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去倒水,他也跟着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顾行没听到声音,回过头吓了一跳。
“吓我一跳,你去坐着吧。”
蒋赫然进来后就没讲过话,眼睛一直放在顾行身上,顾行给他倒了杯水,他往客厅走,蒋赫然也跟着走回去。
“你这是喝了多少酒?”顾行问。
他想起在几个小时前,自己与蒋赫然在音乐厅偶遇,他和一位漂亮的女性一起。当时的蒋赫然看起来体面气派,与现在眼前的醉汉联系不到一起。
“不知道。”蒋赫然开口说,他声音有些沙哑,就这么看着顾行,“不知道喝了多少。”
客厅的窗开了一条缝透气,外头的马路上偶尔传来引擎声,夏天这边的后山路上,会有小年轻骑摩托跑山。
带着一些夏日气味的风涌进两人僵持的氛围里,顾行只觉得有些呼吸变重。
“陈秘书在电话里说,你找我,有什么事呢?你现在应该好好休息。”顾行拿出医生的姿态,他努力调整,希望自己的表达不要太私人情绪,“如果很难受,你应该去洗胃。”
蒋赫然额发掉落几根挡在额前,他眉眼深邃,即便此时透着一股倦态,但盯人看时,也依旧让人感到压迫。
“还有,作为你曾经的心理医生,我觉得你的状态不应该酗酒。”顾行调整了情绪,继续说道。
“曾经?”蒋赫然眉头紧皱,似乎很在意这个词。
“马上过零点了,你的冷冻期结束,咨询合约也就解约了。”顾行耐心解释道,“今天Alice应该有和陈秘书联系,在她寄给你们的电子文档上,签名就好。”
蒋赫然的眉头越皱越紧,他觉得今天都不是很开心,不,其实他很久都没觉得开心了。
昨天晚上回去陪父亲吃饭,上次因为中风出院后,父亲开始需要拐杖行动,他在饭桌上递给蒋赫然两张音乐会的票,告诉他这是刘院长的大女儿,要他去见见。
“你妈生前的愿望,想要看到你成家立业,有个孩子能够陪着你。”父亲严肃道,“你该收收心了。”
蒋赫然除了父亲,再无其他亲人,他很难对着自己的父亲说“不”,于是他收下了音乐会的票,约了那位女士出来。
他没料到会在散场时看到顾行,他带着一个初中生小孩,两个人在那边说说笑笑,直到看到自己,才收住了笑容。
在送刘院长女儿回去的路上,对方拉了拉风衣,说:“蒋先生对我也没什么意思的话,不必勉强。”
蒋赫然开着车,没否认。
“我也不是很想结婚啊,我想继续搞我的科研。”她笑了笑,“今天就算我们彼此完成任务,回去我就说没感觉。”
蒋赫然送她到家,帮她开车门送到了门口,又说了一次:“谢谢。”
回到家他开始习惯性喝酒。
“顾行,你想要什么?”蒋赫然声音发涩,他突然开口问出这个问题,问出这个他在每一个晚上睡前,想起顾行时,都想问的话。
他想要什么。
顾行明显顿住了,他没料到蒋赫然会问这些,过了几秒钟,他看着蒋赫然,说:“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其实,没必要搞得这么难看。”顾行又说,“我们就是普通的客人关系,那些,我是说那些意外发生的事,不用太当回事,成年人了。”
顾行不喜欢这样的氛围,因为他觉得难过,他想要让一切轻松点。
他二十八岁了,谈过恋爱也分过手,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青涩小孩,他知道人是要学会接受许多东西的。
接受生命带来的意外,接受偶然走到的分岔路,在分岔路上遇到的人。
与这些顺势相遇,再顺势道别。
顾行觉得难,但不觉得错。
“我给你打个电话给陈秘书,让他送个解酒药来吧。”顾行想要找手机,却发现手机不在身边,于是起身去玄关处拿。
可他刚走了几步,就被蒋赫然从身后拉住了。蒋赫然不知何时跟着起身,他大步追上来,没几步就让顾行停下来脚步。
客厅的墙面有一排书架,上面一半是顾行的书,一半是他买的七七八八的东西,香水和蜡烛什么的。
蒋赫然的手很烫,圈着顾行的手腕很紧,顾行吓了一跳,想要问他干嘛,可下一秒,蒋赫然就把顾行抱住了。
蒋赫然还是用那款香水,混合在他的酒气里,往顾行的呼吸里钻。蒋赫然比顾行高许多,他的脸颊刚好贴在蒋赫然的嘴唇附近,自己稍微动一下,就会贴到蒋赫然的嘴唇上。
温热的大掌压在顾行的背后,他感到蒋赫然突然收紧了双臂,勒得顾行有些痛,他挣扎一了下,试图让蒋赫然松开。
“顾行。”蒋赫然的声音在耳边低沉响起,带着酒后的粗哑,“你想要什么啊?”
