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添酒(近代现代)——半黄梅子雨

时间:2026-02-26 08:37:16  作者:半黄梅子雨
  眼前闪过一道白光,雨点密密匝匝砸进心口,远远地,他看见巷口那人脱下蓑衣,跑向弥敦道的十字路口。记忆里,也有这么个雨天,瘦弱的少年捂着脑门上的血口子,从夫子庙逃向老门东。
  一大一小的两个背影渐渐重叠,赵以思一下忘了呼吸,那人是沈怀戒!他们跨过大半个沦陷区,在香港尖沙咀某条不起眼的巷道中重逢!赵以思猝然睁开眼,大片光斑渐渐消散,床帐边贴了一圈符纸,血红笔印扎得眼睛疼。
  刘管家嘴巴一开一合,不知在说些什么。他抬起胳膊想让他收声,手却被母亲攥住,赵以思偏过头,枯草般的头发扫过鼻尖,母亲左脸颊有个明显的巴掌印,他闭了闭眼睛,轻轻唤道:“姆妈。”
  母亲哭得发不出声,将他的手贴在脸颊边来回蹭。眼泪洇进指缝,黏黏的,很不舒服,赵以思没力气抽出手,定定地望向头顶的一片天。
  刘管家在床前晃悠,似乎想替他扯下床头的符咒,又怕被父亲制止。
  “唉,这都是命。”三妈妈在远处说了句,没人搭理,母亲的啜泣声小了下来,左眼角一抽一抽地跳。年前她发了一场高热,父亲替她求了几味中药,喝完烧退了,左眼却瞎了。此刻她怔怔地看过来时,赵以思不禁联想到在南京见过的菩萨画像。
  空洞的、阴冷的,脚边仿佛又出现那双鸳鸯戏水的绣花鞋,有个女鬼悬在房梁上,不,那是沈莺。赵以思打了个激灵,肩膀疼痛难忍,他张开嘴,母亲猝不及防地往他嘴里灌了一剂汤药。又苦又涩,他偏头闷咳,汤水全数吐在枕头上。
  父亲在床帐外深深叹了口气,这气叹得,跟他熬不过今晚了似的。赵以思眼神黯了黯,父亲大概盼着自己去死吧,连下人都知道他先克死了大哥,又逼走了姐姐,母亲也瞎了,家里所有的丧事、祸事都与他有关。
  赵以思伸手去捞床头的符纸,手却被紧紧攥住,他稍微侧过身,母亲满脸泪痕地摇了摇头。
  懂了,父亲不让。赵以思朝窗边望一眼,穿马褂的男人一手抓着佛串,一手摸着胸口的玉牌。他旁边还站着个短发女人,手里捧着一本线装书,轻声诵读着什么。
  四妈妈为了参加下周的酒会,特意绞短了头发,烫了个时髦的西洋卷。父亲近年来只带她一人出去应酬,三妈妈不满,却又不敢多言。这个家,近乎一半靠着父亲在外面拉拢人脉,做一些古董字画生意。
  赵家祖上殷实,老太爷为他们留了近四十箱金银细软,然而家中盐场垮掉后,父亲一路变卖家产,换得船票,如今到了香港,家产所剩无几,父亲在旺角附近盘下一家店铺,与同乡一起倒腾从内地运来的古董字画。原本赚不了多少钱,但靠四妈妈的一张巧嘴,平常收获颇多。
  四妈妈在家与在外总会摆出两张面孔,她往往背着父亲念叨一些恼人的经文,赵以思躲她远远的,尤其是当下肋骨断了两节,痛得下不来床,他白日躺在床上温习英文词典,晚上噩梦连连。待他勉强下地走路,已是七月盛夏。父亲延迟了举家迁往伦敦的计划,和同乡商量,等他交接完新一批字画,带着同乡的养子一道走。
  这其中的利益牵扯,外人不得而知,也无需点破,明眼人都能看出家中伙食比往日好。赵以思一连吃了数日的金鲳鱼,偷偷溜出去,买了一袋红米肠,沿着柯士甸道边走边吃,停在弥敦道的路牌下。
  自打伤好之后,他时常一个人去弥敦道寻找沈怀戒的身影。那日打斗留下的斗笠不知被谁收了去,他站在路口朝里观望,狭窄的巷道堆满杂物。赵以思轻叹了一口气,短短半月没来,竟完全变了样。
  那之后他换了条路走,佐敦道与弥敦道仅隔几步远,他穿梭在纸箱与晾晒的长衫马褂之间,迟迟未碰到沈怀戒的身影。
