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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朕把门打开!”萧顓回过神,勃然大怒地冲福如海吼道。
福如海哪敢再磨蹭,忙不迭去开了殿门,小心谨慎地敞开一道仅能容一人出入的缝隙,殿内的荒□□形再无阻隔地暴露在眼前。
只见两人衣衫凌乱,袒胸露背,身躯如蛇尾般贴合缠绕,难分难解,身下还垫着跪拜所用的蒲团,像是贪图在佛门禁地苟合的隐秘刺激。
待萧顓气势汹汹地踏入殿内,福如海便手脚利索地将殿门急忙合上了。
奚尧仅用余光瞥见萧顓怒而抄起供桌上的黄铜烛台朝那二人身上砸去,高声斥骂:“混账东西!”
殿外众人一概低着头,无人胆敢妄议,只听着有噼里啪啦的摔砸声断断续续从里头传出,其间往往还夹杂着几声气到极点的怒骂。
奚尧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身侧的福如海,忽然明白过来对方的面色为何这等难看,不单单是因做出这等荒唐事的其中一人是皇子。
方才短暂的一眼里,他瞧见了被五皇子萧翊压在身下的那人着的是官宦服饰,且不是杂役一类的团衫,而是绣了纹样的锦服,可见品级不低。
依稀记得福如海收了好几个义子,其中有一个甚是得他青眼,安排在御前伺候,约摸便是里头这位。
须臾,萧顓自殿内出来,尤为狠戾地瞪了一眼福如海,恰恰证实了奚尧的推断。
闹了这么一出,礼佛自是不能如常进行。
萧顓抬起手刚想对众人说些什么,体内一时气血上涌,眼前也跟着发黑,身体瘫软,脚步踉跄。
奚尧见状不妙,连忙上前搀扶,这才让萧顓借着力站稳了,不至于就此倒下。
受此惊吓,帝王已然难掩疲态,经几个侍卫合力送上了玉辇,回去便病倒了。
行宫倒是没因此乱起来,身为储君的萧宁煜顺势接手了政务,动作迅速地将该日在场的众人都严加看管起来,以保消息半点都传不出去。
被看管得最严的当属五皇子一党,崔士贞尤甚,连着几日都没能从屋子里出来。
奚尧倒是一切照旧,两耳不闻窗外事,该如何便如何。
入夜,屋内烛灯未熄,奚尧手里握着一卷书,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书倒是没看进去多少,半晌也未翻一页。
烛灯的火光倏尔晃动了两下,奚尧这才抬起手,懒懒地翻了一页,眼皮没抬,口中却淡漠地吐了句:“你翻窗还翻上瘾了?”
屋内突然多出来的那人正扶着窗台上的碟子,方才他进来得太急,差点将这东西打翻。
只是当他看清碟子里盛的是一颗颗晒干的莲子,又认出这碟子是他先前差人送来的那个,动作诡异地停顿片刻,没接话。
奚尧注意到他在看什么,面色不改地将手中书卷放下,“看够了就过来。”
萧宁煜将碟子放好,嘴上虽没提,脸上的愉悦却不加掩饰,笑道:“你若真不想我翻窗,就不会特意留一道缝了。”
奚尧自是不认,“窗户敞着是为了通风透气,与你何干?”
萧宁煜被拂了面子也不恼,在奚尧对面坐下,端起桌上明显用过的茶盏喝了一口,笑意更深,“你说不是便不是吧。”
盯着对方被茶水沾湿的嘴唇看了一瞬,奚尧才不太自在地移开眼。
“陛下龙体如何?”奚尧问道。
萧宁煜眼中含笑,有点漫不经心地应:“你想听真的还是假的?”
遭人瞪了一眼,萧宁煜总算正色,“几个御医没一个敢如实说的,大抵是亏了根本,往后恐怕得靠药汤吊着。”
比奚尧想得还要严重一些,面色也不禁凝重起来,略有犹疑地开口:“那你……”
萧宁煜挑了下眉,“这算担心么?”
