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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以思头微微偏向一侧,大哥的灵牌擦得比茶杯还干净。算了,他跟个死人拔什么份儿?人活着的时候他就没争过大哥,更何况今时不同往日,大哥死在母亲最春风得意的那年。母亲当时的嫁妆不止二十箱家传珠宝,还有舅舅的帮持。
大哥刚从学校毕业那年,舅舅引荐他去盐厂分部做经理。干了没两年,他受大老板器重,迁回南京,就在家附近的那片厂房做总经理。此后半年,家中一半收入来源于大哥的工资,以及他每月从盐厂捞的油水。
母亲自然沾上了大儿子的光,那时府上谁敢给大太太脸色看,就连父亲都敬她三分。而如今风光不再,她每天以泪洗面,赵以思生怕她一口气没提上来,硬生生把自个儿气死,她这一死,他这“扫把星”的名头可就坐实了。
教会医院有专门治心病的药,氯米帕明和丙米嗪都替母亲开过,可她看到白色药片就发抖,扬言将赵以思送到地府,让阎王爷判他弑母。这年头泼一盆脏水比洗个热水澡容易,鬼知道老道士当年往她茶水里灌了什么迷魂汤,这些年母亲只吃道士亲选的中药,总共就那几味草药,治不了肺病,反倒害得心病越拖越重。
赵以思给五妈妈敬完茶,四妈妈又来找茬,问他什么时候去思兰轩接替孙老伯的活。他接个大粪球接,上次孙老伯背后使坏,割断包装木箱的支架,他差点被木板上的钢钉戳瞎。
赵以思抽出一根竹条,似笑非笑道:“四妈妈,我这还拄着拐呢,你想让我进店里帮哪门子的忙?”
五妈妈多看他一眼,走上前,轻拍四妈妈的手,“四姐,你放心,怀戒那孩子从小心就细,手脚又利索,定能应付广东新进的那批花瓶。”
赵以思脸上笑容加深,心里却装了一筐火药没处点,暗道:五妈妈,你跟小哑巴几时认识的啊?他小时候什么样我不清楚,还用你在这臭显摆?
“没别的事我先告辞了。”
“你去哪?”父亲梗着脖子问他,他晃了晃手里的竹竿,“换药。”
赵以思关上卧房的门,单脚跳上床,脱下袜子一看,血块粘在纱布上,他小心翼翼地揭开,刚长出新皮又被纱布带走。疼就算了,家中常备的碘伏又用完了,赵以思看看门后摆着的皮鞋,又看看脚背,啧,得换鞋啊。
他穿上袜子,打开鞋柜,从夹缝里翻出王妈替他缝的布鞋,拍了拍灰,没多久,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刘管家走进屋,“少爷,老爷罚你跪在大少爷灵牌前,三天不准出门。”
“这回给饭吃么?”赵以思吸了下鼻子,闻到一股霉味,一掏鞋垫,果然摸出个扎满针的小人。唉,四妈妈的报复来得可真快。
刘管家走近了些,低声道:“王妈替您备了一盘炸馒头片。”
“替我谢谢王妈。”赵以思耸肩笑了笑,低头穿鞋。刘管家替他拉开窗帘,天光乍现,鸽子锲而不舍地啄窗缝里的草叶,赵以思趿着布鞋走到窗边,鸽子一见到他,扑腾翅膀飞走了。
刘管家欲言又止,赵以思回头看他,“还有事?”
他轻咳一声,关上鞋柜,“小少爷,你可听我仔细说。人啊,这一辈子不能买太多鞋,阎王爷说你命里能走多远的路,穿破多少双鞋,那都有定数的。”
赵以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拔下小人胸口的一枚针,扎在它脚边,蓦然抬头问:“刘叔,你信上帝吗?”
