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赫然脱掉了西装,正在擦拭靠近衬衫下摆的红酒污渍。
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张沾了一点水的纸巾,擦了几下发现无济于事,丢到了垃圾桶里,然后抬起了头。
在流淌着音乐的环形洗手池处,顾行与蒋赫然四目相对。
与半小时前不同的是,这里没有其他人,他们只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蒋赫然似乎愣了一下,但他也没有太多表情。
“嘿。”顾行先开口的,他努力打了个招呼,毕竟自己与蒋赫然无冤无仇。
蒋赫然只是盯着顾行的脸,过了一会儿才沉着声音说:“好久不见。“
他大概是没想停留,他擦了擦手,往外走去,可走到了门口却又停下了脚步。
顾行看着蒋赫然慢慢转过身,眉头有些微皱,突然问:“你和许嘉臣在一起了?”
蒋赫然提问的姿态,并不显得平易近人,也不像在好生确认。
他就这么微微扬起紧绷的下颚线,看着顾行。
顾行觉得自己和蒋赫然,走到现在有些难看。
“算了。”蒋赫然自说自话,“当我没问。”
蒋赫然想起下午在台上的顾行,他陪同朋友一起去参加论坛,恰好碰到顾行的演讲快结束的部分。
笑着在分享自己案例和研究内容的顾行,显得光彩夺目。
他在台上充满自信地笑,把话筒交给自己的同事后,从侧面下台走回了许嘉臣的身边。
两个人靠得很近,在有说有笑。
蒋赫然偶尔听过一些流言蜚语,说许嘉臣在追一位心理医生,追得很上心。
也有人说他们已经在一起了。
“今天演讲很成功。”
“祝贺你。“
蒋赫然低声说完这两句,便推开门离开了。
许家臣结束一通有些长的电话,再回到包间后,看到顾行似乎有些魂不守舍。
他想了想,招呼严经理和Zenk他们一起离开,司机已经在楼下等待了。
回到酒店后,顾行洗了个澡,却也还是觉得心里发涩—他很明白是为什么。
不是因为许嘉陈真诚的告白,而是因为蒋赫然的出现。
顾行翻了身,从旁边拿起在充电的手机,鬼使神差的打开了微信,然后往下翻了很久。
最终,停留在了“蒋赫然”的对话框上。
对话被定格在了半年前,蒋赫然的头像没有换过,还是那个黑漆漆的像悬崖一样的风景图。
顾行把一切归为结束了一场紧绷的工作,他情绪受到了波动,才会产生这种不像自己、忍不住想要联系蒋赫然的心思。
丢开手机,顾行再翻了个身,背对着窗,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随后的几天,顾行和Zenk忙着与各路人见面,其中有两家机构是在论坛上结交的,有一家表示非常感兴趣。
平安夜当天,顾行久违地去了Zenk家里,他女朋友今天不在,Zenk约了顾行去家里聊聊天,吃个午饭。
“我晚上约了女朋友吃晚餐。”Zenk洗了个澡出来,看着在沙发上逗猫的顾行,“你有安排吗?”
顾行今天穿一件灰色的卫衣,还是学校纪念品店买的,头发也没抓,带着框架眼镜,懒懒地半躺在沙发上。
“你看我这样子像有吗?”他反问,拿起旁边的薯片,“我决定在家陪你的猫,然后随便吃点什么就回酒店,酒店好无聊。“
顾行打了一个哈欠,这两天因为假期,他变得闲了许多,每天在酒店忙完手头的事,就睡下了。
也不怎么出去溜达,今天还是Zenk叫他才过来。
“不像你,以前读书的时候,你约会那么-----多。”Zenk故作夸张,手也跟着长开。
“那这不是玩心已收,决定好好和你搞学术了。”顾行笑了笑,他吸了吸鼻子,这几天因为没休息好,有些感冒的迹象。
“对了。那个许总。”Zenk换了一件衣服,问顾行是否合身,又突然提起许嘉臣,“你和他怎么样了?”
