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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云亭冲管家摆摆手,管家知趣地退下。
至于留下的那个,贺云亭只看了卫显一眼便转头往书房里去。
卫显小跑着跟上来,嘴上解释了一句:“我去风月楼没找到你,就想着过来碰碰……运气。”
走在他前边的贺云亭忽地停下步子,转过身来,卫显差点一脑门撞上去,话都在嘴巴里卡了一下,背后的门倒是无觉无察间被关上了。
贺云亭目光幽深,垂眼看他,“找我做什么?”
卫显张了张嘴,不知为何被这句话问得气势弱了下来,面上却佯装镇定地轻扬下颌,不答反问:“不能找吗?”
贺云亭唇角很浅地弯了下,“没说不能。”
他俯身凑近,几乎将唇贴到卫显的耳朵上,低声问:“卫公子今日是想听曲,还是吹箫?”
卫显腾地一下涨红了脸,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后背砰的一声撞在门上,瞪大了双眼看着贺云亭,口中气恼地“你”了半天,愣是说不出下文。
自那日过后,他与贺云亭彼此心照不宣地达成默契,皆未提起过此事,万万没想到会在这时被陡然提起,既惊又恼。
贺云亭不逗人了,敛去眼底情绪,恢复了平素的温文,淡淡道:“新到了一批奇珍异宝,领你去看看。”
他知道卫显素来喜欢这些。
卫显却罕见的兴致缺缺,扯住他的衣袍,有点难为情地小声说:“先不看吧。贺兄,我想玩那个……”
贺云亭深感意外地挑了下眉,得寸进尺地沉沉盯着卫显,“说清楚,谁玩谁。”
简短的几个字令卫显的脸又涨红了,低着脑袋,声若蚊蚋:“你玩我。”
贺云亭气定神闲,“什么?没听见。”
卫显知道他故意的,但也只能认下,有些讨好地晃了晃贺云亭的袖袍,低声下气地央求他:“你……玩玩我吧。那日过后,我就总是梦见这事,浑身都不对劲了。”
贺云亭闻言失笑,抬手覆上了卫显的后颈,轻轻一捏,“是么,哪里不对劲?”
卫显被这一下捏得四肢发软、心里发酥,索性直接耍赖似的把头抵在了贺云亭的肩上,将发烫的脸贴向对方的颈侧。
贺云亭喉结微滚,一只手搂住卫显的腰,另一只手则去解卫显的衣袍。
卫显抖得厉害,看也不敢往下看,身体却很诚实。
贺云亭轻笑了下,“卫显,你平时自己不弄么?”
这话不大好听,让卫显疑心自己是被取笑了,气得对着贺云亭的脖子张口就咬了上去。
贺云亭闷哼一声,手掌用力攥了攥。
卫显被攥得身子一软,立即松了口,只见贺云亭脖子上多出来一道新鲜的齿痕。他却先发制人,凶巴巴地骂了句:“你干嘛那么用力!我要是断子绝孙了,都是你害的!”
书房内没开窗,天光照进来的有限,贺云亭正好站的位置背光,整张脸都笼在昏暗中,很好地掩藏住幽深的眸光。
卫显恐怕确实要绝后了,但不是因为这个。
贺云亭垂了垂眼,手上轻柔地□□,好脾气地哄卫显,“不是有意的,我怎么会害你?”
卫显得了句好听的,身下也被弄得很舒服,当下趴在贺云亭怀里直哼哼。
……
正是缠绵火热之际,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管家的声音在院内响起:“公子,该用饭了。”
卫显惊得身体僵直不动,生怕会被发现,恨不得能找道地缝钻进去。
身后搂着他的贺云亭非但没有放开他,反而腾出一只手来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
卫显被刺激得耳尖红透了,艳得似要滴血,眼角都洇出了点点泪花。偏还被捂住口鼻说不出半个字,气息不畅,小脸迅速憋红,眼前逐渐失焦。
……
卫显双腿发软,虚脱得在贺云亭怀里艰难喘气,模模糊糊听见贺云亭吩咐管家添双碗筷。
贺云亭替他将乱了的衣袍理好,眼底难得流露出些许温情,很轻地吻了下卫显的耳尖。
然而这动作太轻,卫显并未察觉到。
卫显缓过劲后意犹未尽地舔了下唇,旋即倍受感动地抱住贺云亭的一只胳膊,感叹道:“贺兄,你待我真好!”
话里话外都将贺云亭的所作所为理解成了兄弟情义。
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
贺云亭倒也不戳穿,索性顺水推舟,“那你该如何报答我?”
卫显认真想了想,而后紧紧抱着贺云亭的胳膊说:“我以后跟你天下第一好!”