  墙上的挂历被陆续撕了十来张,大哥的忌日刚过,父亲开始隔三岔五地不回家。四妈妈坐在院里呷花雕,喝醉了在下人的背上画符,一会儿咒这个不得好死,一会儿祝那个财运亨通。
  宅邸一片乌烟瘴气,赵以思成日在街上奔波。一日从九龙走到旺角,天黑透了,巷口传出阵阵饭菜香,他摸了一把兜,今天比较走运,荷包里的钱一分不少。
  向前走了两步,远处霓虹灯光闪烁,街边大娘掀开蒸笼,虾饺与叉烧热气蒸腾。一件蓝布长衫滴着水挂在头顶,赵以思抬手挥开,嘀嗒的水声盖住身后的脚步声。
  正想去街对面买菠萝油,路口突然多出一辆横冲直撞的小轿车,看牌照,估计是哪个喝醉酒的英国佬在街上飙车,他来不及躲闪,车灯直直照过来,赵以思大脑一片空白,撞车的那一秒,后颈忽然被勒住,冥冥之中,有一只手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拽了回来。
  后颈被勒出红印,救他的人却消失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赵以思拨开人群,心脏突突地跳,是沈怀戒吗?是他救了自己吗?
  风声猎猎,耳边只能听见如鼓的心跳。赵以思原路返回,路过登打士街,慢慢放缓脚步。
  前方十字路口拥挤不堪,一辆双层电车在路中熄火,他退到人群之外,捋了一把汗湿的头发,猝然发觉父亲搂着一位年轻女人走进荣华茶馆。
  女人身上的云锦银丝旗袍很是扎眼,以往沈怀戒在裁缝店打零工时熨过类似布料。
  赵以思匆匆赶回家找刘管家打听,竟得知父亲在莲香楼认识了一家服装公司的女老板。这女人可不简单,她早年在南京杏花楼唱戏,一曲《汾河湾》唱得极好,后来背着班主倒卖戏园里的金银珠翠,凑钱买到船票,带着自己认来的弟弟一道撤到大后方,两人在昆明待了两年,去年耶诞节坐船抵港。
  赵以思坐在窗台边翻弄英文小说,下意识地圈出“Christmas”,他用力点了三个点,脑海里闪过刘管家提供的情报。
  服装公司的老板,刘敏贤女士会不会认识沈怀戒?赵以思收起书,悄悄地走到客厅,听父亲打电话。近期他一直留意父亲的动向,七巧节那晚,他戴上八角帽,一路尾随父亲走进莲香楼。
  侍应生替父亲推开包厢的门,赵以思找了个角落坐下,点菜的小厮脚步虚晃,头也不抬地抱着一叠菜单走过来:“先生,你想食啲乜啊?”
  说不上来在哪里听过的声音,赵以思缓缓抬头,胳膊肘撞到花瓶,周遭倏忽安静下来,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侍应生眼底闪过一瞬的紧张,很快恢复漠然的神色,“先生,你想食啲乜?”
  赵以思心跳一停,抓住他的手臂,“沈怀戒,这么多年,你到哪过去了?”
  侍应生似乎听不懂南京话,尤其在听到接近字母“K”的“去”字发音,敲了敲菜单,看他的眼神近乎在看一个陌生人,“我唔识你。”
  赵以思把“我不认识你”听成了“我们不熟”,拉着侍应生走到人少的地方,非要讨个说法,“怎么能不熟?民国二十五年,我们在南京,在七家湾,有一个家,这些你都忘了啊?”
  侍应生嘴角微耸,想推开赵以思,又碍着领班在附近,不好对客人动手。窗台的玫瑰花落了一片叶,另一个侍应生走过来,赵以思听不清他说了什么,目光始终落在眼前人身上。
  两相对望,四下无言。赵以思微张着唇,脸色从茫然转向震惊,万万没想到,阔别四年,小哑巴居然不认识他了。
 
 
第6章 天意
  是你先不要我的。
  沈怀戒朝着侍应生打了个眼色,转身走进后厨。这两人似乎很熟,不用过多解释,侍应生拦在赵以思面前,“先生,窗边有个空座儿,要不替您安排在那儿?”