刘管家摇头不语,赵以思从床下掏出一副十字架,“我信。”
拔下真皮遮罩,手中的“十字架”露出真身,刘管家吓得攥住菩提手串,默念“阿弥陀佛”。
两把剔骨刀中间绑着一根尼龙绳,赵以思试了半天解不开绳上的死结,他翻出火柴,一把火给烧了。
“刘叔,请把剔骨刀带回厨房收好,别再让我娘找到了。”
“是,是少爷。”刘管家缓缓关上门,赵以思脸色沉下来。刚来香港那一年,刘管家的表弟,下人阿毛病死在家中,王妈陪他一道殓了尸。当初逃难的时候看过太多死人,眼泪早流干了,哭不出来,就连烧纸钱的时候都不晓得说什么,可稍微安定下来,一颗心突然被无端的恐慌攥住,刘管家前些年还会背着他念咒,如今越发离不开四妈妈赠的平安串。
这不是个好兆头。
这个家的正常人寥寥无几,刘伯迟早会变成母亲那样。等那一天到来前,他能偷到母亲配药的秘方,成功从这个家逃走吗?如果跑不掉,他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刘管家?
“何时疯,何时死”这两个难题一如乱葬岗的乌鸦盘旋在头顶,赵以思胸口发堵,正准备拉上窗帘,花坛前的鸽子又飞回来了,他推开窗,和它瞪了一会眼,看向花园,没有酒瓶的草坪倒有点不习惯,他摸着鸽子的羽毛,不知怎的忽然想从二楼跳下去,跳下去会死吗?栅栏戳不死人该怎么办?他摔成残废,父亲会把他丢到大街上吗?算了,好死不如赖活着,今晚贴着墙根睡,四妈妈的小人掉下来不会砸到脸,母亲的菜刀也挥不了那么远……
三日后,医院走廊静悄悄的,赵以思买完药,一回头和匆匆跑进医院的青年撞了个满怀,那人踉跄着后退,赵以思手里的袋子掉到地上,药瓶咕噜噜滚到青年的脚边,两人同时抬头,惊愕地对视。
沈怀戒一手捂着额头的纱布,一手擦掉脸上的血,想开口,却被赵以思抢了先,“你这脑门怎么搞的?沈莺又打你了?!”
作者有话说:
晚安,明天见~
第10章 青葱岁月
“我没事,不用你管。”沈怀戒冷冰冰地开口,仿佛根本不认识沈莺这个人。
赵以思抓住他袖子,“你姐姐如今身在何处?她晓得你认五妈妈做干姐姐么?还有你那个爹,他几时起死回生改姓邓?”
沈怀戒紧抿着唇,转身想走,赵以思挡在他面前,用力推了下他肩,“你说话啊,你嗓子不是好了吗?”
沈怀戒的脑门本来就有伤,这么一推,头晕目眩,他脚下一个趔趄,后脑勺“咚”地撞到石柱上。远处的大夫停下脚步,转身看过来,忽地被一只手拉走。那人手上布满狰狞的烫伤疤,用粤语道:“唐宁大夫,令尊可是下月八号登船回爱丁堡?”
蓝眼睛的英国人惊愕地看向他,同样用粤语回道:“你怎知我家中动向?”
“你若不想让令尊死在船上,请帮我一个忙。”
“……”
廊柱后的红掌叶轻轻晃动,沈怀戒撑着花瓶站稳身子,赵以思紧张地看着他,想上前,却被他一只手拦在台阶前,“先生,请自重。”
嗯?先生?他什么时候成了他的先生?赵以思张了张唇,不知道说什么,脑海里不断重播他的那句“自重”,胸口泛起阵阵酸意,小哑巴对所有人笑脸相迎,唯独对自己避如蛇蝎,凭什么?为什么?
身后走来一个打着石膏不忘吃蛋挞的小男孩,浓浓的奶香味冲散山西老陈醋般的酸劲儿,赵以思转念一想,倘若小哑巴真想躲着自己,他为何接连出现在尖沙咀,旺角,莲香楼,还有自己家中?
