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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嶷蹭了蹭他的手,像被训得很好的那种:“我只待到你弟弟回来。”
庭嘉树没有力气驱赶,只能把自己埋进被子里,他应该保持警惕,感受这份好不容易争取来的缄默,但事与愿违,困意席卷而来,朦胧间他听到窗外在下小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把空气浸泡得软绵绵,时间被拉长再拉长,和数以万计的不曾消亡的瞬间重合。韩嶷没有发出声音,但是庭嘉树知道他一直在,他很狡猾,把本该不可复制的东西偷走了。
庭嘉树忙不过来,不知道为谁感到愧疚才好,是被偷走的裴灼,还是需要去偷的韩嶷。
第104章
综合身体状况的评估,庭嘉树已经不被允许出门了,所以没有办法到一楼的院子去,原本的放风时间只能趴在窗台上看看。
开着窗难免会吹风,卢茜给他加了一件衣服,非常厚实的双面长毛羽绒,从远处看就像一株圆滚滚的马勃,等着被谁采走。
卢茜问他:“宝宝,你在看什么?”
马勃闷闷地说:“我在看云的影子。”
很少有人在开心的时候长久地观察云的影子,所以卢茜觉得他应该是心情不好,作为母亲她感同身受,好像那些疼痛的针管和让人反胃的药剂打进了她身体里似的。
卢茜像变魔术,从薄薄的手提包里拿出一堆碟片,堆起笑容来:“妈妈陪你一起看你最喜欢的影片好不好?”
庭嘉树小时候说想要跟妈妈把所有喜欢的电影都看一遍,卢茜答应过,但是她太忙了,这个梦想一直都没有实现。庭嘉树很体谅她,反省自己太博爱,top500他普遍赞赏,名不见经传的小制作也看得津津有味。电影一直都没有辜负过他,比其他人和事善良得多。
他现在已经长大了,万圣节想要吃的糖果,即使在圣诞节吃到,也不是原来的味道了。庭嘉树恳求她:“妈妈,你就让裴灼进来吧。”
卢茜像被一颗小石子轻轻砸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
她缓缓道:“弟弟...帮爸爸做事去了,真的不在。但是爸爸一会儿会来的,另外一个爸爸也来,他知道了情况,想看看你。”
外面的天气要是能感知到庭嘉树的情绪,大概会下雨。
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坏的事,把他心爱的弟弟赶走,还他裴连平和庭政逍两个老东西。他扭过头又回去数影子了,这次的场景稍微发生了一些变化,因为庭嘉树每天都久久凝望着,所以立刻发现了。空荡荡的地面上出现了一个人,板正的身形和挺直的脊背像棵树,那么就是他的同类了。
庭嘉树看着云从他身上飘过去,变成地球画布的一部分。那个人好像能感受到他的视线,竟然抬起头精准地找到了他,对上目光,庭嘉树发现是熟人,而且是熟悉的场景,似乎不是第一次在这样的情况下见面了,总是他在楼上,那个人在楼下,远远地对视,容貌和神情都需要揉眼睛才能仔细看清,就跟从前未出阁的女孩在高台上相看即将定亲的夫君一样。
也有可能是有些人之间的缘分太浅薄了,于是总不能够来到身边,只能远远地看着。庭嘉树心下想,大概工作内容的确是绑定的,所以韩嶷回国,韩少匀也一起回来了,相亲相爱一家人,很和谐。
卢茜还在后边安慰他:“...妈妈找别的小朋友来陪你玩好不好?”
“小朋友”比当爹的来得还早,没一会儿就到了。
吴彤眼圈红红地进来,一把握住他的手:“你怎么什么都不跟我说,到底还有没有把我当朋友!”
庭嘉树:“当然有,我在遗书里写了把所有均码的衣服留给你。”
吴彤掏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拍在床脚:“不许说这种话!”
庭嘉树有些吃惊:“这是给我带的作业吗?”
吴彤:“我哪有这么坏,这是给病号带的礼物。”
庭嘉树颤颤巍巍地打开,发现里面不是数学也不是英文,而是网络上的聊天记录和八卦整合,按时间线排好,甚至有人物关系图,每一页都异彩纷呈。
吴彤:“你不在学校真是太可惜了,错过好多名场面,我全都给你整理好了,可以用来打发时间、转移注意力什么的。我表弟前两天腿摔了动弹不得,每天都求我给他发一份。”
庭嘉树很佩服:“你太有毅力。”
吴彤:“过奖过奖,是那些人十分诡异,跟有表演型人格似的,你看了就知道。”
庭嘉树想说点俏皮话,但是胸腔里面传来的疼痛感越来越强烈,已经到了不容忽视的地步,让他没有办法控制表情,也没有能力再思考其他了,只能很慢地把手缩回来,藏进被子里。他盯着天花板上的纹路看了半天,才意识到吴彤还在床边,于是说:“哦,我们刚刚说到哪里了?”
