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添酒(近代现代)——半黄梅子雨

时间:2026-02-26 08:37:16  作者:半黄梅子雨
  赵以思懂他的苦衷,他平时看见大胡子校长也躲得远远的。
  一日放学,赵以思故意放慢回家脚步,临近糖坊廊,他默数三个数,回头,不出所料,少年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上周从他这儿借的英语词典,腼腆地冲他笑。
  他转身勾住少年的脖子,“认识你这么久,还不晓得你名字,你要么得名,告诉我姓,我给你取一个。”
  少年在他手心里划拉了两个字,赵以思盯着自己的掌心,“沈怀戒?”
  他点点头,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赵以思慢慢学他的口型,恍然道:“我姓赵,名以思,取自曹孟德的’慨当以慷,忧思难忘’。我姆妈生我那年,我爹对《三国演义》情有独钟,他也不晓得《短歌行》什么意思,听说书先生随口胡诌,诌出我名来。”
  赵以思眼底闪过一瞬的落寞,沈怀戒握住他的手,用嘴型道:“好听。”
  他轻轻勾了一下唇角,想笑没笑出来,问道:“那你呢?你这名字听起来像个和尚的法号。”
  沈怀戒指了指胸口,又点了点地上的落叶,想说的话太多,赵以思从长衫口袋里掏出稿纸与钢笔,他接过,一笔一画道:“本就是玷污我姐姐的花和尚取的名。”
  作者有话说:
  现在南京莫愁路教堂前面有一家烤鸭店蛮好吃的,叫啥名我忘了。
 
 
第3章 南京 夫子庙
  沈怀戒想起童年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往事,握着钢笔的指节微微泛白,他想涂掉刚写上的那一段话,又怕浪费小少爷的墨水。合上钢笔,紧张地看向对面,不知该如何是好。
  赵以思自幼看姨母们的脸色长大,见他满脸愁容,识趣地换了个话题:“你吃过安乐酒店的粤菜没?我听舅舅提过那里的大厨做的红米肠小小一个,甜的,里面还有虾仁。”
  他伸手捏了个圈,冲他挑眉。沈怀戒愣了愣,忽而摇头,小少爷是看出他的难堪,在替他解围。一瞬间,心里涌上说不上来的情绪,眼前这位少爷与他在夫子庙、老门东见识的达官显贵不同,他的玲珑心思,总让自己忍不住地想凑近,想与他再亲近几分。
  两人迎着夕阳,你踢一块石子,我揪一片树叶地慢慢走,天真地以为放学回家的这条路一马平川,没人打搅他们,可对于沈怀戒来说,绕不开的童年往事,总有一天会重蹈覆辙。
  民国二十五年春,细雨打湿青石板路,杏花楼门前的红灯笼灭了两盏,沈怀戒无力抵抗棍棒与砍刀的双面袭击,终是被师兄抓回夫子庙学琴。
  赵以思再见他已是七月盛夏。
  那夜,戏园金鼓喧阗,富商们扫一眼今日《申报》,随手一丢,印着战时动向的头条轻飘飘地落地,车夫从巷道穿行而过,布鞋踩了好几脚,纸浆糊住台阶,再也看不清当今时局。
  台前一声锣响,赵以思跟着舅舅走进二楼包厢,门口小厮替他们沏好茶,青衣登台,舅舅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悠闲地听她唱《贵妃醉酒》。
