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添酒(近代现代)——半黄梅子雨

时间:2026-02-26 08:37:16  作者:半黄梅子雨
  赵以思握紧手中的雨伞,心想那人大概是园丁的哥哥,果不其然,瘦高人影想掀开白床单,不料被其余两人拦住,他立刻下跪,磕头时,抬担架的人早走开了,他忙不迭地跟上,三人在甲板边拉扯,人群绕着他们走,没有人回头,更没人停下来看这场热闹。逃难的路上来去匆匆,生怕自己就成为下一场热闹的主角。
  赵以思犹豫要不要上前,偏过头,沈怀戒脸色煞白,眼眶发红,罢了,他不能把小哑巴一个人留在甲板上。
  赵以思解开衣领的盘扣,翻出十字架挂坠,码头前熙熙攘攘,船尾的烟囱冒着白烟,远远地,他快看不清瘦高男人的背影。心里怪不落忍的,可他能做什么呢?他本就自身难保,跑去说一句节哀顺变,他还能做点什么?兜里只剩三十便士,这点钱能帮大哥逃到哪里去?
  赵以思屈起膝盖,慢慢往沈怀戒身边靠拢,想寻找当年的那一点温度,可到头来不过是从一个水坑滑进另一个水坑。无奈握住雨伞,歪歪扭扭的针线在眼前不断放大,没错,他就是个自顾不暇的废物,长这么大,没能做成一件事。
  半刻钟后,售票员开闸放人,拎着包的,抱着小孩的,重重叠叠的影子挨在一块儿,沈怀戒闭上眼睛,他不晓得自己身在何处,小少爷走了没,真不愿让他瞧见自己这副丢人的模样,沈怀戒懊恼地揪住头发,喉咙不断发出破风箱似的哮喘声。
  赵以思心里别扭得慌,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小哑巴,就像母亲梦游时听不见自己说话一样。恐惧不知不觉地涌到喉咙口,他刻意回避,刻意不去问“你是不是撒癔症了?”
  可他越怕什么越来什么,赵以思渐渐想起母亲瞪着猩红的眼睛,举起刀柄,一遍遍重复他该给大哥偿命……记忆里那滴浑浊的泪滴到脸上,赵以思瞳孔骤然缩紧,摸着脸上的雨水,右手不停发抖,几乎是本能地变成握刀手势,他咬咬牙,挪开几寸远,死命掐着右手虎口。
  脚步声越来越远,沈怀戒头皮发麻,他感觉到身边的风刮得更猛,仿佛陷进无尽的漩涡,小少爷果然走了,谁还能拉他一把?
  风裹挟着苦艾草味带来答案,他努力地睁开眼睛,风吹起皱巴巴的米字旗,赵以思和他隔着一个旗杆,一手托着下巴,歪头看向他。
  沈怀戒慢慢睁大眼睛,小少爷的肩膀在抖,不,是手指,他很冷吗?这么冷的天还在等自己,他眼底闪过一瞬的愧疚,完全忘了小少爷身后还挂着一簇长得像蛆的桐花树叶。
  他有些局促地挪到他面前,赵以思藏起右手,见他没再避开自己的视线,慢吞吞地开口:“你……你还认得我是谁吗?”