顾行心不在焉地摸着猫,反问:“什么怎么样?”
“都说他在追你,你们俩也走那么近。”Zenk一屁股坐在他的椅子上,“你喜欢吗?”
顾行摇了摇头,回答得很快,眼神还放在小猫身上,低声说:“不喜欢。”
Zenk切了一声,“可惜了,许总还是很帅的,我以为你们Gay都喜欢这种。”
顾行懒得和他继续说,要他快点出门去接女朋友。Zenk看了一眼时间,也觉得来不及了,他先去火车站接了女朋友,然后一起去吃饭。
Zenk订了一间酒店过平安夜,今晚不会回来。
“哦对了。”Zenk在门口换好鞋,突然想起什么,朝里面看电视的顾行说:“中午你来之前,有个快递到了,管理员说写着我的门牌号,但不是我的名字,说是给Dr.Gu。”
“什么呀?”顾行没明白。
“我没来得及去拿呢,你去拿一下。”Zenk急急忙忙地要出门,没有多说。
“知道了。”顾行答道。
Zenk走后,顾行也没有真的马上去拿,他在沙发上看重播的BBC版《傲慢与偏见》,感叹柯林的英俊,然后吃了两包薯片。
顾行在昨天,拒绝了许嘉臣的约会。他告诉许嘉臣,自己平安夜想要休息一下,不用特地庆祝什么了。
许嘉臣也没有坚持,诚如他所言,他并不想给顾行太多压力。
时间快到九点,顾行觉得自己不能这么半躺着了,于是想起Zenk说的快递,决定下去帮他拿一下。
公寓的管理室并非二十四小时,但管理员会把暂时没人拿走的快递,放在储存柜。顾行带着钥匙,摸了摸小猫的脑袋。
“我去拿一下东西,然后回来我们继续看电视。”
小猫困得眼睛也睁不开,根本懒得理他。
Zenk家附近就很热闹,能听到有人在家里开派对,音乐很响,还夹杂着人的大笑和偶尔的尖叫。
找到Zenk家的储存柜,顾行用钥匙打开后,看到里面放着一个长方形的纸盒,
当他把那个略重的纸盒转过,赫然发现侧面写着一行很小的字:Dr.Gu
顾行觉得莫名其妙,他拿着回到了家,然后放在桌上拆开了包裹着的牛皮纸盒 。
这是一瓶包装精致的日本酒,红色的盒子上有一个金箔印花,瓶子写着“龙泉”“十四代”的字样,而在盒子的上侧,有一个非常小巧的装饰 – 像是日式折纸的玫瑰花。
小小地别在盒子一角,底下压着一张很小的纸条,与玫瑰花同样的和纸,淡雅的纹路,写着“圣诞快乐。”
顾行没见过的字迹。即便他见过,现在大家也都很少写字交流,他不觉得自己能立刻分辨。
“会是谁啊。”顾行嘟囔着,他拿着那瓶酒,又看向了旁边眯着眼睛的猫,猫正尝试把脑袋塞进打开横放的酒盒。
顾行把猫抱开,轻轻放到沙发上,又回到桌边。他不怎么喝日本酒,也不知道身边谁喝这种酒。
唯一可能送这种东西,并且当圣诞礼物送,许嘉臣概率是最大。但许嘉臣和顾行甚至都没聊过喝酒的事,大部分时候,他们都因为工作聚餐,顾行会格外注意不喝酒。
哪怕要送,也不会送到Zenk家里。
-这是你送的吗?