  二胡声吱吱呀呀地,听得台下的人想流泪。赵以思扒着雕花木栏来回逡巡,眼睛快被大烟熏得睁不开,他悄然推开包厢门,逆着人流往下走。台上幕布开开合合,临近四角亭,终于见到了沈怀戒。
  小哑巴坐在台前不停摆弄琴弦,不知哪位富商眼睛长歪了,瞧他顺眼,竟托人上台赏了他一大把票子。
  正弯腰饮酒的青衣脸色唰地白了,浓重油彩遮不住的惨白,一下台,她揪住亲弟弟的衣领拖向后院厢房。
  赵以思右眼皮狂跳不止,跑回包厢与舅舅匆匆告别,他穿梭在人群中,躲开巡逻的打手,弯下腰,缓而慢地钻进戏院后台。
  不晓得沈怀戒被他姐姐拖进哪间厢房,赵以思沿着吱吱嘎嘎的楼梯走上二楼,心跳比脚步还快。近日听小道消息说榕记的大老板看上他姐姐沈莺,但不知怎么的,今日竟给她弟弟打赏。戏台上那么多名角他不赏,专赏一个拉二胡的哑巴,属实大烟膏子糊住脑瓜子,呆的一米。
  赵以思瞅见东侧里间厢房亮着光,蹑着脚走过去,纸窗破了个洞,他猫着腰扒开窗棂纸,定睛一瞧,惊出一身冷汗。
  堂屋正中坐着个面容枯槁的老头,嘴角生了一排脓疮。他抖着手端起碗碟,小口小口抿着红汤。不知是不是汤水难以下咽,他举起烟杆吸了一口,手一抖,烟斗重重敲在八仙桌上,桌头的线香断了一截,菩萨的脸在烛灯中莹莹灭灭。
  赵以思踉跄后退,后背抵上朱漆廊柱,喘了好几口气,依旧无法忘记菩萨被烟头烫黑的双眼。
  远处传来阵阵喝彩,西侧厢房陡然响起花瓶碎裂的声音,赵以思吓得一哆嗦,抱住窗台的茉莉花。后背阴风阵阵,他眨了眨眼睛,抱花瓶做甚?不晓得,松开手,后知后觉地向西走。
  西边厢房明显比东边的宽敞,赵以思踩住一双绣花鞋,身形一僵,缓缓低头,粉红鞋尖绣着鸳鸯戏水,鸳鸯的眼睛被烟头戳了个窟窿。脑海里飞速闪过菩萨空洞的双眼,下一秒,屋内传出椅子哐当倒地的声音,赵以思顾不得脚边的绣花鞋,躲到柱子后。
  纸窗内人影晃动,他依稀辨认出这是个穿戏袍的女人,看身量,恰是台前的“贵妃”。赵以思攥紧袖中的钢笔,垂眸看向地上那团黑影,影子不停朝窗边挪动,猛然戳破窗户纸,刹那间,月光与屋内的烛光融在一起,他忘了呼吸。
  沈怀戒捂着脑门上的血口子,怔然地同他对视。
  风吹落一片茉莉花瓣,身后的沈莺发了疯般举起烛台,赵以思一句“小心”卡在嗓子眼,沈怀戒提前预判她的动作,侧身一躲,拧开门闩,拉着赵以思奔向前厅。
  前厅的贵宾尚未散去,沈怀戒撞翻一个果盘,荔枝散落一地,打手闻讯赶来,赵以思蓦地甩出一沓钞票,这年头没人跟钱过不去,临时聘来的茶水小厮蜂拥而上,形成一道完美的人墙。
  冲出杏花楼,雨点猝不及防地砸下来,没等司机替廊前的官家小姐撑起雨伞,暴雨如注,他们裹挟在人潮中,从夫子庙一路逃到老门东,坐上乌篷船,棚顶漏雨,沈怀戒脱下马褂,罩在他头顶。
  盛夏,雨中的风带着丝丝凉意,赵以思替他扣上单衣盘扣,“小哑巴,你不冷啊?”
  沈怀戒摇头,眼睛亮晶晶地冲他笑。
  这家伙被亲姐打得满头是血居然还能笑得出来,赵以思翻出手帕,按在他头顶,“她对你这般坏,你怎么不晓得逃?”
  “她是我姐姐,我……”沈怀戒笔尖一顿,赵以思眉头拧成结,抓住他的手,“你什么?你若不怕被她打死,回去呆着便是,同我一道跑出来作甚?”