好像这就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的报答。
贺云亭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抬手捏住卫显的后颈,如同握住一个人的命脉,轻轻摩挲:“这可是你说的。”
四、
贺家的饭菜都是些家常菜,做得并不精细,胜在味道好。
许是胡闹了一通,卫显刚好也饿了,胃口大开地吃了不少。
他惯会讨长辈欢心,明明是头一回见贺父贺母,却很快博得二位的喜欢。贺母对他多有关切,更是怜爱地不停给他夹菜,碗里都堆成了小山,倒是亲儿子的贺云亭在边上平白受了冷落。
这顿饭下来,卫显直接吃撑了,将肚子都吃得浑圆。
吃的时候高兴了,过后又受不了。
饭后,卫显没骨头似的枕着贺云亭的腿躺下,让贺云亭的手伸进衣袍里替他揉肚子。
贺云亭吩咐下人去煮壶消食的陈皮茶来,一边替人揉着小腹,一边不忘数落:“吃不了就别吃了,你又不是三岁小孩,心里都没数吗?”
卫显闭着眼被揉得正舒服,听到数落很不高兴地撅嘴,“那我总不能辜负你母亲的一片好意嘛。”
贺云亭神情淡淡,“是么,我以为你一向是想辜负谁就辜负谁的。”
卫显很是莫名,咕哝了一句:“说得我跟负心汉一样。”
卫显既然想装傻,贺云亭自然是拿他没办法,不过——
贺云亭忽然俯身,吻了吻卫显的眼睛。
直到贺云亭撤开身,卫显仍是一动不敢动,闭着眼睛装死。
贺云亭往他腰间的折扇上挂了个鹤形白玉扇坠,漫不经心道:“卫显,这次我可没蒙你的眼。”
卫显睫毛抖了抖,大声回他:“我睡着了!”
虚张声势、掩耳盗铃都不足以形容卫显。
但贺云亭看着卫显紧张的样子竟也没多说什么,手放回他的小腹上,轻轻揉了揉,“睡吧。”
第119章 番外三·半晴(二)
五、
自一场沉沉旧梦中醒来,卫显感到一阵头疼欲裂。
双眼睁开后也跟没睁开似的,眼前蒙着层墨色的浓雾,只依稀有为数不多的光亮透进来。
许多混乱的记忆如流水般从脑海里淌过:畏罪自戕的祖父,当众斩首的父亲,被查封的府邸,摔坏的腿,瞎掉的眼……
身体被浸出刺骨的寒意,恍然想起,如今已是永宁二年春。
他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可以整日游手好闲、耽溺玩乐的纨绔世家公子了。
贺云亭下朝回来,刚进院里,就见照顾卫显的侍女杏儿六神无主地从屋里匆忙跑出来,将人叫住,“出了何事?”
杏儿见到他总算松了口气,心也定了下来,垂着头应道:“卫公子不知是怎么了,今日一起来就说要找他的什么扇子?府里的下人都没见过什么扇子。可卫公子连饭都不肯用了,非要找那把扇子。”
话音刚落,屋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摔砸声。
这下更是无需杏儿再多言,贺云亭也知晓屋里是何种情形了。
他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随即没怎么犹豫便抬步朝屋里走去。
屋里已经被人翻得不成样子,所有屉子都被拉开,书卷、衣衫皆被乱七八糟地扔在地上,入目是一地狼藉。
贺云亭定定地看着那个忙碌翻找的背影,像在看一个刻舟求剑的愚人,明知故问:“卫显你在找什么?”
听见他的声音,卫显身形一僵,好一会儿才回他:“找扇子。”
贺云亭没问卫显找的是什么扇子,毕竟对方过去常年带在身上的就那一把折扇。
沉香木的扇骨,素绢扇面,展开便能见到一行横姿洒意的诗:“而今何事最相宜,宜醉宜游宜睡”,可谓扇如其人。至于那扇坠,是有一回贺云亭所赠的和田玉。
贺云亭不知卫显为何忽然要找这把扇子,也懒得问清缘由,只淡淡道:“先把饭吃了,吃完我帮你找。”
谁料卫显倔脾气上来了,听他这么一说面色很是难看,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负气道:“不用你帮,我自己找!”
尖锐的话语将贺云亭刺了下,面色冷下来,勾着唇角冷嘲热讽:“当时不找,现在倒是想起来找了。”
那把扇子是跟着卫显一起坠崖的,而今已过去好几年,就是新种一棵沉香树都差不多该长成了。
此言一出,卫显立即生出火气,不甘示弱地呛声:“你管我什么时候找,我现在就是想找,碍着你什么事了?我的扇子到底在哪?!”
