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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轻声让他放松,正常呼吸,庭嘉树努力照做,一切声音和色彩都离他远去,只能听到沉闷的心跳声,轰隆隆如雷鸣。庭嘉树怀着敬畏之心虔诚地祈求:请你告诉我吧。至于问题,他没有问。
第108章
第一次手术时,庭嘉树年纪还很小,风险很大,幸而他运气好。
术后他在外公的一栋乡下宅子里养身体。房间小,庭院大,晚春暖和,白日看风拂花叶,夜里听雨打窗棂,比卢老先生更早过上退休生活。
空气好了,人的心情也会好,但是庭嘉树还是不开心,因为弟弟没有跟来。
妈妈说弟弟也生病了,在医院接受治疗,她不让庭嘉树去看望,只叮嘱他照顾好自己,不要担心。
庭嘉树没办法不担心,他很自责,问是不是因为输了太多血给他,卢茜跟他解
释:“医院不会让弟弟献血给你的,帮忙的是其他善良的叔叔阿姨。”
“哦。”庭嘉树想了想,又问,“那是我把病传染给他了吗?”
卢茜:“宝宝,你的病并不会传染。”庭嘉树坚持说:“我知道,但不会传染给其他人,不代表不会传染给小灼。”
卢茜很有耐心地问:“为什么这么说呢?”
庭嘉树:“因为他是不一样的,是我弟弟,医生说不会,只是他们还没有发现而已,就像书里说人类对宇宙的尽头一无所知,他们也不懂我和小灼。”
卢茜鼓励孩子独立思考,总是先肯
定:“有道理,也许未来会发现亲缘之间有特殊的联系,只是当代科学家还没有深入研究这方面。不过你看,妈妈也没有传染上你的病对不对?”
庭嘉树:“我跟妈妈之间的线,和小灼的不同。”
他有保留自己观点的权利,卢茜没有强行说服他,只是笑笑。
奇怪的是,裴灼的这场高烧的确突如其来,几天了都找不到原因,医治有困难,她也心焦。
隔天,山上来了一个武僧,从后门到访,不求米面布帛,说是家人身死,此去寻仇,想借一点气运,要的不多,大概是会掉点头发、打几个喷嚏这样,作为回报,他可以替主人家打理草坪修整院子。
卢老先生同意了,他一点不相信气运之类,而且也没几根头发,正因如此,他还是支付了一笔报酬。
庭嘉树端了茶水跑出去给客人,顺便看热闹。
武僧力气很大,做事干净利落,一点不拖泥带水,见了他站起来恭敬行礼。看武僧出汗,庭嘉树大方地把自己的手帕递给他。卢茜在门口高声提醒:“宝宝,别去碰剪刀和除草剂。”
武僧谢过庭嘉树的好意:“小姐,你大病初愈,留心脚下枯枝,不要摔倒。”
卢茜远远隐约听到他把庭嘉树认成女儿,觉得这个误会可爱,她曾经也这么希望过,便没有过来特意解释。
庭嘉树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的病写在脸上吗?”
武僧:“是你的一部分'气'在脸上。”庭嘉树:“'气'是什么?”
武僧:“是人的一生。”
庭嘉树:“那能看到我什么时候死吗?”武僧:“生死之事需慎论,修行不到位不可轻言。”
庭嘉树有些失望:“你在骗小孩吧。”武僧:“并非,都是古籍可考的,比如见到你母亲,便能看出你有一个兄弟。”
庭嘉树很吃惊:“是真的!你怎么会知道?”
武僧:“因为脸上的'气',可以见'缘',无论是亲缘、姻缘、善缘或是宿缘,子嗣也在其中,能看到必定有一子,就算你现在没有兄弟,以后也会出生。”
庭嘉树突然笑起来:“哎呀,你看走眼,说漏嘴啦!我就是男孩,加上弟弟,妈妈有两个儿子,跟你说的对不上喽。”
武僧不急不恼,打量了他一会儿:“确实是看错了,但是我没有说谎,令堂亲缘中只有一子,如果你已经占了那个位置,那么弟弟就是你带来的。”
庭嘉树:“我怎么带来?弟弟不是我生的。”
武僧:“缘有深浅,亲缘中往往与母父缘分最深,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是如此,令弟之所以是你令弟,不因为母亲必定有两个孩子,而是因为你必定有一个弟弟。今缘前定,或情或债。”
庭嘉树想了一会儿:“你大概有你的道理吧,我有点听不懂了,我还是小孩,等我长大一点再好好想想。”
武僧在池塘中净了手,擦干之后,摸了摸他的头顶:“存思量又不争胜,福泽深且悯众人。”
傍晚时分,他干完活离开了,走出一段距离,听到小孩叫他的声音,往上望去,墙壁上庭嘉树探出半个脑袋,丢给他一个大馒头:“大师,请你吃晚饭。”
武僧抬手接住了。
庭嘉树:“你吃了我的馒头,能不能告诉我弟弟的病怎么治?”