  沈怀戒喉头一哽,没想到他会生气,垂下眼眸,船中烛灯此刻灭了,赵以思转身要走,袖子却被扯住。
  沈怀戒低低地哼了声,听不清,他凑过去,耳尖蹭过他嘴唇,沈怀戒动作僵了僵,递过一张字条。
  “我欠姐姐一条命。”结尾还有个“报恩”,被他划去。赵以思借着雨中朦胧的月光,指着墨团,“你想还她一条命?如何还?光靠挨打便能还清吗?沈怀戒,你这是糟蹋你自个儿的命。”
  藏青色长衫在风中鼓动,沈怀戒怕这位处处为他着想的少爷化蝶飞走,急忙写道:“糖坊廊的房子没了,离了姐姐,我没地方去。”
  笔迹带上七分潦草,赵以思仔细端详片刻,抬头,沈怀戒还保持写字的姿势,小心翼翼地同他对视。
  仿佛在看一面镜子。
  赵以思心脏忽然抽了下,又酸又疼。家中哥哥姐姐都比他有出息,平日在家多吸一口气都遭父亲不待见。说实话,尽管他有家,但呆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没由来的,想拉镜子里的人逃出来。
  即使他仍被困在镜中。
  船靠岸,赵以思先一步跨上台阶,回头伸出手,“跟我走,我给你一个家。”
 
 
第4章 南京 中山码头
  赵以思在家不受待见,但他的舅舅周勋成,宁海盐厂的首席要员却待他不薄。原因无他,只因那年道士给赵以思算完命,又替周勋成算了一卦。
  这一算可不得了,老道士抓了一把红豆撒在地上,指着最边上干瘪的一颗豆子说,赵小公子的八字专克你身边的小人,带在身边,必助你的仕途平步青云。
  自此,赵以思有了两个家。两个给他钱,却不愿留他过年的家。舅妈不待见他,说他身上邪气重,常在饭桌上撂筷子,翻白眼。舅舅仰仗舅妈家中势力,不敢多言。
  民国二十三年,道士下山,父亲和舅舅在扬子饭店设宴款待他。道士品完一壶陈年梅子酒,指向赵以思,“务必将令郎送往教会中学念书,否则全家遭大患。”
  道教与基督教居然混为一谈,众人惊觉,却无人有异议。
  老神棍嘴皮子一张一合,再次改变了赵以思的命运。他不理解,但不敢问,大哥在饭桌上处处压他一头,一开口,大哥便瞪眼,赵以思无奈扒着碗里的饭,他与大哥无冤无仇,不晓得他为何对自己不满。偶尔抬头,听大人们聊时政,没一会困得想钻进桌底下睡觉。倘若真睡着,或许无人在意,又或许只能听到大哥骂他又痴又傻。
  那年赵以思十三岁,他的世界很小,装不下整个中国地图,不晓得奉天离南京有多远,更不晓得盐场的货物运往北平需要多少天。
  校门口的梧桐叶长出新芽,盛夏一过,叶子被烤得金黄,秋风吹落,积雪覆盖落叶,又是新的一年。噼里啪啦的炮竹声渐远,南京留不住雪,太阳一晒,又瞅见一地的落叶无人扫,打着旋飘向远方。
  如此往复,民国二十五年,又是一年深秋。
  赵以思找舅舅借钱,在七家湾附近租了间小平房安置沈怀戒。住那片儿的大多是回民,沈怀戒白天在清真食店打杂,晚上帮街角的裁缝熨云锦,一天赚四角钱。赵以思放学常去清真食店吃牛肉锅贴。
  老板娘瞧他这身教会校服,嘴上不说什么,面上可不给他好脸色,三天两头把桌前的辣酱挪到收银台边。
  吃锅贴怎么能没有辣酱和醋,一日,沈怀戒从后厨溜出来给他使眼色,赵以思没明白,耸耸肩,伸出手,等小哑巴的纸条。
  “跟我走。”
  赵以思挑起眉,沈怀戒摸出个油纸包,背着老板娘装起锅贴,从后门偷偷溜出去。回到瓦房,掀开菜罩,一壶醋,一罐辣酱,甚至还有一碟自制的萝卜干。赵以思歪靠在门廊边,家中无人关心过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他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都是为我准备的?”