蒋赫然像是天生的演员。
或许也没有想要演绎就能表现得无比深情,就像他此刻反复问了两次的话语,带着疑惑与痛楚。
让人难以拒绝,让人想要不顾一切。
顾行真的思考了一分钟,在蒋赫然滚烫的拥抱里,他在想自己到底要什么?
没等顾行开口讲话,蒋赫然松开了一些,顾行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蒋赫然也跟着他往前,把他抵在了后面的书架上。
蒋赫然微微垂眼,难掩卷容地看着顾行,又抬起手,抚过顾行的眼角、脸颊然后停留在下巴附近磨蹭,最后捏住了顾行的下巴。
顾行的呼吸再次变艰难,他深吸一口气,亦还是觉得不畅。
蒋赫然在想什么,顾行不清楚,他看起来似乎在压抑着情绪,就在顾行张嘴说出了一个“我”之后,吻落了下来。
与那天的吻不同,蒋赫然今天没有大发慈悲,他吻得很用力,让顾行想要躲开。但这个吻没持续太久,蒋赫然主动松开了他。
外面又有摩托疾驰而过,噪音过大。
蒋赫然的话语夹杂在这凑巧的喧闹中,他说:“顾行,你和我在一起吧。
二十九岁的蒋赫然,从未对人说过这样的话,顾行不知道,没人会知道。
他们藏在蒋赫然的过去里,那些曾经陪伴过蒋赫然的人,甚至都没能得到过一声表白。
顾行震惊万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蒋赫然,觉得他醉出毛病了,可蒋赫然还是不放手,他一只手按在顾行腰后,一只手还轻轻捏着他的下巴,迫使顾行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好吗?”蒋赫然又问,声音温柔又认真。
他又吻在顾行的眼角,蒋赫然湿热的嘴唇轻轻扫过,顾行的视线也变得模糊。
他不想哭的,他也挺讨厌自己这样,可情绪无法自控。
顾行不说话,就这样任由蒋赫然抱着,身体也变得僵硬。
他不懂,怎么喜欢一个人会这样的难过。
吻细碎地落下来,蒋赫然把顾行抱得很近,他亲掉顾行的眼泪,又问他想要什么。他真的很希望顾行能回答自己,或者让顾行愿意,这样他就不用在睡前翻来覆去地想了。
因为酒精思维也变慢的蒋赫然,终于想到了。
大约在七八岁的时候,胖胖的蒋赫然在海边和家里人一起玩,他遇到一个很会堆沙子碉堡的哥哥,对方比自己大一些。
蒋赫然站在旁边,烈日炎炎他不敢上前,却又很想和对方玩。
“赫然,想和别人做朋友,就要主动示好。”母亲从后面走过来,蹲下来搂着蒋赫然,温柔地说:“家兴哥哥也说过的。”
蒋赫然不懂,他从小想要什么都有,没有也可以被父母变出来。
“要把自己觉得重要的东西,分享出来才有诚意哦,不可以只是一杯饮料。”母亲轻柔地拍了拍蒋赫然的手臂。
其实那天,蒋赫然也没有真的去和对方做朋友,因为他不愿分享自己的汽车模型 --- 那是父亲从日本带回来的一整套。
而此刻,在几乎要凝固的空气中,蒋赫然看着顾行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我和家里人出柜,好吗?”
