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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想做家里的六姨太,不过这跟揍他有何关系?赵以思集中注意力,环顾四周,四妈妈和三妈妈不知去向,他稍微偏过头,瞅见厨房地上有两道影子,旗袍衩开高些的那个推开门,没多久,四妈妈端着一碗红汤走进客厅,她瞥了眼赵以思,走到母亲面前,“大姐,辟邪的药也熬好了。”
母亲颤颤巍巍地捧住汤碗,一口气灌下去,脸上那副命不久矣的表情倏然消失。赵以思疲惫地闭了下眼睛,母亲宁愿信一个外人的话,也不相信自己在救她。
四妈妈叠着桌前带血的帕子,一副当家主母的正经做派。三妈妈发觉自己的表现机会被她抢了先,翻着白眼,用肩膀撞了下园丁。
园丁微微欠身,躲到母亲身后,父亲左右瞧不见人,收起视线,拿起竹鞭指着赵以思,“过来。”
“ 爹,我犯什么事了?”
四妈妈冷哼一声,“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敢揣着明白装糊涂?”
赵以思没理她,视线从对面一群人脸上扫过,看向父亲道:“您要不说,我真不知道我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
三妈妈一甩披肩,差点打翻桌上那碗血,“大姐久病不愈,可是你捣的鬼?”
赵以思没回话,换了个角度观察躲在花瓶后的女人,这下看清楚了,父亲正与她眉目传情。
这么一来,今天想找茬的人另有其人,他转头问四妈妈:“四姨娘,我做错什么?”
“昨日晌午,孙姑娘见你往大姐茶杯里撒白粉,私下告知于我,我今早托人调查,岂料你竟敢给大姐吃洋医生开的药!”
四太太拍了拍母亲的手背,赵以思无奈看她演戏,“四妈妈,那不过是治母亲心病的药,吃完并不会害她身体抱恙。”
母亲紧攥着桌角,勉强坐直身子,“你这个祸害,当初……当初就不该把你从七,七家湾接回家……留你一个人死在火场,我们全家都解脱了……”
她断断续续的指责声被急匆匆的脚步声盖住,刘管家跑进屋,“老爷,沈先生来了。”
沈先生?哪个沈先生?赵以思眉头一皱,回头,沈怀戒披着一件雨衣,站在门厅。许久不见的五妈妈匆忙赶到,冲着父亲微微颔首:“老爷,从深水埗进的那批胭脂红釉瓶到了,邓先生约我们一道去莲香楼商讨定价。”
父亲捏了下园丁的手,从八仙椅上坐起身,正要开口,园丁抬手轻咳,手肘碰落一片花瓣,父亲被她这副怯生生的模样迷得五迷三道,挥了下手里竹鞭,忽然道:“老五,你先叫辆车在门口候着。”扭头看向赵以思,“你过来。”
家丁们步步紧逼,将他围成一个圈,赵以思逃不掉,躲不开,迎上父亲不耐烦的脸色,他卡在喉咙里的解释没来得及说,肩头莫名其妙挨了一鞭子。
痛,本是习以为常的责罚,却因为沈怀戒的出现,心被划了一道口子,突然知道了痛。
说不上来为什么,不想让沈怀戒看到他狼狈的模样,可心里某个角落又在期待他看到自己被打,打得满头满身是血,小哑巴会伸出援手吗?会带自己逃跑吗?就像当年把他从杏花楼救出去那样?