  是内地口音,带一点北方的腔调。赵以思皱了下眉,站着没动。眼眉前儿有个落地山水屏风,沈怀戒方才走的是哪条路?
  他闭眼回想,脑海只剩小哑巴转身时的背影。他长高了不少,肩膀比记忆里的宽,臂弯内侧有道疤,没来得及看清是刀伤还是烫伤,小哑巴将菜单递给侍应生,转身……转身,然后呢?记忆断在这一刻,赵以思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忘事儿的老毛病又犯了。
  侍应生瞄了眼领班的方向,领班闭眼点点头,他放下菜单,试图扶住赵以思,“先生,先生您没事儿吧?”
  “离我远点。”赵以思甩开他的手,一手撑着屏风,缓了片刻,坐回老位置。侍应生替他倒了杯茶,递上菜单,“先生,您想吃点什么?要不给您介绍一下咱这儿招牌?”
  “不必。”赵以思随手指了两个菜,看向玻璃窗的倒影。后厨那儿的屏风不知何时被撤去,有道白色的帘子挡住红木大门,小哑巴在里面吗?他几时治好的嗓子,谁替他治的嗓子?如今又为何不与自己相认?
  周围闹哄哄的,碰杯声,交谈声,大笑声,每一种声音都在耳边无限放大,母亲替他求的“神仙散”在体内发挥作用,赵以思按住小腹,捱过一阵钻心的疼,他趴到桌上,拭去额角的冷汗,桌前的玫瑰花掉了一片叶,总觉得身后有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是你吗?沈怀戒,你在看我吗?他艰难地转过身,侍应生端着红米肠走过来,“先生,您想蘸点甜酱油还是花生酱?”
  “拿走。”
  侍应生歪着脑袋,翻开菜单,赵以思抬头看他一眼,“我说酱。”
  “害,瞧您这话说的。”
  赵以思深吸了一口气,侍应生识趣地闭嘴,待他走远,他夹起一块红米肠,看向后厨。
  今晚没等到沈怀戒。另一头的侍应生推开包厢的门,父亲携刘女士一同走出包厢。
  刘敏贤今日换了套藕荷色立领旗袍,一字盘扣刻意改成蝴蝶扣,与母亲年轻时爱穿的款式十分相似。
  侍应生替他们收起未喝完的红米酒,刘敏贤递给他一沓小费,眼波流转,她两颊绯红,一颦一笑中带上三分醉意。
  赵以思远远看着,总觉得她的五官和当年的沈莺有七八分相似,是像沈莺还是沈怀戒?他瞳孔一缩,捏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
  父亲不经意地瞄向窗边,赵以思迅速别过脸,往下压了压帽檐。
  美女在侧,怎会将注意力转移到亲儿子身上,父亲与同行的友人告别,同刘女士一道出了莲香楼。
  一周后,家中撤去替大哥设的灵堂,白蜡烛变红蜡烛,父亲即将迎娶五姨太。母亲屋中热闹起来,三妈妈哭完,四妈妈又进去闹,下人们不敢拦,赵以思白天在深水湾那一带替母亲求来治眼疾的偏方,晚上回家,瞅见母亲的卧房一团糟,气得从厨房抄起一把剪虾线的剪刀,剪断挂在床前的符纸。
  四妈妈一口气喝完半瓶花雕酒,小跑上楼和他拼命,母亲躺在床榻前拼命咳嗽,三妈妈站在楼梯口假惺惺地抹眼泪,赵以思头都快疼炸了,举起剪刀,抵在四妈妈颈间,“你想发疯找我爹去,在这欺负我娘做甚?”
