刘敏贤放下手中的平头刷,眼底透出审视的目光,沈怀戒呼吸发紧,学先前那样不敢看她的眼睛。
刘敏贤继而按住他的肩,在耳边低语:“民国二十六年,死在杏花楼的那人叫什么名字?”
“沈莺。”沈怀戒指甲死死地掐进肉里,似乎在隐忍着什么,可他的心却是空的。
一切看似隐藏得很好,刘敏贤转身拧紧瓶盖,从匣子里拿出一只深棕色的药罐,道:“早晚各涂一次,三日后便能好。”她指着自己前襟的蝴蝶扣,“这些天别被四太太瞧见端倪,她身后的老师父不好对付,等到了伦敦,我们再想办法挑拨她与教会的关系。”
“明白,姐姐。”沈怀戒抿了下唇,重复曾经萦绕在脑海里的声音:“赵家人都得死。”
刘敏贤将碎发别到耳后,满意地笑了,“没错,包括你的小少爷。”
她抬手别头发的动作稀松平常,沈怀戒眼底却闪过一瞬迟疑,仿佛在哪里看过这个动作,看完之后没多久姐姐便死了……不对劲,杏花楼那晚的记忆纷至沓来,火光冲天,房梁塌陷,眼前闪过灰扑扑的人影,他一路追过去,炽热的火舌将他吞没。
刹那间,沈怀戒失去了方向,可记忆还是清晰的,从南京到昆明,他记得姐姐走后的每一幕,而她去世的那天,眼前只剩一片黑烟。
究竟哪里出了差错?想不通,他定定地望着桌前的紫色药膏,恐惧像树根深深地扎在心底,枝干包裹住胸腔,即使心脏剧烈跳动,依旧挣脱不出当年的彷徨。
刘敏贤似乎察觉出他的异常,半眯起眼睛,轻声唤他的名字。
沈怀戒赶忙找补:“姐姐放心,等下了船,我先联系唐人街那帮人,必定让赵以思死在耶诞节。”
“好。”刘敏贤合上笔盖,微笑道:“怀戒,当年走得匆忙,你姐姐的骨灰还落在昆明祠堂,等我们带着老爷的骨灰回国,你可别让她失望啊。”
沈怀戒微微颔首,盯着她手中的剪刀,语调平静:“我会掐死赵以思,带上一缕头发去见姐姐。”
“哦?那他的遗体你打算如何处理?”刘敏贤没有抬头,慢条斯理地擦着刀尖上的血迹。他轻哼一声,“赵以思十恶不赦,我哪有空给他烧成灰带走,死了便丢在乱葬岗,带点头发回去,不过是让姐姐知道他死了。”
刘敏贤投来欣赏的目光,“这样便好,沈莺在天有灵,一定会保佑你心想事成。”
沈怀戒扬起唇角,笑容有些僵硬,他抓住袖口别着的钢笔,没力气拔下笔帽。脑海里仿佛有什么感情被挤变形,这种感觉没法形容,若是硬要比喻,就好像有谁给他端来一盘饺子,却做成了月饼的形状,能吃,甚至馅料还是那个熟悉的茴香猪肉。可夹起五瓣花形的“饺子”,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吃下去的是饺子还是月饼。
究竟哪一面是真的,哪一面是假的?沈怀戒一时缓不过神,刘敏贤扫了眼墙头的西洋钟,“老爷一会儿来我这吃茶,你先带着信回去,明早再向我汇报进展。”
“明白。”沈怀戒走到门口,偏过头,窗帘并非被封得严严实实,光从阳台的缝隙透了出来。笔直地、斑驳地照亮桌前的紫色药罐,他心跳停了一拍,倒不是心慌,只是有些紧张。
这是他头一次看到希望,那种将他从旧梦里拖出来的希望。可这道光只不过照亮了桌角的一隅,旧梦之外的世界又长什么样?他不知道。
推开门,海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甲板上,窗外云飘得很快,一只叼着面包的海鸥停在窗沿上,吸引了赵以思的视线。
没想到这傻鸟还叼着早上的面包,赵以思轻手轻脚地上前,看清了面包中间的坚果碎。不是同一款面包,他回头观望一圈,赫然瞧见甲板彼端,一个身形瘦削的黑发男人背对着他喂鸟。
生锈的旗杆上挂着一面灰扑扑的米字旗,那个位置正是他先前向小哑巴表演海底捞月的地方。赵以思匆忙跑上前,船舵不合时宜地调转方向,他抓紧扶手,朝着男人喊道:“先生,那里危险,您快回来!”