赵以思小心翼翼地瞥向门厅,很快,他失望了。
沈怀戒别过脸,抽出袖子里的钢笔,拔下笔帽,扎向虎口。“嘀嗒”血沿着掌心滑落,疼痛盖过思念,淡忘了对他的不舍。
沈怀戒低头用鞋尖擦掉地上的血珠,他得复仇,家中的不幸全都与赵以思有关。倘若不是他,父母不会死,他和姐姐不会被卖进杏花楼,姐姐不会疯……可是,可是看到小少爷挨打,他眼睛涩得厉害,胸口发闷,身体仿佛再次坠入民国二十六年的长江,湍急的水流压得他无法呼吸。
刘管家从玄关窗台边取出钱袋子,沈怀戒扫了眼身侧,刘敏贤正在观察他,他调转笔尖,刺向自己的指甲缝。刘敏贤稍稍挑起眉梢,他面无表情地抬头,对父亲道:“姐夫,时候不早了,我同姐姐一道出门叫车,这便先告辞了。”
第12章 阵痛
狂风卷着落叶刮进屋,院子里的茉莉花倒了一排,大门再度合拢,赵以思一颗心被戳了个窟窿。父亲卷起袖口,用力甩鞭,“唰”的一声抽到肩膀上,竹鞭仿佛多加了一圈刺,扎得皮肉炸开,鲜血直流。
那年的付出简直是一场笑话,到头来只有他活在民国二十五年。赵以思硬生生挨了十来鞭,父亲逞完威风,同五妈妈一道离去。
家主一走,四妈妈立刻甩开母亲的手,园丁小心翼翼地躲到母亲身后,白色窗帘透出院中人影,父亲尚未走远,四妈妈狠狠瞪了园丁一眼,回自己屋中喝酒。
三妈妈方才没在父亲面前拔上份儿,心中有气,去厨房随便挑了个下人掌嘴,噼里啪啦,一阵鸡飞狗跳。
母亲眼底蒙上一层淡淡的水雾,喘着粗气,被园丁搀回屋中。
赵以思慢慢抬手,按住肩膀,摸到一手的血,时间没法在此刻暂停,他没法从这个家逃离。回到屋中,消炎药没了,碘伏也只剩个底,棉球蘸在皮肤上,一阵钻心的疼,他咬牙换了一身衣服,抱着伞,木木地看向窗外。
骤雨初歇,叶子滴着水,园丁跑去院里扶起花瓶,蚯蚓钻出洞,爬到脚边,她吓得后退一大步,跑去找王妈帮忙。
这种人怎么能做园丁?赵以思皱起眉,脑子乱乱的,脑海里闪现出一颗被虫蛀过的苹果,正如老宅一般,从内到外地烂透了,多一件怪事又如何。
他仰着头,闭上眼,脑海里有个声音催促他推开窗,跳下去,沿着熟悉的巷道一路狂奔,跑过弥敦道,跑向九龙,停在葵青码头,然后呢?回南京吗?
穿过战区,回到老地方,回去干嘛呢?看看七家湾的房子有没有被炮轰塌?呵,在又如何,不在又怎样?人都走光了,南京还有谁值得他回去?
伤口往外渗血,一时半会死不掉,赵以思换了个坐姿,两手抱住膝盖,把自己缩成一个蚕蛹,静静听了一会鸟鸣,喉咙干涩,他解开衣领前两粒盘扣,猝然听到楼下一声惨叫,随即是三妈妈的咒骂声。
赵以思捂住耳朵,肩膀发抖,一阵叮里哐当响后,园丁披头散发地跑进院子,踢翻自己方才扶起来的花瓶,撞开门逃走了。
一双绣着鸳鸯戏水的布鞋落在院子正中,赵以思隔老远看不清,刘管家嘱托下人扫走,丢炕里烧了。
院里恢复平静,赵以思保持捂耳朵的姿势,看向窗边的雨伞,伞上的补丁缝歪了,他翻出柜子里的针线,打算拆了重缝,可惜手抖,穿不上线。他望着绣着自己名字的小人,放下线头,把自己又缩成一个蚕蛹。
窗外天色暗下来,恍惚中,时间过得很快,窗户突然被敲了一下,赵以思抬起头,这才发现天黑了。
今晚无月,光线昏暗,一片叶子落在窗沿,鸽子飞过来,用力啄窗边的塑料袋,他蓦地坐起身,打开窗,略带潮气的风划过指尖,这才发觉自己不是在做梦,真的有一袋消炎药挂在窗沿上。
他匆匆探出头,四处逡巡,院外的洋紫荆枝繁叶茂,某道熟悉的影子钻进树下,人影随树影晃动,很快钻进一条没有灯的巷道。
赵以思脑海里闪过弥敦道巷尾的背影,是你吗?沈怀戒,你怕我死了给我送药?那先前为何看都不看我一眼?你以为我需要的是药吗?