一连救了他两次,接着说“我们不熟”?赵以思挑起眉,指着自己的胸口道:“沈怀戒,我挨到你哪块了,你让我自重?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躲我。我就想问问这些年你去哪了……”
沈怀戒头微微偏向右侧,对他的话置之不理,远处人影晃动,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攥住医生的手,咧嘴笑时露出一颗大金牙,他瞳孔骤然缩紧,推开赵以思,逆着人群跑向出口。
推着麻醉车的护士被他撞了一个趔趄,赵以思跟在他身后匆匆道歉,跑出医院,柯士甸道人来车往,赵以思几次都没能绕开挑着扁担的大爷,心里一急,隔着人群喊:“民国二十……六年,我…去武汉前一晚……到七家湾找你,你不在,我写了一封…信,托清真食店的老板娘转交给你,信上说……”
沈怀戒脚步一顿,回头的刹那,一辆黄包车挡住他的视线,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卖报的小童用力挥着报纸,“号外,号外……”叫卖声盖住信中内容。
是天意吗?老天爷故意让他听不见,看不见那封当年差点要了他命的诀别信。
金牙男穿过马路,眼瞅着离路口越来越近,沈怀戒转身看向还剩三秒的红灯,大脑忽然被一根有毒的藤蔓紧紧缠住,说不上来的刺痛浸入血液,身体本能地催促着他快跑。
快跑,跑过那年杏花楼的火场,跑过巫家坝野草丛生的土坡,跑过天保口岸一望无际的死人堆……
四年太长了,很多事,很多人都变了。赵以思怔忡地站在原地,一颗心交织着酸涩与不甘。肩膀猝然被人撞了一下,偏过头,头发花白的男人戴上圆礼帽,略带歉意地微微颔首。
这么一看,这人面相倒一点不显老,他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故意露出绣着鸳鸯戏水的帕子。赵以思费力地眨眨眼,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他忽然听不见人力车穿过巷道的声音。
男人叠起手帕,布满烫伤的手轻轻抚过刺绣,荷花丛中,两只鸳鸯眼睛空落落,眼眶边缘有一圈烧焦过的痕迹。
仿佛在哪见过。
赵以思倏地打了个激灵,脑海里闪过菩萨空洞的眼睛,西厢房门口的绣花鞋,以及沈莺哭花的脸,她的眼线膏子和大红色胭脂糊在一块,渐渐与菩萨烧焦的眼睛重叠……
沈莺去哪了?逃难的这些年她有没有找过沈怀戒的麻烦?同台唱戏的五妈妈是不是帮过沈怀戒?赵以思紧紧咬着下唇,如今该找谁打听那年杏花楼发生的事?
路口的绿灯亮了,金牙男抬起礼帽,回头看他一眼,嘴角勾起似有若无的笑。
赵以思久久没有回过神,他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对小哑巴的关心早已越过了友情的那道坎,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清。脑子里只剩一串地址,泛黄的信封烧了一个角,不知住在荔枝角的那人是否还活着。
片晌,赵以思心里有了主意,向前走了两步,忽地低头,给母亲的药呢?没辙,他原路返回,医院走廊空空荡荡,只好找医生重新开了一瓶氯米帕明。
蓝眼睛的英国医生埋头写用药剂量,视线时不时瞄向他,赵以思误以为他在看门口的西洋钟,稍稍偏过头,盯着院子里的四季竹发怔。
医生把药瓶递给他,赵以思低声道谢,他没回话,用薄薄的上嘴唇抿一口加了牛奶的红茶。啧,英国佬杯里的红茶怎么跟杏花楼里那个抽大烟的老头喝的药汤有点像?
赵以思揉了揉后颈,或许时间过去太久,他记岔了。
走出诊室,戴着白色袖套的护士正在擦导医台前的十字架,赵以思盯着看了会儿,心被一根线牵着,转过身,迷路的灰鸽子咕咕叫了两声,飞到导医台前。一片羽毛落到十字架上,赵以思眼梢微抬,不由得想起沈怀戒站在校门口,冲着他挥手的那一天。
第一次见面,他身后有个十字架。最后一次见面,他送自己上学,离开时,背影被天台十字架的阴影覆盖,赵以思没来由地眼皮一跳,总觉得快变天了,跑到校门口喊他的名字,“沈怀戒,记得放学带伞来接我!”
