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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话。”
沈怀戒瞪他一眼,赵以思立刻眯眼微笑,“从头。”
“杏花楼当年有个瞎眼老头,专门调教不听话的学徒,那年你走后,我在南京城找了你许久,最后被姐姐逮回杏花楼,关进了瞎眼老头的屋中。我与绑架你的杀手兄弟关在一块,后来刘姐姐放火烧了瞎眼老头的屋子,歪打正着救了我。那两兄弟差点死在火场里,我到昆明后才听刘姐姐说他们被四太太教派里的人救了。”
沈怀戒看向茫茫海面,有些话不能对小少爷说,他咽了口唾沫,道:“我与他们差不多有四年没见,当初在杏花楼没生过什么嫌隙,这次碰面,估计是看我不用风里来雨里去地讨生活,心中不爽,哥俩联起手来暗中报复我……”
赵以思指着自己的胸口,打断他道:“报复到我头上来了?”
“大概是天黑走错了房间。”他面不改色地理了理衣襟,赵以思冷笑一声,勾住他的肩,“你就扯吧,不想说就不说呗,干嘛扯谎骗我?”
沈怀戒心跳如鼓,面上淡淡地扫他一眼,“我若不开口,你待会不要跳海么?”
赵以思一噎,海风刮在脸上,吹走一宿的疲惫,他的思绪越发清晰,“我不懂,四妈妈对他们不好,他俩为何不晓得逃,反而在这助纣为虐?”
沈怀戒微微偏头看向船舱的方向,“少爷,自打下了地狱,人间的路便被堵死了,他们只是想混出头,求一个平安稳定的日子罢了。”
第37章 月光
月光照到鼻梁上,赵以思眼下的泪沟有些明显,沈怀戒看在眼里,蓦然想不起来他十四岁时的模样,明明五官没有什么变化,却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十四岁的少爷很爱笑,笑起来看不见眼皮上的痣,有次他蹲地上喂鸡,眼皮被母鸡啄了一下,眼睛立刻肿成核桃,沈怀戒帮他涂了药膏,心里痒痒,特想碰那颗痣,可惜手伸到一半,少爷忽地打了个喷嚏,他匆匆转身收拾桌边那一堆药。
少爷盯着杯中倒影,说自己丑到不能见人了,今晚就要把母鸡宰了炖汤。沈怀戒没搭理他这茬,说自个不会杀鸡,放学回家吃茴香猪肉馅的饺子行不行,少爷说把鸡留着,晚上他来试试。
少爷亲自宰鸡,沈怀戒背着老板娘替他磨了一下午刀,傍晚从清真食店回家,脾气火爆的母鸡逃过一劫,少爷在一个平静的雨夜,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当夜,沈怀戒在校门口找了许久,又跑到赵公馆附近寻人,他想翻墙溜进公馆,最后被赵府的门卫打得遍体鳞伤。他自认为没白挨这顿打,那夜守门的门卫打到一半,叫来一帮人把他绑到树上,粗声粗气地说少爷是扫把星,是祸害,而他这个杏花楼没人要的乞丐来找祸害做甚?
无缘无故的恶意如同潮水般袭来,沈怀戒怔在原地,这世上哪有家仆敢在家门口对主子说三道四?况且听他的语气似乎对自己身世也略知一二。沉思间,胸口重重地挨了一拳,世界由黑转白,他在一片眩晕的灯光中看到赵府的大门开了,有个女人走了出来,身上带着淡淡的草药味,沈怀戒费力地眨眼,不晓得是血还是雨模糊了眼睛,朦胧间,他听到女人道:“大太太说了,把这小子丢远一点再动手,在家门口打架成何体统?”