言下之意就是,他和顾行在一起,愿意为了顾行让父亲知道自己的性取向,不让顾行藏着掖着。
这对于蒋赫然而言,意味着他要违背父亲某一部分的期待。他从不会为任何人做这件事,可如果顾行想要的话,蒋赫然觉得他会试试。
“你疯了。”顾行惊讶道,他用力推开蒋赫然,蒋赫然喝了酒,力气虽然大却也也不想真的强迫,他松了松力。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顾行又问。
“我知道。”蒋赫然道,他双目有些失神,但语气却很坚定。
过了半晌,顾行轻声开口,与蒋赫然对视,问他:“我想要你接受下一段治疗,你可以吗?”
沉默。
“不可以。”顾行了然笑了笑,“当然不可以。”
“顾---”蒋赫然试图打断他,眉头再次皱起,他想要顾行不要说了。
“Jane你没有发生关系,那其他人呢?”顾行的手在身侧攥紧,指甲掐进肉里,“那些人,他们没有什么地方和你哥哥像的吗?”
Jane送去私人医院洗胃那晚,顾行与许嘉臣一起去了。安顿好Jane入院后,许嘉臣在等待的休息室里,突然说,蒋赫然身边的男人都一个类型。
许嘉臣不知道蒋家兴的模样,他纯属八卦又或只是想背后吐槽蒋赫然风流,顾行问他,是吗,他怎么知道。
许嘉臣拿出手机,搜了两个名字,给顾行看。其中一位是商业模特,另一位也是模特设计师。
两个人长得与蒋家兴都有一些细微的气质上的相似,但远不及Jane这么惊人的像。
“和你在一起,再也不提你做梦的事,放任你永远没有好的睡眠。”顾行的眼泪缓缓地滚落,顺着滴在蒋赫然还触碰他脸蛋的手指上。
“还要我说服自己,我做的这些研究毫无意义,得到的数据报告也是假的,你不喜欢你的哥哥。是你想要我做的吗?”
蒋赫然哑口无言。
顾行这次真的推开了他,他别开了头,用手抹掉了眼泪,“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没必要这样。”
书架的侧面便是客厅的窗,晚风自外面吹进来,带着一些夏夜才有的泥土气,等顾行反应过来,原来他与蒋赫然从认识到现在,不过八个月。
短短八个月,却发生了这么些事。
“顾行。”蒋赫然声音沉重,说:“这个不行,除了这个。”
顾行无力与他在多说什么,他认为蒋赫然也没有错,他不想朝他发火,顾行很累了。
“我要陈秘书来接你吧。”顾行走到玄关,拿起手机,发了消息给陈秘书,然后重新看向蒋赫然,他的身影挡住了客厅的落地灯,顾行近视眼看不清他的表情。
在这一瞬间,顾行想起半年前在伦敦的那个夜晚,Soho的小巷里他被几个青少年围住,蒋赫然不知道如何从天而降,给他解决了困难,还带他回家。
后来那天晚上的事,有多少是因为论坛取消,顾行心里很明白。如果不是自己心甘情愿,他不会抱上去的。
喉咙和眼睛一起痛,可顾行觉得自己和蒋赫然真的也只能这样了。
他做不到无视蒋赫然的梦,蒋赫然也不可能放下他的哥哥。
“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顾行说。
睡不着也好,做噩梦也好,任何理由都好,顾行都不会再见他了。
“我这个人很三分钟热度的。蒋先生,我对你的这三分钟过去了。”
这天晚上,陈秘书在凌晨一点半接到了自己的老板,蒋赫然独自从公寓出来,他看起来酒醒了不少。
上车后,他说回家,然后不再说话。
“顾医生秘书是不是发来了邮件?”车开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后座的人突然开口。
“是,解约书。”
过了一会儿,陈秘书听到后座的人讲话,“明天签了吧。”
“好的。”
车经过闹市区,从夜店出来的一群男男女女,有一个女孩子喝醉了,手里拿着一件外套在甩,然后又大喊为什么不要我,身边的朋友跟着一起骂,女孩又开始哭。
蒋赫然把头转开,关上了车窗,陷入幽暗的车厢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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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呜呜呜呜,虐一下嘛!