小哑巴背对着他挥了挥手。脚边落下一片梧桐叶,赵以思抬头,树影斑驳,遮住头顶的那片天。这是关于南京的最后记忆。后来对上那双冷漠的眼睛,讨厌吗?讨厌不起来。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沈怀戒成了他回忆里的一个纽带,他的存在、他的出现,证明住在七家湾的那段日子不是自己臆想出来的一场梦。
他曾经短暂地幸福过。
回到家才听说父亲去深水埗进货,今晚不回家,赵以思找出药碾,捣碎氯米帕明。他往母亲的茶杯里掺了些药粉,起初两天母亲的精神状态明显转好,虽然还会梦游,但不常去厨房翻刀,偶尔还会走进院里同紫荆树说说话。
可惜好日子没过两天,中秋节前一晚,母亲突然摔碎茶杯,在园丁的搀扶下急匆匆地走进父亲的书房。
窗外阴云密布,赵以思盘腿坐在桌前修雨伞,他随手从小人肚子上拔下一根针,穿上线,对着破洞开始缝。
若是把小人身上的银针全部取下来,足够养活街头十几家裁缝店,他扯了下嘴角,轻声笑了,赶明儿全摆到街上卖,能赚多少钱就买多少豆沙酥。
“轰隆”,窗外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至,门外响起刘管家的声音:“少爷,老爷请你去大堂,有要事要谈。”
第11章 黄粱一梦
刘管家的声音比往常低沉,似乎压着某种紧绷的情绪。赵以思留了个心眼,收起桌上的针线,推开门,左右看看没人,问道:“刘叔,你可知我爹找我有何事?”
刘管家不答,后退半步,“少爷,请吧。”
下楼时才发现家中的蜡烛全亮了,大白天点什么蜡烛?赵以思皱了眉,行至玄关,瞳孔一缩。父亲坐在客厅,手里仔细擦着一根竹鞭。
这得多想揍他啊,连竹鞭都找削得尖尖的。赵以思握了下拳,指尖冰凉,早知道多穿几件衣裳下楼,他后退半步,藏在暗处的家丁按住他肩,强硬地架着他下楼。
赵以思咬紧牙关,最近家中风平浪静,难不成父亲在外头吃了瘪,打算揍他一顿出气?
正这么想着,母亲放下喝药的碗,园丁搀着她走上前,坐到父亲身边,赵以思低声问道:“姆妈,你怎么下楼了?”
母亲咳了一口血,园丁仿佛早有预料,双手捧着瓷碗接住。父亲扫了眼碗里的黑血,抬手示意刘管家先去大哥灵牌前点三炷香,沉着脸看向赵以思,“当年范华大师说得对,你命里带七杀,必定将我们家搅得不得安生。”
母亲一听到“七杀”,在旁边低声啜泣,园丁替她拭去眼泪。父亲盯着园丁葱白的手,久久没挪开目光。母亲用力咳嗽一声,园丁熟练地拿碗接住血,一抬头对上父亲的视线,轻声唤了句“老爷”。
父亲回过神,一甩竹鞭,看向赵以思,“那年你下咒克死了阿华,如今又下毒害你娘,明天是不是盼着老子早点死?”
赵以思抖了下肩,下咒?他下哪门子咒?父亲又从四妈妈那听了什么谣言?还有,这个短发吊梢眼的年轻园丁又从哪冒出来的,她来家里做甚?莫非想蹭一张去伦敦的船票,还是说她打算和外面的女人争六姨太的位置?
母亲眼泪止不住地流,父亲看得心烦,园丁故意晃了下碗,血洒到母亲的对襟袄裙上,她赶忙道歉,母亲推开她递来的帕子,哆哆嗦嗦地指着赵以思,“小思,你怎敢……连我都不放过……”她又吐了一口血,父亲手里的竹鞭越攥越紧,旁边的园丁时不时抬头看向父亲,眼里似有探究,似有挑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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