  沈怀戒用手蘸雨水,在他袖子上写道:“赵以思。”
  “你方才……”他没说完,沈怀戒低声开口:“对不起。”
  这句道歉莫名其妙,赵以思怀疑自己听错了,左手使不上力,没辙,用肩膀碰了下他的肩,“你写给我,我胸口这块热乎的,写这儿。”
  本想着胸口这块没多少水,写这能看到印子,谁晓得小哑巴误会了,沈怀戒扬起眉梢,后退一大步。
  赵以思无奈,上赶着往前凑,沈怀戒不敢对视,用他那破锣嗓子道:“对不起,方才吓到你了,以后别留下来看我……”出丑两个字说不出口,他咽下酸涩,继续道:“我已经不是你想象的那个人了……”
 
 
第35章 月光
  桐花树的叶子落了,沈怀戒头一次看清那片嫩绿色的叶子,虚虚实实的幻象跟着船尾升起的白烟,一道消散在黑夜中。
  赵以思握住他的手,指尖有意蹭过烫伤疤,沈怀戒瞳孔一缩,抽回手。赵以思立刻抓住他臂弯,脑袋压在他手背上,有点沉,沈怀戒稍微抬手,赵小少爷却像隔夜油条似的耷拉着脑袋,呼吸喷在指间,有些热,有些痒。
  沈怀戒盯着他看了两秒,心想算了,靠到栏杆上,目光下移,赵以思的目光始终追随他,似在打量他这些年的变化。
  从前的“小哑巴”是什么样子的?沈怀戒记不大清了,嗓子好了后,大脑刻意藏起了在七家湾那几年的记忆。偶尔午夜梦回,裹着纱布的手指碰到枕头另一侧,空空荡荡的,心也跟着陷下去一块。
  刘姐姐说过,在没有整垮赵家之前,他对小少爷有别的感情那都是罪,有罪就得罚,也不晓得她怎么知道自己还在挂念小少爷,下船后,罚他抱着父母的骨灰忏悔。
  沈怀戒不记得父母的样子,姐姐死之前把所有相片带到火场里烧了,刘敏贤交到他手里的遗物只剩两个梨花木盒子。
  木盒中间有个歪歪扭扭的“奠”字,暗红色,闻起来有点腥,那是自己受罚时流的血,刺骨的疼,他想抽回手,但刘姐姐听不见他的哀求,用石块一遍遍划破他的指尖,逼他在骨灰盒上写“奠”字。
  指尖刚结好痂,又开始流血,日子日复一日,熬过了四个春夏秋冬,指纹早变了样,小少爷还能摸出几分真心,他们之间还留存多少回忆?
  沈怀戒避开赵以思的目光,抬头看向树缝间那一抹月色,雨后的月亮,浑黄,暗淡,没多少温度。
  他的心渐渐冷下来,握紧拳,不带多少情绪地开口:“放开我吧,这有人看着。”
  赵以思全当没听见,嘴唇轻轻贴近他无名指内侧的疤,“我晓得你变了,其实我也没好到哪去。”他松开手,叠起泡了水的油纸包,没多久折出一只小船,船头入水,脚边的水洼荡起涟漪,月光碎了一地。
  “你还记得咱俩在七家湾过的第一个中秋么?那晚我切月饼的时候特想切出四个蛋黄,结果咱俩干瞪着眼吃完一盘月饼皮。”
  赵以思扯了下嘴角,笑容有些疲惫,“你说白莲蓉招谁惹谁了啊,拿去喂鸡,鸡把铁盆踩了个窟窿。”
  沈怀戒眼前闪过许多细碎的画面,他往下拽了拽袖口,藏起臂弯里的疤。
  赵以思从水里捞起小船,放在掌心,对着船尾吹了一口气,船倒了,他保持这个姿势,左手攥成一个空心圆,看向圆心里的人, “不过话说回来,我觉得今晚白莲蓉不错,不齁,也没想象的那般黏牙。”
  沈怀戒想到之前母鸡啄了一口馅料,半天张不开喙,小少爷撩起袖子,气势汹汹地去拔它的喙,最后被啄的满院跑。他不易察觉地弯起唇角,可惜赵以思没看见,盯着圈起来的破洞,看人看到有重影,还舍不得放手。
  后脑勺的头发被风吹得半干,沈怀戒转过头,岸边的桐花树也不过如此,方才为何怕的找不到东南西北?他沉默半晌,轻叹了一口气,心里早就知道答案,可不愿承认。
  他怕好不容易立起来的“仇恨”坍塌,又得陷入残酷的折磨。自打从火场出来后,沈怀戒怕刘姐姐怕得要死,尤其是初到昆明那阵子,浑身的骨头仿佛被打散,他半夜爬起来给自己包扎伤口,血块粘到纱布上,刘敏贤让他记住这些痛,记住那些仇恨,可他什么都听不进去,在湿冷被褥里躺了一夜,喉咙红肿,发起高烧。
  刘敏贤对他置之不理,沈怀戒硬生生地捱了三天,勉强能下地走路,撑着拐杖上街买一碗米线,回家又被罚跪在父母的灵堂前写了一千遍“奠”字。
  砖头垒起来的供台前摆着三炷香,缓缓飘着白烟。这种日子重复了半年,对于沈怀戒来说,后半段的记忆是模糊的,如今再想来,他只知道该听刘姐姐的话。
  赵以思挥了挥手,见他半天不说话,举起纸船,撞向他的胳膊,“你是真听不懂,还是装听不懂我的话里的意思?”