对面没回应,他只好用粤语重复了一遍:“Sir,嗰度不安全,快啲返嚟!”男人偏过头,赵以思总算看清了他的五官,没想到是园丁大哥。
他朝大哥拼命招手,男人拾起地上的塑料袋,望向平静的海面。赵以思脑海中闪过大哥的一万种死法,两只手拼命向前挥舞,试图拽住他的衣角,不料却被甲板上的钢钉绊了一脚,他撞开年久失修的护栏,径直冲向蔚蓝的大海。
海鸥惊叫四散,赵以思紧闭双眼,预想的窒息感并未到来,他听到海风从头顶呼啸而过,抬手按住胸口,心脏怦怦跳,嚯,居然没被海浪冲走,甚至没被船板的钉子扎死,以及没有卷进船底的漩涡……劫后余生的喜悦传遍全身,赵以思大口喘气,头顶响起沙哑的声音:“少爷,您没溺水,不必用力喘息。”
赵以思尴尬地咳嗽了两声,睁开眼,阳光强烈,他抬手挡住眉角,搜寻半天,终于瞅见旗杆背后的男人。
园丁大哥还穿着昨晚那身衣裳,脸色蜡黄,眉角裂开一道口子,青紫的疤暴露在阳光下,两人一对视,男人转身想跑,他忙抓起塑料袋朝他身边掷去。“砰”地砸中海鸥,傻鸟嘎嘎叫着冲向男人,赵以思傻眼了,一只手举在半空中,放下还是举高点?算了,这鸟连人话都听不懂,还指望它能看懂手势?
他双手合十,连声道歉:“大哥真对不住啊,我方才只想提醒你别走,谁曾想那只傻鸟飞到你跟前去了。”
男人平常被排挤惯了,哪听过有人跟他说对不起,更何况眼前人还是身份尊贵的小少爷。他局促地站在原地,海鸥在他们头顶骂骂咧咧一阵,瞅见一旁的塑料袋,叼着面包片飞走了。
赵以思两手撑着地,试图站起身,脚踝传来钻心的剧痛,他撩起裤腿,后脚跟划破了一层皮,鲜血直流,这破钉子可真会挑地方伤人。他咬紧牙关,“劳驾,你快来扶我一把。”
男人畏手畏脚地上前,赵以思抬起下巴,道:“对了,大哥,你这个点不在三太太的房间里做活,怎么跑这儿来喂鸟?”
“我,我……”男人后背一凉,伸出去的手落在半空,握成拳,想收回,赵以思抓住他的手腕,借力站起身,“我说这话不是要罚你工钱什么的,先前见你孤零零站在甲板上,真怕你想不开,跳下去找你妹妹。”
提到妹妹,男人眼圈一下子红了,他喉咙发堵,发出压抑的哽咽声。赵以思犹豫要不要送他回去歇着,倏然听他唤了自己一声,“少爷,您知道昨晚那个码头叫啥名字吗?”
第40章 劝解
男人胸口微微起伏着,他眨巴着几乎与妹妹一模一样的凤眼,眼眶里全是红血丝。
赵以思放下遮阳的手,眸底闪过一瞬的迟疑,他见过死了亲娘想复仇的小厮,也见过儿子被打残的老嬷嬷哭得歇斯底里,而园丁大哥的眼神太过于平静,平静到有些生无可恋。
他犹豫片刻,望向码头的方向,茫茫海面早已看不见卸货的轮船,昨夜草草堆起的土坡也只能留在记忆中。赵以思偏过头,园丁仍不敢与他对视,满是冻疮的手不停磨蹭裤缝。他在紧张,但身体却传递出某种兴奋的信号,仿佛在隐隐期待着什么。
赵以思想起先前那个老嬷嬷,死之前跑来问他:“少爷,你晓得买半斤金元宝需要多少钱?”