“是,孙姑姑。”门卫谄媚的声音转瞬即逝,地面不停晃动,眼前景象染成血红色,沈怀戒躺在嶙峋的河滩边,慢慢地,有一只乌鸦落到他身边,猛一下啄痛手臂,他惊醒,远远地,看到一个举着火把的男人朝他走来,身后跟着个熟悉的女人,女人劈头盖脸的斥责久久地回荡在耳边,那是沈怀戒的亲姐姐,沈莺。
关于河滩最后的记忆,是血色的。他挨了打,受了罚,望不到头的折磨是插在心口的一把剑,刘敏贤那日放的火,将他的心烧得干干净净。
一晃这么多年,倘若不是今晚风大,沈怀戒还不一定能想起来,他的目光重新落到小少爷身上,眼里藏着半分对过去的彷徨。
赵以思对着掌心哈气,冷,指关节不听使唤地蜷缩着,他扯了下嘴角,莫名其妙地想鸡爪子挠人可疼了,不晓得七家湾那只母鸡最后怎么样。或许死在菜刀下,又或许被流弹击中,再不然埋在废墟里,于挣扎中断气。这年头,人和鸡的命运是一样的,保不齐哪天就死了,死了之后这个世界会发生什么变化?
没有变化。无论生死,他都回不了家。
海浪拍打着礁石,这里一看就不适合养鸡,算了,想这些有什么意义呢,赵以思先他一步转身,缩起肩膀,“我屋里还有半瓶苹果酒,热的,你...想跟过来尝尝吗?”
说实话,此时天气还没冷到能对着天空呼出白气的时候,赵以思故意放慢脚步,夸张地搓袖子,他在赌沈怀戒会不会跟上,然而海风吹来甲板另一头的争吵声,不知谁踩掉了谁的一只鞋,又不晓得谁偷了谁的钱包,广东话与闽南话交汇在一起,他一时间听不清身后的脚步声,心中忐忑,倘若小哑巴没跟上来,他下一步该不该跳海?
远处灯塔将影子拉得长长的,走出一段距离,赵以思看到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倏地松了一口气,他转过身,沈怀戒踢开脚边的落叶,心里想着今晚与小少爷待在一起,等到天亮再装陌生人。谁成想小少爷冷不防回头,他眼神乱了,局促中带着三分不安,不安中又掺杂了几分说不上来的激动。
乱七八糟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仿佛小少爷又给他塞了一口酥皮五仁月饼,沈怀戒喉咙一哽,不太自然地抬起头,今晚的月亮不怎么圆,倒是真像少爷分给他的半块月饼。
“想什么呢?谁给你念咒定那儿了?”赵以思朝他招手,眼里闪着细碎的光,很漂亮,很像每一次放学,他忿忿地催自己快点跟上。
沈怀戒深吸一口气,三步并两步地上前与他并肩。
窗沿上堆了好几块玻璃碴,赵以思说了句“小心”,自个儿冒失地撑住窗沿,沈怀戒迅速替他扫开面前的碎片,他尴尬地回头笑笑,纵身一跃,跳进屋内,伸手想拉身后人,沈怀戒已然跳进屋,拧着不停滴水的窗帘。
“没用的,风一吹又掀上去了。”
沈怀戒不以为意,合上窗帘,又找来两把椅子抵住窗户,赵以思送他一个“别折腾了”的眼神,他拍了拍手,转身道:“这会儿没风。”
“你有本事让港口一晚上没风。”
“没本事。”沈怀戒坐到窗边,赵以思摇头晃脑地学他说话:“没本事。”
瞧他这副模样,远看挺欠揍,近看又揍不起来,罢了,沈怀戒抬手扶住额头,眼不见心不烦。
赵以思弯腰从被窝里拿出苹果酒,汤婆子尚有余温,酒瓶倒没想象的那么热,他揣怀里捂了片刻,忽然想到什么,走到他面前问:“你是不是挺怕五太太知道我俩的关系?”
沈怀戒轻轻地点了下头,拿起桌上的酒杯,斟了半杯,递到他面前,“喝酒,别问了。”
“我……”
“喝酒。”沈怀戒一口闷了酸涩的苹果酒,没再搭理他,赵以思搬了张椅子坐到他对面,杯盏碰撞,他们将过往藏在酒中,岁月更迭,日子回不到过去,但杯底的倒影,还是那个人。
……
天亮后,海面恢复平静,轮船继续向北行驶,窗外雾蒙蒙的,赵以思睁开眼,厚实的棉被带着特有的苦艾草香,他迟疑了几秒,伸手去摸身侧床单,空空荡荡,冰冰凉凉,飞起来的一颗心跌回谷底。赵以思仰天叹了一口气,昨晚怎么突然睡着了呢?多好的机会啊,怎么没留小哑巴住一宿呢?