  沈怀戒打了个寒颤,陡然回神,“你方才说了什么?”
  他保持微笑,指关节却捏得咯吱作响,沈怀戒揉着额角,一副弱柳扶风、林妹妹的姿态。他眼底一沉,拳头忽然落不下去,咬紧牙关,罢了,看在这小子才从惊吓中缓过神来,今日先放过他。
  “我说,我晓得……”
  沈怀戒抬手打断他,“只要我听见便好,你不必让甲板上所有人都听见。”
  赵以思脸上笑容加深,盯了他三秒,终是没忍住,卷起袖口,慢条斯理地上前掐住他大腿。跟小时候一样的位置,没觉得有多疼,倒让他们想起不少陈年往事。
  沈怀戒皱眉看着他,“你究竟想说什么?”
  赵以思松开手,学他靠到护栏上,“我晓得你变了很多,我也与之前不大一样了。最近常常在想你在昆明那几年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打探过我的消息?”
  沈怀戒没有立刻答话,他只记住那句“我与之前不大一样了”,方才小少爷说话的语气,嘴角上扬的弧度,还有看向自己的眼神,都与过去的仇恨分离开来。那么,他先前是什么样子?咸咸的海风中夹杂着几分记忆里草木的清香,沈怀戒眼前闪过小小的四合院,赵以思被母鸡撵着跑,他抱着菜盆退避三舍,小少爷对他说什么来着?
  “你若再不来救驾,这辈子就跟黄豆芽过去吧!”
  他转过身低低地笑,走出七家湾,再也没笑得那么开心过。
  对面响起小孩的哭声,旧景不再,沈怀戒盯着缓缓飘向他的纸船,现在想来,当年对小少爷的感情很难一句话说清楚,他爱他,不是兄弟间坦坦荡荡的爱,是只能从话本里寻找的隐晦爱情。
  话本里说成日跟男人厮混在一起的家伙叫兔儿爷,是下贱货,无耻。这些话常在杏花楼外听到,沈怀戒不以为意,沉沉浮浮的一颗心因为少爷的存在,变得平稳。
  他不知道从哪天开始,见小少爷用自己的筷子夹桂花糖藕,内心异常兴奋,偷摸背着他咬筷子尖,蜜一样的甜。
  离别前一晚,小少爷从长街另一头跑过来,听说他是专门为自己而来,霎时间心动不已,皎皎月光见证人间这一刹,小少爷只属于自己,彻头彻尾地属于自己。
  可惜那晚过后便是无休止的梅雨季,很多年没再见过像民国二十六年那样的满月。
 
 
第36章 愁绪
  沉重的回忆哽在喉头,沈怀戒缓缓走向甲板的另一侧,灯塔的光束照亮岸边,他倏然看清土坡前不断拉扯的三个人影。
  瘦高男人抱着园丁的尸体,苦苦哀求着什么,其中一个家丁模样打扮的男人朝他啐了一口痰,抢过他怀里僵硬发紫的尸体,埋进土堆中。
  瘦高男人朝前扑腾,抱住其中一个人的大腿,满眼是泪地说着话。家丁提起铁锹,毫不留情地敲在他头上,男人抽搐倒地,手还攥着他的裤腿不放,家丁嫌恶地往他身上盖了一层土,旁边个子稍矮的家丁提醒他一句,两人收敛脾气,默默地挖土填坑。
  码头边响起货船的汽笛声,沈怀戒眼眶发热,隔岸观火,心底却升起一股引火烧身的濒死感。
  船舱顶层,五太太独自一人走进观景台,喝啤酒抽雪茄的英国佬们回头扫了她一眼,她微微颔首,走到靠窗的角落坐下,侍应生端上来一杯白兰地,烈酒入喉,她看向岸边的土坑,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赵以思不明所以,紧跟在他身后,想上前探个究竟,沈怀戒忽然转身,挡住他的视线。或许单纯带着过去那一点念想,不愿让小少爷稀里糊涂地掺和进家仆的争斗中。毕竟他现在帮谁都不对,这和站队没关系,倘若淌进这场浑水,园丁大哥事后不一定领他的情。人心就是这样,在对方狼狈时施舍一点善意,日后再相见,对方只会想起那时的自己有多窘迫,自卑与不甘带来的恨意,足以让好友变成仇人。
  海风吹乱发梢,沈怀戒定定地看着眼前人,他吃过这个亏,而曾经只会和鸡打架的傻瓜大少爷大抵不懂,心里升起奇怪的保护欲,不管如今对赵以思的感情是爱还是恨,都想让他离纷乱的争斗远一点。
  赵以思莫名其妙被扣了一顶“傻瓜”的帽子,双手抱臂看着他,“说说吧。”
  沈怀戒微蹙眉头,“说什么?”