  刀片尚未伤及皮肉,只听四妈妈惨叫一声,咬住他手腕。刀尖笔直地坠落,戳进脚背,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地砖。
  四妈妈一见到血,眼泪夺眶而出,捂着胸口说“菩萨保佑”,赵以思不愿多理睬她,一瘸一拐走到床头,扶母亲起来喝药。
  刘管家带领下人们进来收拾残局。赵以思一手拄着拐回自己屋里,后背冒出阵阵冷汗,他贴着墙慢慢坐到地上,路灯斜斜照亮窗台一隅,临近半夜父亲还没有回家,他胸口涌上一股怨气,用力捶打脚背上的纱布,疼,这个家没一个正常人,再待下去他也快疯了。
  天快蒙蒙亮,赵以思收拾干净渗血的纱布,起身想去厨房找点吃的,下到一楼,王妈趴在灶台边小憩,他掀开菜罩,猪肚面汤上飘着一层油花,面条坨成一块饼,抱着啃都嫌硌牙。
  赵以思偏头看了看冷冰冰的炉灶,不忍心吵醒王妈,收起拐,一手撑着墙走回屋。
  饿着肚子睡不着,他眼巴巴地望着床帐,四妈妈不知何时溜进来,在帐帘里塞了个扎针的小人。
  他疲惫地下床,从花盆里捞出一把十字架,找了个没生锈的挂小人脖子上。微风轻拂,赵以思借着月光看清小人,写着他名字的红布条背面绣着一只蝴蝶,和刘敏贤那天穿的旗袍一个款式。
  他轻声叹了一口气,随手把小人塞回床帐里。这玩意他扔一个四妈妈做一个,索性就这么摆着,等哪天床帐压塌了,看她还往哪塞。
  临近月底,父亲一直没回家,赵以思在北角码头附近找到一家马来西亚人开的中药铺,听英语和粤语混着讲的老医生说芝灵草能治母亲的肺病,他买了一包回家喂母亲喝下,久不见好转,今早找西医来看过,人家摆摆手说治不了,收齐问诊费,拎着药箱走了。
  胸口仿佛压了一座山,沉甸甸的。赵以思放空大脑,坐在窗边看书,没多久,楼下传来叮铃哐啷的声响,四妈妈又开始喝酒,玻璃酒杯碎了一地,她抱着酒瓶,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痴痴地说着经文。
  赵以思合上《简·爱》,指尖轻拂烫金书名,想不通刘女士为何会看上父亲。她是位新时代女性,尽管不能像书里写的那样追求自由式恋爱,但至少找个门当户对的男人嫁了,怎么上赶着做人家的姨太太?
  窗帘被风吹起,阳光照在脸上,赵以思抬手挡了挡,回头看,一整排书架的外文书,没一本能给出答案。
  七月十五,中元节刚过,父亲回到家,找四妈妈算了个宜嫁娶的日子,娶刘敏贤进门。
  大红灯笼挂在门楣前,三妈妈亲手剪的喜字贴在窗前,太阳一照,能看到红纸上不明显的眼泪。
  茶几上的蟠桃很酸,舌头发涩,赵以思喝了口普洱茶,抱着桃子继续啃,啃到只剩一个核,他抬头看向饭桌,刘女士,不,当下该改口叫五妈妈,她端着酒杯走到母亲面前,“大太太,这杯我敬您。”
  下人们匆匆替母亲倒了一杯酒,白酒辣嗓子,母亲今早咳了一脸盆的血,赵以思过意不去,端着茶壶上前,想往她酒里掺点茶,却被父亲抬眼瞪了回去。
  无奈,赵以思坐回沙发上剥橘子,茶几上小说不知道翻到哪一页,从头再看,竟连不上剧情。饭桌上,刘敏贤不经意地提起她弟弟,赵以思心脏猛地一沉,竖起耳朵听她巧妙地转变话题,逗得父亲咧开嘴角,此消彼长的笑声中,父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底浮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妥协。
  赵以思越发觉得不对劲,父亲的视线投过来,他匆忙低头,连翻了好几页书,根本看不清密密麻麻的字母。
  这阵莫名其妙的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他折起一页书角,陷入沉思。五妈妈的弟弟莫不是沈怀戒?正怀疑着,头顶的吊灯闪了一下,地上投来一道长长的影子,命中注定似的,赵以思缓缓抬头,刘敏贤快步走到门口,“我来介绍一下,这位便是我的弟弟。”她停顿一下,看向父亲。赵以思嘴唇轻启,和她同时念出小哑巴的名字,“沈怀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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