奚尧张了张口,想否认,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倒是不急,药汤先吊一段时间,能拖多久便拖多久。”萧宁煜嘴上占够了便宜,这才慢悠悠地回答。
有些事若是等到他上位之后再去处理反倒棘手,那个位子他非但要坐上去,还要坐得稳当、清净。
奚尧并不意外萧宁煜会这般想,毕竟凡事不可急功近利,这点从萧宁煜的棋风就可见一斑。
萧宁煜下棋尤为不喜险胜,他要赢,就要赢得对面毫无还手之力。
五皇子一事,旁人或许不知缘由,奚尧却清楚萧宁煜这是以牙还牙,将上回在盂兰盆节那夜吃的亏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甚至做得更狠更绝。
皇子在放有皇室供灯的佛门禁地行此等荒淫之事已然是大罪,有辱先祖,德行有失,更妄论是与一位在御前伺候的宦官。
帝王疑心病甚重,定然会觉得往日起居都被人一一窥探,想必连着福如海都会一并厌弃,这也方便萧宁煜再适时安插新的耳目,实为一石二鸟的好计策。
至于五皇子,待皇帝醒后,无论给予其何等惩处,此生都将与储位无缘,往下便只剩一位年仅五岁的八皇子,不足为惧。
只是奚尧还有一事未解——
“那个蛊你怎么弄来的?”奚尧当时离得最近,又见过萧宁煜中蛊时的模样,断不会认错。
萧宁煜知晓瞒不过奚尧的眼睛,提前备好了一套真假参半的说辞,“这倒是凑巧。我门下不乏能人异士,其中有人擅用蛊毒,那贪欢蛊炼制起来也并非难事。”
明亮的烛火映在绿眸中,盈盈闪烁,令奚尧恍惚了一瞬,莫名想到他从前找人追查南迦峦阳那擅用蛊毒一族的下落时,曾得到过一则不知真假的传闻,道是此族中人皆生了双异于常人的绿眸。
莫非如今这位皇后便是……可若真如此,未免也太匪夷所思。
况且皇后的身世记载得清清楚楚,并非是在南迦峦阳一带。
奚尧姑且信了萧宁煜所言,沉吟片刻才道:“不知你还记不记得,你之前处置过一个崔士贞雇来的细作,正好被我在池边撞见。那名细作的死相甚是古怪,也像是中了某种蛊。”
他说得仔细,萧宁煜稍稍一想便记起来,“有印象,怎么忽然提起这个?莫非你觉得他身上的蛊毒是我命人下的?区区一个细作,倒不值得这般费神。”
奚尧摇头否认,“没有,只是想问问你身边那位会用蛊毒的能人可见过那名细作所中之蛊,与贪欢蛊是否出自同宗?”
“你当时怎么不问?”萧宁煜微微眯起眼,“真怀疑我?”
奚尧避开他的目光,默认了。
萧宁煜好气又好笑,到底是磨着牙答:“你描述一遍,我之后问问。”
奚尧便与他简单讲了讲七星蛊的症状,萧宁煜听完也不问他打听这种蛊毒做什么,只说记下了。
萧宁煜以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还有一事,算算日子,待回京以后便该筹备今年的秋闱了。”
“秋闱?”奚尧微有疑惑,不知萧宁煜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你可知为何科考每三年一次,最后榜上有名之人多半家中非富即贵,少有寒门之士?是这权贵之子天生便比穷苦人聪明些么?”萧宁煜慢悠悠地朝奚尧发问。
奚尧闻言,眉头渐渐蹙起,“你是说,有人舞弊?”
萧宁煜颔首:“或是向考生提前透题,或是为考生调换考卷,手段层出不穷。有人得了功名,有人得了钱财,皆大欢喜。”
可这当真是皆大欢喜么?
那些寒窗苦读却被这等下作手段顶了名次的人呢?
奚尧由此思及徐霁当年所受不公,徐霁尚且有幸另谋出路,可更多人许是会因落榜而一蹶不振,终其一生郁郁不得志。
“此事盘根错节,牵扯甚广,你得有十足的把握才行,否则难以动摇根本。”思虑片刻后,奚尧如此应答。
此前未必无人察觉秋闱中存在舞弊,可犹如将一颗石子扔进浩瀚汪洋,那点微小的涟漪撼动不了分毫,很快便会被浪潮吞没。
若是百般折腾,最后却只抓到几只小鱼小虾,那也是白费功夫。
“所以还得仰仗将军。”萧宁煜目光灼灼地看向奚尧,“待你将私铸铜钱与偷运粮草的来龙去脉查明,与舞弊之事一同递上去,数罪并罚,断不会让幕后之人逃脱。”
话语间的笃定令奚尧心神一震,好似已然能够望见那触手可及的真相与公允。
“好,益州那边我会再催一催。”奚尧应下。
事情已然商议完,可萧宁煜仍旧看着奚尧,半晌没吭声。
等回京以后,不说事务繁忙,单说隔着一道宫墙,想也知道难有机会再经常与奚尧见面,所以他只好珍惜当下的每一瞬。
他看得太久,久到奚尧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脏东西,皱了下眉,“你在看什么?”
在看什么?
萧宁煜倾身朝奚尧贴近了一些,将奚尧的眼眸当作池水般,凝神望着里头那个自己的小小倒影,声音沉沉,“你说我在看什么?”
两人间距离的缩短令他们呼出的气息几乎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奚尧面上生热,想往后退避,身体却不知为何突然像僵住了一样,愣是没动作。
随着萧宁煜的目光明显下移落到了他的唇上,热意更盛,头皮也跟着发麻。
预想中的亲吻并未发生,萧宁煜若无其事地退开,起身称自己要走了。
奚尧只觉自己是被戏弄了一番,却不可能为此去追问什么,只好硬着头皮起身送人。
送至门口,萧宁煜毫无征兆地转过身来,一把将他拥入怀中。
突如其来的拥抱将奚尧弄懵了,来不及反应地愣在原地,任由对方抱着。
萧宁煜似乎将此视为一种默许,越搂越紧,用温热的胸膛与手臂将奚尧完全包裹其中,甚至还大着胆子贴近他的颈侧,不舍地吻了吻他的耳廓。
灼热的触碰令奚尧的半边身子都因此麻掉,耳朵更是发烫得厉害,心跳如擂鼓。
怎么跟狗一样喜欢乱蹭?