他拎起窗口的袋子,摊在桌上,印着教会医院标志的碘伏,消炎药,棉球,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张手写的服药说明书,赵以思眯起眼睛,小哑巴何时写字连笔这么多,他又何时将药袋子掷向二楼?
望着黑漆漆的巷道,赵以思不禁想,小哑巴接二连三地说他们不熟,转瞬又对自己百般关心,他是在躲什么人吗?怕那人知道他俩曾经的关系?知道又如何?赵以思咬住下唇,四年前他们一前一后地离开南京,中间错开的那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风吹得药袋子哗哗响,他解开长衫前襟扣子,碘伏沾在鞭痕上,灼烧般的刺痛持续了将近十分钟,他抖着手处理完伤口,找出信纸,埋头给住在荔枝角的那人写信。
“谭叔,见字如面。不知这封信能否寄到你手中,我便长话短说。民国二十六年夏,听说夫子庙起了一场大火,你可知当年烧毁了哪座楼?”
赵以思叠起信纸,犹豫再三,划掉右下角日期,另起一行道:“请原谅以思这些年没去荔枝角看望您,家中是非太多,以思唯恐四姨娘叨扰您的清静。”
信隔天寄出去,半月未收到回信。
赵以思反复翻看当年在中山码头记下来的地址,想去荔枝角找谭佩文先生,却担心四妈妈的师兄告密。当年在南京,四妈妈想下药毒害他,谭叔暗地里给他喂了一勺解药,自此与四妈妈反目。
谭叔与四妈妈属于同一个教派,当着老太爷的面还得客客气气地互道师兄师妹。然而背地里老太爷管不着,一旦有旁人将他的行踪告知四妈妈,那么他又免不了一顿责罚。
犹豫中,退信寄回来了。邮递员说谭先生半年前搬走,赵以思问不到他搬去哪儿,攥着信封,决定冒险去一趟荔枝角。
就在他出发当晚,母亲喝完四妈妈熬制的“五福水”,忽然咳血,血沫呛进肺管,半天提不上气,憋得瞳孔渐渐失焦。
照顾母亲的下人跑去花园给她摘茉莉花,花瓣淋了好几场雨,蔫儿吧唧的,下人小心翼翼地捧上楼,推开门,母亲捶着胸口,咳得发不出声。中医来的时候,她脸上胸口全是血沫子,中医替她把了一下脉,摇了摇头,说人已经殁了。
民国二十九年,夏末初秋,母亲睁着眼睛,活生生把自己憋死了。
赵以思无功而返,撞见王妈替母亲穿寿衣,心仿佛被凿了洞,里面塞满冰块,他扭头跑向院中,喘了好几口气,眼前车灯闪过,父亲携五妈妈回来了。
四妈妈在客厅做法事超度母亲,三妈妈忙前忙后地布置灵堂,赵以思被锁在屋中,刘管家对前来吊唁的人说大少爷病了,实则父亲联系上范华大师,交了一大笔消灾钱,大师给他写了封“破灾星”锦囊。
范华大师先让父亲锁住“灾星”,接着全家沐浴焚香,宰一只羊,将羊肉放在“灾星”房门口,紧接着命令父亲拿把剔骨刀在羊皮上刻字,刻完“弥佛保佑”,再刻“长命百岁”,最后等灵堂里的白蜡烛全燃尽了,生吃掉羊皮,这就算破了这道降头。
赵以思从屋中出来已是两天后,父亲逼他去灵堂跪了一天一夜,膝盖磨得青紫不堪,父亲不准他上药,故意看他在楼梯口跌倒,站不起来,一路爬上楼梯。
十月的第一天,父亲托邓老板买到去往伦敦的船票,半个月后出发,沈怀戒与他们同行。但赵以思最近一直没见到他,五妈妈倒是时常在家,偶尔在厨房撞见,五妈妈不主动找他茬,她与家中所有人都保持一段距离,唯独对四妈妈百般热情。
赵以思等腿伤好些了,去了趟思兰轩,邓老板不在店中,手下小厮也是一头雾水,不晓得老板带干儿子去哪进货了。
没辙,赵以思拄着拐失望而归,近日家中分外安静,四妈妈常往外面跑,三妈妈忙着置办旗袍,以后到了伦敦,不知几时才能买件新衣裳。