耳边猝然响起海鸥沙哑的叫声,这傻鸟昨晚冷风吹多了吧?他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沉沉地合上眼。
屋里超乎寻常地干燥,不对劲,非常不对劲。赵以思猛然坐起身,头晕目眩,又倒回枕头上,偏过头,窗户竟奇迹般地修好了,按理说英国佬没这么高的效率,难不成是小哑巴替他换的窗户?他从哪搞来的新门窗?赵以思来不及多想,歪歪斜斜地走到窗边,闭眼跳下去。
绕着甲板转了一圈,沈怀戒把自个房间的那扇窗换了下来。赵以思勾起唇角,心情大好,翻回屋内,往窗外塞了半块面包片,海鸥嘎嘎叫着叼走了,他拍了拍手掌,心想这傻鸟真没礼貌,怎么连句谢谢都不说。
潮湿的海风扑面而来,他大脑稍微清醒些,不对啊,一只傻鸟怎么会说话?赵以思捏扁剩下半片面包,对啊,他得赶紧去道谢。
第38章 秘事
赵以思没能敲开沈怀戒的房门。
三三两两的家仆在走廊穿行,余光里能看到他们向自己投来了异样的目光,赵以思抬手压住不听话的头发,垂下眼眸,他真是一觉睡糊涂了,早不是十四岁时的关系,沈怀戒哪会这么轻易地替他开门。
回到客房,赵以思拉上窗帘,坐在屋里四处寻找沈怀戒昨晚存在过的影子,壁炉上摆着两个洗干净的高脚杯,剩个底的酒瓶插在水果筐里,红白相间的格子布遮住瓶身,他掀开一看,里面竟还藏着四个青团。
心里仿佛被一片羽毛划过,赵以思不自觉地舒展眉头,想起前两天想找小哑巴要青团的配方,到现在还没开口,他耸耸肩,罢了,以后想吃找他给自己做。
赵以思走去浴室,迅速洗漱一通,回来拆开油纸包,青团里夹杂着一张字条:我屋里塞不下,赶明儿搁坏了,你快吃罢。
熟悉的钢笔字,宣纸沾上稍许油污,他举起字条看了又看,倏然笑了,小哑巴以往买到好吃的直接递到他嘴边,哪会别别扭扭地写一张字条,不过,他讨厌不起来,一口吞下半个青团,猪油红豆沙馅,和苏州平江路上卖的差不多。
赵以思舔了下嘴唇,沈怀戒几时去苏州学的手艺?呃…不过,倒也不至于非得到了苏州才能学手艺,或许是住昆明的那阵子,小哑巴遇到了个会做苏州点心的大师傅?
那么话说回来,小哑巴是为自己而学的糕点吗?明明走之前他说想喝鸡汤,怎么突然跑去学做青团?赵以思眼皮一跳,总觉得小哑巴还有什么事瞒着自己,他匆匆吞下剩下半个青团,跑上三楼餐厅。
雾蒙蒙的天,餐厅内灯火通明,赵以思环顾一圈,没有发现沈怀戒的身影,一旁的英国妇人斜睨他一眼,打开折扇,举到鼻子底下扇风。赵以思冲她微微一笑,“劳驾,您挡着我拿餐盘了。”
妇人轻哼一声,昂首离开,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像子弹哒哒响,赵以思听着却觉得没什么杀伤力,逃难的路上能活着就不错了,谁要看英国佬的好脸色,谁又要争那一口面子。
他端着一盘子烤土豆坐到窗边,隔壁欧洲老头合上报纸,迎上妇人的目光,起身替她拉开身边的座椅,吱吱嘎嘎的推椅子声响正对应着楼下的客房,水晶灯的玻璃串轻微晃动,刘敏贤侧脸隐没在柔和的灯光下,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
她放下手中的火漆印章,看向窗边,沈怀戒如坐针毡,他不晓得刘姐姐一大早找他做甚,昨晚拉着窗帘与小少爷喝酒,想想没做出什么出格的行为,若是追究,他顶多喝到半醉跑去替小少爷换窗户,可刘姐姐绝不会在那个点出现在甲板上……
沈怀戒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端着茶壶走到她面前,“姐,壶里没水了,若没别的什么事,我先去喊下人重新替你泡一壶茶。”
刘敏贤叠起信纸的一角,没让他走,“茶壶先搁那,我有事问你。”她食指轻敲桌面,“昨晚园丁被送下船了,你晓得吧?”