  赵以思捶了他肩膀一拳,装作使很大劲儿似的拼命晃手腕,“你挡我路做甚?”
  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动作,仿佛两人之间从未分别四年,沈怀戒心跳快了一拍,不由得学他双手交叠在胸前,“这里没有路,除非你想跳海。”
  赵以思慢慢眯起眼睛,是自己眼花了么?小哑巴看自己的眼神和从前不大一样,可又觉得在哪见过,像极了某个接自己放学的傍晚,他撑开雨伞看向自己的瞬间,专注而温柔,眼底仿佛只剩自己。
  沈怀戒继而上前一步,彼此的影子上下交叠,许多年没离他这么近过,赵以思喉头一哽,呼吸发紧,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美人计?不对啊,小哑巴大半夜在自个面前显摆什么?脑海里旋即响起反驳的声音,得了吧,这小子淋得像只流浪狗似的,哪儿美了?
  沈怀戒试探性地打了个响指,赵以思不太自然地避开目光,两人布鞋尖轻轻相抵,稍微后退,鞋面挤出一个水泡,他心头的疑云荡然无存,皱着眉轻轻一笑,算了,承认这小子好看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不过小哑巴一晚上没有搭理自己,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掀过这一茬,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赵以思后退半步,嘴上不依不饶道:“你甭管身后有没有路,我今晚就想下海游一会。”
  沈怀戒心底一沉,“少爷,你大晚上不睡觉,在这折腾个什么劲?”
  哟呵,这么多年不见,居然还敢教育他了?赵以思踢向他小腿肚,沈怀戒趁机抓住他衣领,想想又觉得不妥,这儿没旁人,不必用刘姐姐教的方式对待少爷,松开手,耐着性子问道:“你又在跟我闹什么?”
  “你还好意思问?”赵以思胸前的两粒盘扣崩开了,他不急着系,沈怀戒看了看周围,只有一对抱小孩的夫妻朝他们这边走来,那小孩一个劲地哭,没人注意到他俩,他飞速地给他系扣子。
  赵以思仰着脖子,这一晚上打了千八百个岔,到现在还没问到点子上,他哼了一声,道:“谁说跟你闹了?你也晓得这船上没丝瓜汤,我就想下海游一圈降降火气,再上岸听你讲过去的事。”
  他俩谁都明白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可谁都没再开口。面对面站着,沈怀戒捏了捏眉心,转身想走。赵以思打赌似的上前一步,见他没搭理自己,猝然朝护栏边跑去。沈怀戒眼皮一跳,一个箭步冲上前揽住他的腰,赵以思轻拍他的手,“放开我。”
  他的声音冷得吓人,“你休想当我面死。”
  赵以思快速眨了两下眼睛,将计就计,“你一整晚不搭理我,我快憋死了,憋死你晓得吧,唰的一下提不上来一口气,嗖的一声就这么死了。”他两手一摊,偏头看向他,沈怀戒喉结轻微滑动,也不知道哪个词戳中心窝,松开手,放缓声音道:“你想从哪里开始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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