吴彤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说一些撒谎精和显眼包,没关系都不重要,只是跟你开开玩笑而已。”
她趴在庭嘉树床边:“等你回来,我们去食堂装美食家点评每一道菜怎么样?你不在我上学也好无聊,快点好起来吧。”
庭嘉树答应了:“好啊,那我们说好了。”
其实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下意识不想让别人失望而已。
吴彤很担心:“你看起来很不舒服,我给你叫医生吗?”
庭嘉树摇摇头:“没有,这都是一阵一阵的,一会儿就好了,医生也不能做什么。”
吴彤:“听说这里的医生很厉害,怎么都不能帮到你。”
庭嘉树:“他们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吴彤忏悔:“我也好没用啊,帮不上你什么。”
庭嘉树举起她精心制作的文件夹,提醒她的付出。
吴彤:“我是说你身体方面的!”
庭嘉树:“你现在准备转行学医吗?”
吴彤懊悔得好像真这样打算过似的:“那也来不及了。不过你如果需要找更好的医生,也许我可以去问问门路。”
庭嘉树:“谢谢你。”
吴彤怕他没有放在心上,强调了一—遍:“认真说,我家里还是有点人脉的,看病这种事,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没道理可以讲,我们要把所有办法都试过。现代社会一切都看信息的来源够不够广,虽然我懂得不多,但是万一我刚好能找到最合适你的医生呢?”
呢?庭嘉树:“你要为了我去求人吗?”
吴彤:“我先求求你保重身体!”
她叹了口气:“哎,其实不用,我知道你是很坚强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吴彤赶紧站起来:“好像是医生,我不想被他们发现在说坏话,过两天再来看你。”
她偷偷从小门溜出去,好像真的很怕医生的样子。
房间变得静悄悄,庭嘉树隐约听见护理师在隔壁倒水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卢茜推门进来了:“宝宝,有一个男生想见你,我说你下午有事情,请他先离开了。”
她在说到“男生”两个字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在考虑措辞是否合适,因为这个人她其实认识。之前庭嘉树说要跟人私奔,她不想做死板的家长,但是也会担心孩子的安危,当然让人去查过。照片拍来的男生卢茜认识,更准确地说,是知道他的背景,显赫的家世让卢茜不知道是喜是忧,最终她还是选择不去做任何事去打扰这对年轻的情侣。
像她这样开明的家长是不介意告诉孩子男友来找他的,毕竟不反对,她只是不确定他们是否还在交往,庭嘉树的情况实在有些复杂。
庭嘉树不知道想到什么,有些突兀地问:“是韩少匀吗?”
他问出口才反应过来卢茜并不认识韩少匀。卢茜倒是能够答得上来,她回忆了片刻,确定男生的名字并不是这个。
她对这位的印象比较深,一直觉得熟悉,之前以为是在新闻上见到过的原因,今天亲眼见到时,才发现可能不是因为这个。
卢茜想问“韩少匀是谁”,却没说出口。她产生了一种很强烈的不安,甚至希望庭嘉树能够多说两句话,什么都行,让裴灼回来也行。
庭嘉树没有再提要求,他今天已经做了太多事,还在等人。他尽可能地把自己蜷缩起来,疲倦地说:“忘了我问的傻话吧。”
第105章
庭政逍进门后第一句话:“站起来我看看。”
庭嘉树把脸别过去,眼不见心不
烦:“滚。”
庭政逍并没有生气:“你总是对爸爸这么没耐心。”
庭嘉树:“如果是你快死了,我会耐心听你的遗言。”
听他还有力气骂自己,庭政逍觉得不错,没有到最糟糕的地步。
他把窗帘拉开,刺眼的阳光直射在庭嘉树脸上,夕阳像熊熊火光,把庭嘉树的眼睛都烧痛了,但是他懒得合上眼皮,也许这种意外的疼痛让人更能感觉到活着。
庭政逍:“没有别的事,就是跟你说一声,钱,爸爸拿了一半,不要欠别人的。”庭嘉树:“你的钱花在我身上是应该的。”
庭政逍:“爸爸一直都舍得给你花钱,以前是暂时被套牢了,拿不出来。做商人,目光要长远,钱拿去买母鸡,才能下蛋。这一点上,你妈妈比我厉害很多,她不用买那么多母鸡,有在野外找到蛋的本领,所以她把你养得很好。”
患难才见真情,余裕里的漂亮话都过期了,庭嘉树不爱听:“你再把那些成功学和投资课里的稿子拿到我面前来背试试呢?”庭政逍摊手:“好,我不说了,宝宝,你好好治病,以后才能更好地花爸爸的钱。”卢茜叫宝宝,庭嘉树听得出来她是真的宝贝他,庭政逍叫是因为卢茜给他起这样一个小名,听起来干巴巴的。
庭嘉树:“你的钱真的都给我吗?”