父亲在跑马地买了块墓地,母亲永远留在了香港。虽说不带大太太一道走容易遭人闲话,但售票员说了,船长忌讳死人,想带骨灰盒可以,得加钱,一个骨灰盒等于两个活人的价钱,这哪是忌讳死人,简直想让活人到伦敦喝西北风。
香港的风已经够大的了,母亲下葬那天,海风掀翻一排花圈。五妈妈当夜盆腔炎发作,在医院查出了不孕不育,四妈妈跟着去检查,中医诊断出气血不足,难以怀孕,三妈妈早年吃了不少苦,身子一直没养好,自是无法生育。
父亲看到报告脸色冷下来,回到家,园丁给他沏了杯茶,两人关系越发亲密,临近出发,父亲却将她打发走了。这小园丁虽好看,但天底下美女那么多,娶个只会种花除草的作甚,等日后碰到既能干又漂亮的再说。
赵以思对此嗤之以鼻,他躺在床上听着楼下尖锐的哭喊,疲惫地闭上眼。母亲去世那晚,父亲命人将她的遗物一把火烧了,赵以思拖着一条瘸腿在废墟里找了一宿,没找到中药单,身体每况愈下,最近吃完饭,胃绞痛,时不时吐酸水。
十月十五日,开船的最后一刻钟,沈怀戒浑身是血,踉踉跄跄地登上船,赵以思站在甲板上,远远瞧见他,搁下餐盒跑过去,不料被五妈妈抢了先,“阿戒,你又去荔枝角了?我不是说……”
沈怀戒拽了下她挎包上的铃铛,五妈妈立刻收声,回头,四妈妈拢着墨色披肩,从阴影处走过来,“诶呦,这是怎么搞的?”
第13章 云烟
“有劳夫人挂念。”沈怀戒微微颔首,“方才路过加连威老道,被井盖绊了一跤,不打紧的。”
“怎么好端端去那儿?”四夫人眯了下眼睛,沈怀戒摊开手,“姐姐托我去百利药店买些补气血的药材,这不药没买成,还险些没赶上船。”
四夫人抬了下手,对身边的下人道:“小玲,去我房中拿些当归给五妹妹,再给沈先生带点止血的三七来。”
“多谢夫人挂怀。”沈怀戒拱了拱手,扫一眼她身后,眼神黯下来。赵以思倚在护栏边,隔老远和他对视。
上次没看清的伤疤,这次小哑巴一抬手,露出狰狞的烧伤疤,大片血块粘在旧疤上,像没过水的猪脑花。一瞬间,赵以思有种反胃的冲动,他背过身,捂着嘴拼命咽口水。
四妈妈勾了勾唇角,一句话拉回沈怀戒的视线,“一家人,说笑多见外。”
五妈妈笑着应和,搂住她的胳膊,不忘催促沈怀戒跟上。三人一前一后地走向船舱,沈怀戒推开门,透过窗户倒影多看了一眼甲板。
海上风大,赵以思趴在护栏边,几次没站稳,踉跄着抱住结满蜘蛛网的栏杆。
沈怀戒垂下眼眸,心底没多少复仇的快感,眼底蒙上一层淡淡的乌云。暗忖前段日子不是给小少爷递过药了吗,他怎么还一副风吹就倒的模样?
四太太对着茶壶抬了抬下巴,小玲立刻倒了三杯红茶摆在桌前,沈怀戒举杯一口喝下,烫得舌头发麻,五太太察觉出他的异常,投来疑惑的目光。
他摇了摇头,表示没事。
屋中两个女人开始闲聊,从伦敦的天气聊到她们即将搬进去的那个家。沈怀戒耳朵嗡嗡地响,余光瞥向窗外,赵以思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似乎在呕吐。他捏紧沙发扶手,要不,再给小少爷送点药?不,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救他?可如果不送,让他死了怎么办?死了还怎么复仇?像这种十恶不赦的人就得放在身边慢慢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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