贺云亭冷笑一声:“扔了。”
卫显面色一变,音调陡然拔高,“扔了?!”
他整个人气得脸都涨红了,声音尖利刺耳:“贺云亭,你凭什么扔我东西!”
见他这副样子,贺云亭也没了好气,“都摔烂了留着做什么?你也不想想,那么高的山崖滚下来,你人都摔成这样了,何况是把扇子。”
坠崖之事与盲了的双眼至今仍是卫显心底不能提及的隐痛,被贺云亭这般提起,顿觉难堪不已,随手拽了本书便朝贺云亭的方向狠狠砸去,冲他吼道:“烂了你就可以随便乱扔我的东西?那是我的东西!你凭什么问都不问就替我做决定,你以为你是谁!”
贺云亭躲避及时才没被那本书砸中,听着砸在地上沉闷的声响,一时怒极反笑,“我是谁?你觉得我是谁?”
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惊怒,他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人,“卫显,你现在就为了把扇子要跟我吵?在你心里,我甚至还比不上一把扇子?”
卫显没被吓到,气势不减地一口咬死:“是你先扔了我的东西!”
贺云亭闭了闭眼,强行将怒火压下去,像从前的每一次,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尽力平稳、耐心,“卫显,我不想跟你吵。你先把饭吃了,一会儿还要喝药。”
“我不吃!凭什么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卫显双眼睁大地“瞪”着他,性子上来了,怎么说都劝不住,“那药苦得要命又没用,我才不要喝!”
望着卫显睁大却空洞的双眼,贺云亭心底泛起一阵微小的酸楚,妥协下来:“那你想怎么样?”
一个敢问,另一个就敢答。
卫显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我想你放我走,你凭什么一直把我关在这?”
“什么叫我把你关在这?”贺云亭深吸一口气,发现自己跟卫显根本难以沟通,“我说过了,等你治好了,你想去哪都随你。你现在这样,就算我让你出去,你又能去哪?”
“我呸!”卫显根本不信他,“这都治了多久了,一直没什么起色。我看是你根本就没想将我治好!”
想到一种可能,卫显自嘲地勾唇,“反正我现在成了个废人,正合你意不是么?如今你想怎么对我就怎么对我,便是想将我囚起来做你的脔宠也不过是你一句话……”
“卫显!”贺云亭高声喝止,让卫显的话没能继续说下去。
贺云亭脚步沉沉地朝着卫显走近,在他跟前站定,食指极用力地重重戳上卫显的心口,冷声质问他:“在你心底,我就是这样的人?”
指尖将心口戳得一麻,卫显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站不稳,身形颤了颤。
他咬了咬唇,自知说错了话,生出些悔意但又倔强地不肯低头,两人一时僵持不下。
耳畔响起贺云亭沉重的气息声,卫显听见他一字一句地道:“卫显,你听清楚,卫家垮了是因为你父亲,是因为你祖父,是他们结党营私、贪污受贿、行凶作恶。这桩桩件件都是他们自己犯下的错事,落得这个下场也是自食其果。即便那日不是我,也会有别人。”
卫显被他说得整个身子都发起颤来,像是极度愤怒,又像是极度委屈,失声吼道:“但你骗我!你一直都在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贺云亭感到荒谬,“我对你从未有过半句假话,更没有利用过你什么。与其说我骗你,不如说是你自己非要一厢情愿地装傻。”
卫显过去一次两次都装傻,他不计较,但现在反过来说他骗他,没有这样的道理。
见卫显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贺云亭心底竟生出一丝恨意,“卫显,你别好像被我伤透了心似的。你扪心自问,你当真有一丝一毫想过我吗?”
如果心里真的想过他,又怎么会一心求死?
贺云亭双手覆上卫显的肩膀,用力攥紧,“卫显,在你眼中,是不是就算你死了,我也无所谓?你知不知道,但凡我再晚一些找到你,就真的要替你收尸了!”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间挤出字来,“我为你留好了退路,你却非要让我替你收尸。卫显,你可真是……好狠的心呐。”
卫显彻底哑火了,死死咬着唇不吭声。
他疑心是被贺云亭攥得狠了,身心都是一阵撕扯般的绞痛,睫毛一颤,几颗豆大的泪珠从泛红的眼眶里滚落而出。
贺云亭口中的“骗”与他口中的“骗”实则是两码事。
诚然,贺云亭从未对他说过什么重话,但他始终难以忘却那个让他的生活从此天翻地覆的清晨。
前夜胡闹得太晚,卫显便在贺府留了宿。
睡得正香时,他被身侧人起身的动作惊醒,下意识伸出手去,被贺云亭捏着手腕塞回温热的被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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