但顾行还是冒着尴尬,猜测有几分可能是许嘉臣故意制造惊喜,把这瓶酒拍下发给了许嘉臣。
过了不到一分钟,许嘉臣回复:不是。
-哦,那没事了,寄到Zenk家里,写着是给我的。
-可能是以前在这边时的哪个朋友吧,没事。
许嘉臣今天也没有任何安排,他在酒店忙工作,下楼吃了酒店餐,然后收到了顾行的微信。他点开看了那瓶酒,尽管不至于吓一跳,但也挺意外的。
-是谁啊,送礼物这么做作。
顾行看到这条信息,发了一个笑起来的表情,便懒得想了。
他将酒收好,又看了看那一行字,却始终不觉得眼熟。最终决定把Zenk冰箱里的冰淇淋吃掉,再煮个夜宵,抱着猫一起享受平安夜。
时间退回到十一个月前。
蒋赫然带着顾行在井上的日料店吃饭,顾行喝得有些微醺,他似乎特别偏爱其中一款日本酒。
在板前的暖光下,蒋赫然看着顾行,问:“你喜欢这个酒?”
顾行脸有些红,眼睛也泛着水光,很满足地又喝了一口,笑着说:“好喝。”
三天后,顾行和许嘉臣一同上了回城的飞机。
几个小时前,在收拾行李时,许嘉臣去找顾行,恰好看到他把那瓶酒好好放进行李箱,便又感叹了一句做作。
“别这么说,应该是以前我们的客人送的,在伦敦我们做过一段时间义诊。”顾行放好东西,笑着说。
他觉得许嘉臣一定是认为这样匿名送礼物很老土才这么说。
在顾行回去的隔周,齐睿睿的后妈突然联系了他,说要找他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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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接再厉!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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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睿睿的继母姜云给顾行介绍了一位客人。
这算是顾行第二次见姜云,她和第一次见一样依旧很端庄大方,举止得体。
她先是感谢了顾行对齐睿睿的照顾,又感叹齐睿睿性格太难沟通。
“我觉得还好。”顾行回答道。
“那是因为她喜欢您,总是把顾医生挂嘴边。”姜云微笑着道,“也好,这孩子性格早熟,经历了父母的事之后更加。我也不知道如何带她才好。”
从姜云的表情和语气,不难看出她对齐睿睿是关心的。
“对了,这一次来找您,是想看看能否接受我一位朋友的咨询。“
“您说。”
“他算是我以前在航空公司的师兄,后来遇到点事一直睡不好,做噩梦。”姜云说,“我和他太太关系很好,她听我说了睿睿的事,拜托我的。”
顾行点了点头,他在姜云的电话里大概了解了一些。
“他本人之前做过心理咨询吗?”
“做过的。”姜云说,“但效果并不太大,甚至吃过一段时间的药物,也不行。”
顾行说好,可以让对方来聊一次。
姜云说会要对方打电话过来约时间,又问了一些关于齐睿睿的近况,然后才离开。
事实上,齐睿睿的噩梦有好转许多。
她说自己开始不会每天都梦到同样的场景,偶尔也会醒来不记得自己是否做了梦,顾行对她进行了一些强行干预。
这个过程不是很舒服,齐睿睿数次在醒来后痛哭流涕,但每一次顾行问她要不要坚持,她还是会点头。
“我相信你。”齐睿睿很认真地看着顾行,告诉他,“至少和你说话,我会觉得开心。”
像齐睿睿这样的客人,并不在少数。尽管这个项目依旧存在灰色地带,但顾行认为前景是乐观的。
许嘉臣在从伦敦回来之后,很快又忙了起来。他去了一趟东京,然后呆了一个月。期间打过两次电话给顾行。
告白之后,两个人的关系意外地没有发生太多变化。许嘉臣比顾行设想的更成熟,他甚至没再提过恋爱之类的事。
但在一月底的某个下午,顾行收到了许嘉臣安排人送的花,上面写着祝福诊所开业一周年。
快到除夕,大街小巷都变得热闹起来,走到任何地方都充满了节日气氛。
顾行前几年不在国内,也就去年和今年有时间呆在家里,父母格外开心。顾行陪妈妈去超市,店内挤满了来采购的客人,光是结账便排队排了二十多分钟。
“今晚你刘叔叔和静静来吃饭。”顾行把东西放到后座,坐上了车,妈妈在旁边开口道,“对了,静静谈了恋爱你知道吧?”