待人走后,奚尧将窗子敞得更大,立在窗前吹了好一会儿凉风才让那热意散尽。
第95章 青黛
连着休养了十几日,皇帝的身体总算有所好转。
想来是被这荒唐之事气得不轻,这才刚刚好转一些,皇帝就传人拟旨一封,道是五皇子德行有失,罚去守皇陵,此后非召不得入京。
五皇子的生母姜琦琇得闻此事,整日以泪洗面,更是去皇帝寝殿外跪了足足三天三夜,也未能动摇圣心分毫,铁了心要将人丢远些,省得在跟前碍眼。
对五皇子的惩处尚且是落在明面上的,而对其余牵扯之人的冷落则不见首尾,难以揣摩。
福如海提心吊胆许久,好不容易盼着皇帝身子好些了,动作利索地严密处置了那个犯事的宦官,赶紧以此到跟前表了一番忠心,就差提着脑袋发毒誓。
却也只换来皇帝轻飘飘的一眼,上下扫了扫,“朕今日才发觉,你这身上穿的、戴的可都不俗。”
福如海心中大骇,一时声泪俱下,“陛下,老奴这身都是陛下从前赏的……”
他今日已然穿得很是简朴,也就在腰间还挂了块从前皇帝赏赐的玉牌充充门面,不至于样子太过落魄。
说到这,猛然回过味来,他狠心朝着自己脸上重重甩了几个耳光。
赏赐是过去他深得圣心时赏的,哪有底下出了这样大的差池还将从前的赏赐戴出来的道理?
又听皇帝幽幽道:“福如海,朕瞧你是人老了,不大中用了。”
福如海顿时跌坐在地,满面颓然。
传旨那日,空中飘着点细雨,行宫里一片冷寂。
小盛子提着衣袍,迈过了好几个水坑,这才走到那萧索偏僻的院落。
他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地将那封不长的圣旨念完,垂眼看向跪在身前的那人,对方身上已然寻不到往日的尊贵嚣张,内心生出几分唏嘘。
他神色微敛,语调无波无澜,“五皇子,接旨吧。”
萧翊身上只着了一件单衣,长发凌乱披散着,浑身几乎都被雨水浸湿,好不狼狈。
他盯着递到跟前的那封圣旨,眼睛里都快要喷出火来。
想不到十几年的父子情分,最后却只得了这么短短几十个字而已,何等凉薄?!
不远处,有人负手而立,身边人为他殷勤地撑着伞,不让雨水沾湿他衣衫分毫。
那人遥遥望着这边的动静,不愿再上前半步,像是生怕沾上什么脏东西,十年如一日的嫌恶。
冤屈与悲愤在心中熊熊燃着,萧翊声嘶力竭地朝那人吼道:“萧宁煜!你欺人太甚,我做鬼也不会……呃啊!”
重重的一脚踢在他身上,害得他整个人摔进肮脏的泥水中,方才还对他和颜悦色的小太监高高竖起眉,厉声呵斥:“五殿下莫不是昏了头了,怎可直呼太子的名讳?”
萧翊自小被娇惯坏了,何曾受过此等屈辱,勃然大怒:“你个阉人胆敢这般对本殿下?!”
小盛子朝边上的几个宫人使了个眼色,那几人立即会意上前押住萧翊的手脚,又以绢帕堵住口,再多的谩骂叫嚷都化作了徒劳的呜咽。
小盛子将萧翊的狼狈惨状瞧在眼底,讥笑:“阉人怎么了?殿下不就喜欢阉人么?”
身边几个宫人顿时笑开了,嘲弄的笑声激得萧翊满脸屈辱,额间青筋暴起。
小盛子将事情办完,低着头走到萧宁煜跟前回禀:“殿下,事情都办妥了。”
“陛下既已下旨,五弟也不必随行回京了,此处去皇陵倒还近些。”萧宁煜淡淡吩咐。
小盛子颔首,“殿下所言甚是,奴才定会办妥。”
话音刚落,手里就被塞了块东西,他抬头对上瑞公公的脸,心下又惊又喜,“瑞公公,这……”
换来意味深长的一句:“盛公公在陛下跟前当差辛苦,平日里也该对自己好些才是。”
低头一瞧,掌心里赫然是块色泽润亮的白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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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日不见,奚将军看上去倒是气色不错,近日行宫里的动荡似乎未曾影响将军分毫。”崔士贞见着奚尧后,张口便是这样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奚尧佯装不解其意,“崔将军何出此言?我只知陛下抱病一事,如今陛下龙体既已无恙,我自然身心皆轻,再无忧虑。崔将军这么说,莫非是还有什么别的烦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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