他当时愣了一下,随她一道进屋,老嬷嬷掀开半掩的床帐,瘦骨嶙峋的青年瞪着眼,张着嘴,不甘地离开这个世界。
赵以思眼神一下子乱了,不晓得该说什么,想吐,想逃,他脸色苍白地转过身,临走前留下一句话,不晓得老嬷嬷有没有听见,反正他记在心里好多年:“不要钱,我陪你一道叠元宝。”
那日入夜,他拎着一捆彩纸走进仆役们的院中,杂草丛生的井边多了一双布鞋,丫鬟哭哭啼啼地跑出来,说老嬷嬷投井了。
赵以思心中大骇,躲到结满蜘蛛网的水缸边,心想老嬷嬷是因为自己白天的反应而投井的吗?他的无措、冷漠,害了一个人的命,一个在他被父亲幽禁时,愿意给他第一碗米汤的人就这么没了。那年才十二岁的赵以思红了眼眶,缸里的睡莲散发着阵阵恶臭,孑孓蹦来蹦去,他毫无察觉,一只手死死攥着水缸边沿的豁口,掌心钻心地疼。
丫鬟在院中哭哭嚷嚷,引来一波杂役,有人问她怎么了,她止住抽泣说:“我刚喝了这井里的尸水,倘若明早浑身长尸斑该如何是好?”
人群一下子散开,生怕沾染上她身上不干净的“病毒”,丫鬟来回指着平时和她玩得好的小姐妹,没人愿意上前搭理她,她不要命地捶着自己胸口,趴在地上干呕。
旁边鬓角斑白的大娘捂着鼻子,劝她去庙里拜一拜,另一头的年轻小厮修着脚丫子,在旁边冷嘲热讽,说老嬷嬷去哪死不好,非要死在院子里,晦气,净耽误事。
主人们的冷血无情,让下人们有样学样。赵以思无奈地收回思绪,上前一步,问男人:“大哥,并非我有意不告诉你码头的名字,假若我没出现,你方才是不是打算喂完那袋面包,跳船下去寻你妹妹?”
男人瞳孔骤然缩紧,攥着腰间垂下来的香囊,步履蹒跚地后退。
剩下的话不言而喻,赵以思深吸一口气,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悲剧重演,他捞起地上的塑料袋,掏出一片面包递给男人。
小哑巴之前教过他,边吃边聊才好拉近关系,他招了招手,“你站过来点,我告诉你啊,这下面有根钉子,跳下去不一定能摔死,但绝对会被扎成死面馒头。”
赵以思两手一摊,做了个掰馍的动作,“你见过没,就是那种一掰开,内瓤子里全是气孔的馒头。我上学那阵子吃了大半年这种馒头,后来回家吃上王妈摊的鸡蛋饼,差点抱着院里下蛋的母鸡哭出一片玄武湖来。”
男人神情木木的,似在回忆,赵以思叼着不怎么好吃的坚果面包,余光落在他腰间的香囊上,彩绣蟠桃香囊下面挂着一串穗子,边上还有个不起眼的平安结,暗红色的绳结沾上点点墨痕,红一块蓝一块,家里人中只有三太太会用蓝墨水写信。他心底一沉,问道:“这香囊之前怎么没见你戴过?”