沈怀戒点点头,余光扫向桌上的钢笔,笔尖墨水干透了,笔帽不知去向,余下一张信纸叠得四四方方的,上面沾了不少蜡油。刘姐姐平常写信有条不紊,今儿这是怎么了?他不动声色地抬头,刘敏贤拭去滴在桌上的火漆蜡油,声音里带上隐隐的兴奋:“我昨夜托人调查了园丁的哥哥,他在四太太手下做了三年长工,平常不受丫鬟小厮们待见,但为了妹妹,小打小闹什么都忍了。而今他妹妹不明不白地死在船上,你说他会不会反抗?愿不愿同我们一道调查他妹妹的死因?”
刘敏贤眼底笑意加深,沈怀戒后背却冒出一层冷汗,她这是又起了杀心,那么这次想害谁?园丁大哥?三太太?四太太?还是……小少爷?眼前闪过一排人名,沈怀戒压住快跳到嗓子眼的心脏,道:“我昨晚在窗边瞅见了园丁大哥抱着他妹妹不放,家丁们把他揍了一顿,他若因此对他们有恨,大概会同我们一伙对付赵家。”
刘敏贤像是听到什么新奇事,拿起钢笔,意味深长地在信纸上划了两道子,没写出墨,笔印深深地印在纸上,她弹了下笔囊道:“人都死了,你说他抱着遗体不放作甚?”
她话里虽是探究,但眼底藏着三分玩味,沈怀戒不易察觉地后退半步,道:“我猜他不忍心将妹妹一个人落在科伦坡码头,想带她一道去伦敦。”
刘敏贤嗔怪一声,拿笔杆子敲他肩膀,沈怀戒微微仰起脖颈,她蓦地瞥见他藏在领口下的抓痕,眸色黯了黯,没点破,道:“傻啊你,那家伙怀里不是人,是尸体,在船上放三天就臭了。”
沈怀戒微微颔首,用余光打量她手里的信封,没贴邮票,没写地址,淡淡的珠光白,一看就是上船前去中环置办的洋货。
刘敏贤继续道:“要我说啊,园丁大哥不过想与妹妹好好道个别,但三太太屋里的家丁平时欺负他惯了,这次甚至没给他机会告别。”
她蘸了点墨水,在信纸上画了箭头,又在旁边打了个叉,“所以,当下正是攻心的好时候,我们不如借着他的手除掉三太太。”
“是。”沈怀戒心里松了一口气,只要刘姐姐暂时没将小少爷设为眼中钉,命令他做什么都行。
刘敏贤打开桌角的小匣子,翻出个淡紫色小瓶子,瓶身印着熟悉的花纹,他用力咽了下唾沫,忽然感觉脖子上的抓痕有些痒。
“你今晚替我向园丁大哥捎去一封信,告诉他,我们愿意帮他复仇。”
沈怀戒又应了一声“是”,接过信封,想告辞,刘敏贤却招呼他坐下,略带审视的目光从他的手心移到臂弯,他头皮发麻,头一次产生想逃的冲动。
刘敏贤微微一笑,找出涂烧伤膏用的平头刷,“过来,让我瞧瞧你的脖子。”
他紧绷着脸,站在原地没动,“姐,不碍事。”
刘敏贤不置可否,主动上前,解开他领口的盘扣,不等他反应过来,便拿起蘸着药膏的刷子涂抹伤口。
沈怀戒喉结轻微抖动,惊愕、恐惧正在侵蚀大脑,他死死掐住掌心的疤,却怎么也抵不住胸口泛起的恶心感,刘敏贤替他涂的每一罐药都带着当年县官尸块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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