  沈怀戒点头,熟练地摆好锅贴,把辣酱和醋摆到他面前。赵以思喉结轻轻一动,视线落回他身上,沈怀戒手里还抓着菜罩,苍蝇从他们头顶飞过,嗡嗡嗡的,盖住了纷乱的心跳。
  “我不能久留,先回去了。”沈怀戒撕下稿纸,递给他。
  “你走了我还吃什么。”赵以思夹起料碟里的锅贴,匆忙塞进嘴里,赶回清真食店。
  别的食客桌前有醋、有香菜,他连一双干净的筷子都没有。没有又怎样,家里有就行。赵以思心里乐滋滋的,抱着缺角的瓷碗,津津有味地喝着淡成水的牛肉汤。
  一到冬天,整条街上的牛肉膻味挥之不散,沈怀戒看着窗外不断飘落的雪花,在屋里生了个煤炉子。赵以思贴完窗花走进屋,不用他写字条,默契地往蜂窝煤上摆红薯。
  “你吃红心还是白心的?”
  沈怀戒指了指煤炉子,赵以思故意从麻布口袋里摸出一个生红薯,“你想吃我手里这个啊?”
  沈怀戒点头,喉咙发出沙哑的咯咯声,那是他笑起来的声音。这一年,赵以思替他去药铺求了好几种药,酸甜苦辣喝遍了,收效甚微。
  同年,报纸上影星的广告越来越少,动荡的时局占领头条,年后开春,有不少人坐船去了武汉,教室里的同学见一面少一面,就连大胡子老师也不常去莫愁路教堂祷告了。
  端午过后,夫子庙关了好几家戏班子,赵以思在街头买了把油纸伞,踩着一地落叶往家赶,世事难料,当年说好要给小哑巴一个家的愿望,最终被战乱冲散。
  梅雨季节,大哥随舅舅一道北上,火车开半道遭遇山洪,半截车厢翻下悬崖,余下一箱箱无人搬运的食盐包裹……那天恰好是端午节,家中陡然收到大哥与舅舅的死讯。
  紧接着,早年嫁去上海的大姐寄回一封家书,信上说月底将随丈夫前往美国定居。走前也不晓得留下美国的地址,天南地北的,日后该如何联系。二姨娘在屋中哭了半个月,竟患了肺痨,早早地去了。
  灵堂的白蜡烛烧了一整夜,熏黑了挽联。父亲去栖霞寺和小九华拜了又拜,竟拜回来一位新姨娘。
  四妈妈进门当晚,按规矩得敬母亲三杯酒,母亲拭去眼角的泪,无心饮酒,走进大儿子生前的堂屋。
  插门上的艾草尚未撤去,她跪坐在门槛前烧纸钱。一宿过去,她想清楚了很多,大儿子走了,还有个小儿子能当靠山。
  翌日,母亲使唤刘管家替她在街上奔波,很快在七家湾找到赵以思。她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找到房主买下了那栋小平房。带着地契威胁赵以思,若他不肯回家便将沈怀戒送回夫子庙。
  赵以思听不得“夫子庙”三个字,他怕沈怀戒又落到沈莺手中。小哑巴好不容易离开了她的掌控,若将他送回去,不知会遭遇何等压迫。
  赵以思收拾包袱,跟母亲回老宅。走之前给沈怀戒留了一封信,说不能陪他去看电影,等捱过这阵子再同他讲清楚。
  可惜,这封信并未送到沈怀戒手中,那年盛夏,上海开战,这么一打,打散了这两人。
  赵以思离开南京,音信全无。
  自民国二十六年起,他随父亲坐船向西行,一路辗转至重庆,眼下又将从香港去往伦敦。
  天南海北地在船上漂着,也不知道哪一年才能回家,哪里才是他的家。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回到现在进行时。
 
 
第5章 重逢
  民国二十九年,二楼卧室传来母亲的哭泣声。
  赵以思皱了皱眉,肩膀稍微移动,胸口钝痛,身体仿佛沉溺于一片汪洋中。他莫不是跳海了?死了吗?终于从“天煞孤星”的谣言中解脱了吗?
  耳边响起嘈杂的人声,父亲似乎在训斥母亲,没多久赵以思听到玻璃瓶碎裂的声音。这是在哪儿,杏花楼的西厢房?难不成沈怀戒又被沈莺抓回夫子庙?不,那已经是民国二十五年的事了,如今小哑巴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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