武僧静静看着他:“他要离开是以为你要走了,你不走他自然会留下来。”
一开始没听懂的这句话,庭嘉树总在一些不计后果及时行乐的时刻想起来,他推开酒盏,或放下行李,专心致志地思考。
他其实好脆弱,害人误解是因为没有其他办法,只能习惯。人要么活着,要么死,他不能说好痛感觉撑不住了我先死一下,如果大家都能接受就让我安心地去吧,不行我再努努力活过来。人生看似自由,吸引力十足的选项往往锁住,被迫选择其他。
他要的并不过分,而且都是与生俱来的,只是不想失去。人性原本就贪婪,放弃追逐已实属不易,对他的要求不能太高。想要常相见而已。
他能给裴灼的太少了。情窦开得就晚,心思又不专一,飘忽不定还爱耍赖,要说感情上的事算不得那么清,只说实事,那也没得计较,他连叠被子都对不齐两边,还能要求他什么呢?
他能给裴灼的也最多。爱情诚可贵,生命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患病者的自由不在于怎样活,而在于怎样死,这样的自由,庭嘉树其实给裴灼了,他是心甘情愿的,只是在原地呼吸,就一次又一次地证明这件事了。
麻醉剂的效果很好,庭嘉树睡了此生以来最好的一觉,醒来时像被人从空中拽回地面,周围嗡嗡地吵闹,仪器声,说话声,连器械安置的声音也震耳欲聋,或许人间本来就是如此,是失去意识的混沌黑暗太安静。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医生在他耳边发出的声响是在叫他的名字,“庭——嘉一—树”,是这三个字,一直伴随他,代表他,成为他。
他的喉咙里插了管道,讲不出话来,刚出生的婴儿也是这样,不能选择说些什么作为自己的第一句话,只能哭。
就算可以,庭嘉树也不会选一些豪言壮语彰显气派,他只想说: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是这样。
第109章 完结
卢茜:“宝宝,换药了没有,新敷料有没有哪里不适应?”
庭嘉树聚精会神地看着显示屏里面的影片,先是点点头,然后摇摇头。
拔管后他的嗓子一直没好,不仅说话疼,声音也沙哑,能不开口就不开口,简直一字千金。幸好脖子完好如初,如果连这部分都失守,他只能靠眨眼来回答问题了。
卢茜心疼他受罪:“妈妈给你削点雪梨吃,润润嗓子好不好?”
庭嘉树右手拉了一下床边的摇杆,床头上方的柜子缓缓移下来,躺着也拿取方便,台面上的凹槽刚好扣住一只玻璃果盒,盛有多种切好的水果,他大方地做了一个请客的手势。
卢茜很吃惊:“这么多,弟弟把你当小牛喂?”
庭嘉树:“..一部分。”
卢茜能懂他的意思,一部分是弟弟削的,其余是别人献殷勤,不是故意浪费食物来为难他,是人多。
“妈妈不吃。”卢茜委婉拒绝,“你吃不下就让他们谁削的谁吃完。”
庭嘉树:“吵,赶走。”
听他这样说,卢茜感到意外,她看着明明都不像多话的人。在医生那里总是能听到他们带来的好消息,很热心的“朋友”。
年纪一个比一个轻,倒都稳重,跟裴灼似的,嘉树大概是喜欢这种类型,谈的多是如此。有时候她惆怅地想,要是小的那个性格顽皮一些,也许就不会产生这种情况了,可惜没有也许。再者说弟弟实在是主动,到时候压着性子讨好,又添孽债一桩。
卢茜:“是不是打扰你休息?”
在她面前可能是扮孝顺,在嘉树面前大概是另一副样子,嘉树是很好说话的,爱争抢肯定能得到好处,这样确实吵闹。
按道理来说,她应该教育庭嘉树,像社会上大多数人一样经营一段普通的感情,但是庭嘉树实在不按常理出牌,她反思过,这跟她做家长的纵容小孩撇不开关系,现在也没有资格推诿责怪,只能做好后盾,站在原地时刻准备和小孩共同承担任何后果。
作为父母,她肯定偏向自己的小孩,那么她应该希望裴灼得到更多青睐,但是对于庭嘉树的感情问题,她倒是希望其他人能更吸引一点注意力,好让问题稍微简单一些。这种矛盾的感觉比会议还令人忧愁,有这个困惑的人全世界大概也没几个,或许她应该试着忘记这些事,让一切顺其自然。
庭嘉树这几天一直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觉得不能说几位“保姆”的坏话,于是很认真地说:“不是。”
他说的“吵”,并非吵闹,而是吵架。吵架的人不是韩嶷不是陆竟源甚至不是裴灼,而是吴桐。
庭嘉树发现她非常讨厌他们。一开始,他以为跟大多数人讨厌朋友的男友或前男友一样,会因为护短把一切过错归结到他们头上,于是他解释:和每个前任都没仇。
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吴桐:“我知道,你甩的他们,就算不说我也看得出来。”
庭嘉树很疑惑,为了省力单手在屏幕上敲字:那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难道她非常想撮合他和宁砚?想介绍家里的人给他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宁砚才多大,会不会太着急了?庭嘉树并没有那种想法。吴桐恶狠狠地咀嚼礼盒里的糕点,原本是给病患带的,买完发现忌口太多,稍不留神就容易影响伤口愈合,她干脆坐下拆开自己吃。
“我生气的点在于他们太把自己当回事。像我提出家里认识某个教授可以联系,他们就会说——'谢谢',甚至答应给我一些好处,每次都是这样!不应该是他们对我说感谢,而是应该我在他们找来新药的时候对他们说这个词,我们是朋友,认识的时间比他们长,而且也不会分手,明明我跟你的关系更近!这几个外人总自以为是,多少次都不改,讲多了就怀疑我喜欢你,我能不讨厌他们吗!”