庭政逍:“当然了,你妈妈有两个孩子,爸爸永远只有你一个。”
他暗暗捧高踩低,庭嘉树很讨厌,他心思永远这么多。
“妈妈给我生了一个弟弟,是为了多一个人赚钱给我花,弟弟的也都是我的,你没有给我,所以你欠我一份。”
庭政逍抬了抬眉,思考了一会儿:“..这个方面,我确实没有想到。”
庭嘉树:“你连我能活到今天都没想到吧。”
庭政逍不置可否地笑笑,庭嘉树不待见他,他没有强求,出去前他说:“爸爸只是普通人而已,你妈妈是圣人,所以你总要爸爸也做圣人,世上本没有这么巧合的好事。”天色暗下来,明明在恒温的室内,庭嘉树却还是感到一阵冷意。
到点吃药,护士推着小车进来,按照惯例,需要对他强调一遍药效、服用周期,以及有可能产生的副作用。庭嘉树借口头疼得不行,申请今天跳过这个紧箍咒似的环节。住久了的患者提出这种需求很常见,于是被允许了。
庭嘉树就着冷水服下一堆药,无论是糖丸般的粉色,还是如白炽灯惨淡的白色,顺着食管被咽下去之后都一个样。就像人死,无论是可爱还是可憎,化作一捧灰后纷纷扬扬没有区别。灵魂的重量无人衡量,只有消亡后永恒的寂寞。
护士做完例行的工作推门出去,医院的门锁扣是磁吸的,这样即使人没有在进化时丢下尾巴也没关系,不需要随手关门,门的开关也完全不会发出扰人的声响,非常好的设计,要是不因为这样发现弟弟在亲他就更好了。
微小的惯性推动门很缓慢地关上,漫长的空隙中,庭嘉树听到大人在外面说话,他们语气平淡,似乎只是闲聊,裴连平中途还改用了方言,庭嘉树必须聚精会神才能听清在说什么,结果发现是一些无聊的生意经,也是,庭政逍只喜欢聊这个。
滞留针的针孔突然毫无理由地痛起来,庭嘉树无处可躲,只能默默忍受,他漫无目的地想,也许人在消亡之后,并不是恒久的虚无,而是自由也说不定呢,到了那个注定的永远,弟弟就不会再跟他分开了,所以现在即使没有办法待在一起,也只是非常非常短暂的小插曲而已,根本无需介怀。
他睡得很不安稳,中途醒过来两次,一次请护理师把输液调节器调慢一些,他实在太冷了,第二次他发现卢茜进来了,坐在边上看一本书,从封皮可以看出来是一位励志的讲师写的,庭嘉树猜测笔者有一位同样病重的孩子,卢茜经常阅读这种书目,并会给其他类似境况书友捐赠资金。她实在是非常好的人,说是伟大也不为过。
卢茜几乎是立刻发现她醒过来了,问他有没有什么不舒服,或者有什么需要的。庭嘉树没有立刻回答,但是妈妈知道他,所以她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出于愧疚,庭嘉树向她道歉:“对不起。”
卢茜:“为什么这么说?”
庭嘉树:“我偷走了你的一部分人生。”卢茜从来没想过会从他口中听到这样一句话,她觉得太难过。明明已经给了庭嘉树一副有缺憾的身体,居然还附赠一颗懂得知足和体谅的心,像在毒苹果里塞进刀片,把她的孩子伤得太重了。
“是妈妈没有给你生好。”
庭嘉树摇摇头:“我想明白了,其实是我注定有这样的病,不是妈妈注定有这样的孩子,万事都遵循因果,正是因为我情况特殊,庭政逍才会离开,他离开了,妈妈才会遇到裴连平,然后才会有弟弟,也许在冥冥之中,我自己做出了选择,在漫长的人生和弟弟之间,我选择了弟弟。”
卢茜沉默了很久才说:“宝宝,弟弟和你的未来绝不是矛盾的。”
庭嘉树:“真的吗,可是我觉得好像大家都觉得我们在一起是和幸福背道而驰。”他的表情变得有些茫然,好像很小的时候第一次不小心打碎卢茜的珠宝,他不知道为什么简单的动作会造成这样的后果,不知道怎么复原,也不知道怎么补偿,没有人教过他,他不是坏人,实在是抱歉。
庭嘉树:“妈妈,对不起,我劝过弟弟,他不听我的。我没资格怪他,我也不听我的。”
第106章
有些人口头上说,“就算要星星也给你去摘”,但是真的需要付出任何的时候又变得怯懦。妈妈不是,卢茜愿意给庭嘉树一切,她甚至不需要强调。
对卢茜来说,这个孩子来之不易,是上天珍贵的礼物。她向来要强,事事勇夺第一,坚信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她做不到的。她既要有一份漂亮的履历,也渴望得到可爱的孩子。没想到获取一个孩子居然比获取工作困难这么多,她去了很多医院,现在想来,所谓血缘,便是一种血液决定的缘分,一切都在告诉她应该随遇而安,是她执念太深,强求来了庭嘉树,注定要承担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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