“是我妹妹的护身符,民国十四年,我替她去毗卢寺求的。”男人轻轻摩挲香囊上的刺绣,蟠桃的叶子早就脱线了,赵以思于心不忍,真想让小哑巴过来帮他补一补,可转念一想,沈怀戒早与以往不同,甭说这会儿能不能找到他,找到了也不一定会帮自己这个忙,那小子整日与五太太待在一起,也不晓得在琢磨什么。
赵以思咬了下唇,心里发堵,莫名有一种小哑巴被人抢走的错觉,按以往的习惯,抢走了就想办法要回来呗,可这次不好开口,那人毕竟是小妈啊,怎么能找小妈要人?
他烦闷地抓了抓头发,扭头看向船舱,男人忽然哽咽道:“老嬷嬷们占了我妹妹的床,昨晚我去寻她的遗物,只在枕头里找到了这个。”他捏住香囊,里面的草药鼓起一角,褐色根茎扎穿蟠桃叶子,怎么看都不像只装了辟邪用的艾草与菖蒲。
赵以思皱起眉,俯下身问:“大哥,你还记得这香囊里塞了哪些草药?等到了伦敦,我想办法帮你换个芯。”
“多谢少爷,但不必了,我不是什么善人,受不起您的恩惠。”男人没想到小少爷会弯腰,连忙跪下身,对着他哐哐磕了三个响头。
完全出于身体本能反应,赵以思看得一阵心酸,心酸之余,越发觉得香囊透着古怪。园丁死之前,三妈妈拿出来的那件披风透着一股苦涩的草药味,闻久了头晕眼花,总觉得地上铺的不是地毯,而是泥泞的沼泽。
赵以思久久未能找到源头,直到今早在隔壁窗口发现一根长得像艾草的茎秆。他鬼使神差地揪下一片叶子,硬邦邦的,根茎长着一排软刺,凑近一闻,苦涩的草药味直冲天灵盖,熏得他差点把早饭吐出来。
叶片的形状与香囊里的草药有六七分相似,可这香囊是园丁大哥从毗卢寺求来的,赵以思舔了下干燥的嘴唇,算了,先扶起大哥再说。
“你听我说,你妹妹走了,我没能帮你处理什么后事,心里怪不落忍的。”他不太自然地挠了挠鼻尖,“当然啊,家里那些事我也做不了主,就想着你以后拿着这个香囊,能晓得你妹妹在天上看着你,保佑你,告诉你别做傻事。”
男人眼底透出悲伤的情绪,赵以思透过他的眼睛,总想起老嬷嬷攥着他手,问他金元宝多少钱。
“所以你看啊,这船咱还是别跳了,还有那什么水井,阁楼,戏台,我替你打探过了,没你妹妹的影子,等船靠岸后咱就别去凑热闹了。”
赵以思拍拍他的肩,男人陡然打了个冷颤,躲到旗杆后,找了块空地,颤颤巍巍地跪下来,磕头道谢。
唉,这说半天,园丁大哥依旧怕他怕得要死,赵以思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撩开男人头顶那面旗,同一时刻,身后响起脚步声,他偏过头,竟碰到一上午没找到人影的沈怀戒。
第41章 锁门
赵以思伸出去的手握成拳,看向甲板另一头的人,心跳如鼓,很快又被风吹得没了声息。
咚咚,咚咚,心跳声与脚步声融在一起,熟悉的人影越发地清晰,赵以思咽了下唾沫,嗓子眼里仿佛泡了一团棉花,见不到人的时候拼命想,见到了又不晓得该说什么。
沈怀戒走到近前,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赵以思微不可察地扬起眉毛,早上打的一肚子草稿都化成无声的对视,白茫茫的,眼前只剩大把的阳光。
旗杆边的男人小心翼翼地抬头,后背一僵,趴回地上,脑门故意蹭出一片灰。
赵以思半眯起眼睛,没空看男人,午后的阳光过于刺眼,照在身上又没多少温度,他别过脸,海面反射的光像神学院门口被炸毁的喷泉,一池子的碎玻璃,扎得他看不清眼前人。赵以思扯了一下嘴角,刚开口,不料西北风刮得太猛,一口气没提上来,抓着旗杆拼命咳嗽,这下真咳出眼泪来了,也没人帮他掀开脸上的米字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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