庭嘉树附和道:“太自大。”
吴桐:“对吧?你好好管管他们。”
庭嘉树虽然答应了,但他其实不太擅长做这种事,一是因为他身体条件不允许,瞪一眼都累坏了,像陆竟源这种不怎么要脸的还会问他是要亲的意思吗?二是现在人都学聪明了,说话做事滴水不漏抓不到把柄,他无理取闹的功力还不到家。
病房里每天都一模一样,就那几盏灯,几片墙纸,和一张形影不离的小床,实在是看腻了他连手机都不能玩,美食也不能吃,针和药倒是天天都不落下,都不如手术前灵活,唯一宽慰的是身体各项指标在好起来。他距离生死线已经很远,不是没有复发的可能,但明天是充满希望的。
至于“今天”,还是要靠影片和好心人的陪伴打发时间。
他看了几天的浪漫爱情电影,流不少眼泪,这让韩嶷产生了一些误会,依照故事中错过的恋人那样在手腕上纹了藏他名字的爱语,庭嘉树看到后用尽全身的力气点了点他的脑袋,他其实是想羞辱一下自作多情的人,但是看起来好像传授浑身本领给徒弟的仙师,没什么伤害性。
不看恐怖片或者喜剧片不是他不想,实在是有危险性,万一情绪波动导致产生意料之外的动作,影响到伤口愈合就完蛋了,所以才看点安全的,并不是在暗示任何人。
傍晚时分吴桐给他发消息,问他今晚翻了谁的牌子。
庭嘉树:..我弟弟在,你来不来?
吴桐很高兴:只有他一个?我来,我把宁砚也叫来,咱们四个刚好打麻将。
庭嘉树有点烦恼:我打字都累怎么打牌?吴桐:让裴灼帮你码牌出牌,你动脑就行。他看到牌面也不要紧,我们打两家麻将,你俩一个兜,我和我侄子拼一个兜。
很快她拎了一打啤酒来,说输的喝,宁砚岁数不到喝不了就做俯卧撑,庭嘉树没一个能做的,输了就在脸上贴条。
刚打了一圈她又不干了,嚷嚷起来:“你老是给庭嘉树喂牌我玩个毛啊!”
裴灼:“不是说好打两家?”
吴桐:“我他妈说宁砚呢!有没有搞错啊,我跟你才是一伙的!”
清早,韩少匀端着高汤和粥进来,面对的是桌上凌乱的牌九和空气中淡淡的酒精味道。给庭嘉树洗脸时他甚至没有醒,不知道昨天晚上玩到几点。
食盒盖子打开,香味飘出来,庭嘉树才堪堪睁开眼,主动往勺子前凑。
韩少匀知道昨天晚上是谁留在这里:“这样疯玩他不管你?”
庭嘉树觉得他对“疯”的标准太苛刻了,言过其实。
“管啦,他管不住我。”
韩少匀对裴灼有诸多不满,觉得他架子摆得威风,很有主位的派头,对内却也一味纵容庭嘉树。现在是养病的关键时候,稍微不留意会落下病根,不能大意。
庭嘉树喝下汤,很惊喜地发现热物也不会让他的喉咙难受,怪不得刚才讲话利索很多了,他心情大好,叫韩少匀附耳过来:“你知道他为什么管不了我吗?”
韩少匀盯着他看,有些出神,庭嘉树困倦的眉眼像巧克力外面柔软的铝箔纸,不想破开,又藏不起来。
他不搭话也不要紧,庭嘉树接着说就是了:“因为他太喜欢我,太爱我了。”
韩少匀刚皱眉,庭嘉树把手指放到他口鼻上:“所以你也不要去医生那里告状,她会没收我的麻将。”
话讲到这个份上,再多事就要扣一个不爱他的罪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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