顾行在找停车二维码,他妈妈打开了镜子,在拨弄自己刚染黑的头发,“是个女孩子。”
“哦,听说了。”顾行回答道,“你知道了?”
妈妈看了自己儿子一眼,略微无语道:“昨天知道的,刘老师来家里喝茶。我都吓了一跳。”
顾行发动了车子,笑着说:“有什么好吓一跳,你都过来人了。“
他妈妈嫌弃但带着笑地拍了儿子一下,说:“怎么说话呢,我只要你好就行,乖乖。”
今天在来的路上,顾行的妈妈问他自己的头发染得好不好,今年她没有再染黑色,而是选了一款深棕色,说觉得这样看起来洋气一点。
顾行记得,小时候妈妈总是很时髦,平时工作不太能穿时装便会在周末带顾行出去,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在自己遇到孤立,从学校休学的那段时间,妈妈也无比艰难地请了一个停薪留职的假,陪着顾行在全国旅游。
后来,顾行念完书,出柜,父亲气得好几个月没理自己,而妈妈则在第二天,跑到了顾行的住处。
先是哭,然后又拉着自己儿子,说:“只要你开心就好。”
“今年还是一个人?”妈妈在旁边问道,此时车子开上了高架,遇到了堵塞。
“嗯,太忙了,这不是刚刚定了拿投资嘛。”顾行说。
“我不觉得人一定要结婚,但我就是怕你一个人孤单。”妈妈关心地说道,“做妈妈的嘛,总是觉得子女没人照顾很可怜的,被荷尔蒙控制呢。”
顾行笑了一下,说:“怎么说这么可爱的话。”
“如果你谈了恋爱,一定要带回家吃饭啊,妈妈煮饭这么好吃,可不能埋没了。”
“好好好,我知道了。”
除夕当天,刘医生一家也过来吃年夜饭,刘静倒是没有带上女朋友,顾行的妈妈问起来,她说回自己家了。
年夜饭的气氛很好,即便刘医生看起来仍旧受到女儿是同性恋的刺激,说不了几句,再加上喝酒情绪就上来,但都还是算开心。
晚饭后,大家坐在一起看晚会。刘静端着一杯顾行妈妈泡的茶,拉着顾行到了阳台上。
半封闭式的阳台,能看到外面的灯火通明,还有一些地方断断续续在放烟花,今天晚上的能见度很好,能看到月亮与星空。
“不谈恋爱?”刘静问顾行。
“不了吧。”顾行柔和地笑着说,“感觉没什么必要。”
“你在我家,等电话的那个人呢?”刘静忽然问道。顾行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等了一会儿,才想起是说当时他在等的蒋赫然的联系。
顾行伸出手,拨了拨阳台上父母养的绿植的叶子,说:“没联系了。”
“这么快不喜欢了?”刘静惊讶道,“你还真是快。”
顾行张了张嘴,没有给答案,但好在刘静并不是纠结的人,只是说无所谓无所谓,再找就行。
蒋赫然一个人留在了伦敦。
他与国内有时差,因此提前给父亲打了电话。家里什么也不缺,蒋赫然还是执意托人买了很好的茶叶,要陈秘书送了过去。
在工作完之后,蒋赫然从公寓的书房走出去,他还住在这间不算新的公寓,家里还摆着与蒋家兴的合影。
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后,他坐到了沙发上,茶几的下面摆着一只润唇膏,是上次阿姨来做卫生找到了。
她问蒋赫然是否要扔掉,蒋赫然想了想,说先放着吧。
其实他没想好,为什么不扔掉,没有想过靠着一支唇膏让顾行再对自己笑,更不会觉得这个能缓解什么。
打开了落地灯,蒋赫然所在的公寓外面漆黑一片,静谧得感觉不到任何节日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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