大家好!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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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冬天来临的时候,顾行再一次飞往伦敦出差。
“你要酒吗?”许嘉臣问旁边顾行,顾行摇了摇头,许嘉臣给自己要了香槟。
“我一会儿喝点橙汁就行。”顾行边在电脑上改PPT,边回答道。
这趟经由东京飞往伦敦的航班,今天满员了。许嘉臣久违地坐在了超级经济舱,尽管腿可以伸直,但始终还是不能躺下。
“其实,你可以自己去坐前面的。”顾行突然侧过头,看着许嘉臣,“我自己坐经济舱习惯了。”
“没事啊,偶尔坐一下。”许嘉臣喝了一口酒,摇了摇头,显得无所谓,“我以前读书也是经济舱硬抗十五个小时的。”
顾行没再说什么,他转过头继续专心修改PPT。
这半年,他们的项目在Xfound的协助下,有了很大的进步。尽管融资的事依旧没有最终落定,但方向是明朗的。而顾行的诊所来咨询的人也变多,秋天的时候,他负责的两位客户成功通过梦境咨询,解决了持续七年的噩梦,并同意作为数据案例。
一个月前,顾行的邮件收到了一封邀请函 – 去年这个论坛他也去了,但他花了钱才能去,最终也还是被取消了演讲名额。
而今年,上面写着顾行与Zenk的名字,邀请他们作为新兴项目部分的分享嘉宾。还是那位方小姐,她在发完邮件后,又通过微信给顾行发来消息。
事实上,Xfound安排了这个领域的投资经理,也就是那一次电话会议中的严经理。许嘉臣日常忙碌,但也还是会尽量参与。
这一次,也是他说顺便去欧洲一趟,执意要与顾行同航班。
“你不睡会?”许嘉臣挪了挪身体,他觉得顾行这小半年有些太拼了,“到那边还要倒时差。
“没事啊,我想把这个在飞机上改好,这样我发给Zenk,他能接着弄。”顾行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这一次我们想留个好印象。”
许嘉臣没再说什么,他把毯子从袋子里拿出,搭在了顾行伸直的腿上。
在十四小时后,飞机降落。
许嘉臣安排了来接机的车,在车上给这边的同事打了电话。伦敦此时正好是周六的下午三点多,在经过市中心时,街上很是热闹。
圣诞还有两周,但气氛已经十分浓烈了,经过的店铺都挂出了圣诞的装饰,车在某个路口停下等待时,也能听到外面的圣诞歌曲。
“要圣诞了,我都忘了。”一直看着窗外的顾行,忽地开口说道。
许嘉臣想了一下,说:“对,我们弄完应该刚好是28号,在这边过圣诞了。”
顾行点了点头,他突然转过头,笑着看向许嘉臣,说:“我以前读书的时候,特别喜欢圣诞假,觉得可热闹可好玩了,有一年还和Zenk他们去喝酒,喝到第二天不省人事。”
许嘉臣说:“今年也可以在这边过,我们一起过。”
他说的“我们”是只有自己和顾行,但顾行却并未理解。
车穿过大街小巷,许嘉臣把酒店安排在了离Zenk家不远的地方,顾行这一趟来不能再住Zenk家里了,他恋爱了,女朋友在两个月前搬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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