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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他太小了,大人看他有时候对庭嘉树生气,觉得他是嫉妒哥哥轻松自由,便让他放宽心,严厉的要求是为他好。
他是不会嫉妒庭嘉树的,他成为现在的裴灼,不是因为庭嘉树身体孱弱需要一个保障,而是因为他想要做这个保障。在这段关系里被需要的始终是庭嘉树。
再大一些,庭嘉树已经不再玩那些幼稚的游戏,而裴灼终于明白,吵闹对他来说其实无关紧要,讨厌那些跟庭嘉树结婚的人,是因为他们占了他原本的位置。
有的人生来就是要在爱好的领域发光发热,也有些人一生都在追求自由或平静,而他生来就应该在婚礼上,站在庭嘉树身边,是要做他的丈夫的。
命运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从亿万年前,尘埃在宇宙中飘荡的时候就注定,今天他得偿所愿。
裴灼拨开庭嘉树额上的碎发,从鼻梁逐渐向下,吻住了他。
庭嘉树闻起来像一株溶解在酒精里的络石花,刺鼻的化工混合物盖住了清淡的芳香,留下毫无生气的躯壳。
如果只有一个人能够得到幸福,裴灼希望那是庭嘉树。
门被敲了两下,裴灼看了眼时间,可能是医生。
庭嘉树拉着他很胡作非为地说:“你抱我去开门吧。”
现在裴灼不会指责他了,真的要抱,庭嘉树反而往后躲了一下。
外面的人紧接着又敲,心急如焚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传来:“宝宝,你在休息吗?”
庭嘉树立刻坐正了身子,把裴灼推很远:“妈妈来了,你快去开门。”
他扬声回答卢茜:“我没有,妈妈!”
医院的门是不能够自己锁的,所以也不用裴灼开,他刚走到窗边,卢茜已经进来了,完全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向病床上的庭嘉树。
她身上是不合季节的薄衫,满脸奔波的疲惫,向来一丝不苟的头发零碎垂落在两边,也难以遮盖住红色的眼眶。
发现庭嘉树一直没有回家而是待在医院,她就隐约感觉到这次真的出大问题,做什么事都心神不定,决定立刻回来。她让裴连平先联系医院,拿到了病程记录。
“嘉树..你要跟妈妈讲的。”
卢茜小心翼翼地掖了掖庭嘉树身上的被子,颤抖的手紧紧抓着床沿,好像跟他共享同一份痛苦。
“没事的,只要做手术就好了。”庭嘉树安慰她,“我们不是都在很早的时候就知道了吗,这一天早晚要来的,说不定过两天再见,我就焕然一新活蹦乱跳了!”
卢茜流下眼泪来:“嘉树,我是妈妈,我应该在你最需要的时候陪在你身边,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到,我根本就没有资格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
庭嘉树拿纸巾给她擦眼泪,依然笑
道:“不会啊,我真的需要的时候当然会找妈妈,你甩都甩不开我!但是现在我还能自己做很多事呢,而且我觉得妈妈先是自己,然后才是妈妈。我知道外面有很多问题等着你去解决,这些事情是别人不能代替的。”
“妈妈,我知道一步一步来到今天,成为一个不可代替的人,特别辛苦,所以我不想做破坏道路的人。”庭嘉树把手交叠放在肚子上,看着白色的天花板,“我现在很好。”卢茜忍不住想,这种念头是什么时候在庭嘉树心里出现的呢,在她进行哪场会议、参加哪次应酬的时候?
“嘉树,从你出生那天,妈妈的人生就完全改变了,如果没有你,妈妈做那些事、赚那么多钱,根本就没有意义。”
庭嘉树笑着对她眨了眨眼睛:“好巧,我的人生也是从那天开始的,我觉得我的人生意义是得到幸福,在人生开始的时候就达成了,因为做妈妈的小孩很幸福。”
他精致漂亮但格外瘦削的脸,映在卢茜眼里,依然是许多年前小圆团子一般的稚气模样。
庭嘉树:“而且我还有裴灼呢,他考完试有空刚好能陪我。”
卢茜回头看了一眼门边局外人一样沉默的裴灼,几番欲言又止,最后说:“小裴,你先出去吧,我会在这里。”
裴灼看向庭嘉树,庭嘉树向他挥手作别,于是他离开了。
门外站着两个人,是裴连平和祝医生。
住院病房外的交谈总是不太轻松,祝医生公事公办地交代完毕,收尾告辞:“...如果有任何情况变动,都可以立刻联系我们。”
裴连平手上拿着一沓诊疗记录,似乎有诸多不满,脸色极度阴沉,目送祝医生消失在走廊尽头。
裴灼:“医生说要改变方案吗?”
裴连平没有回头,只看着墙面:“到里面来。”
走进病房隔壁的休息室,门刚关上,裴连平把文件夹整个扔向墙壁,一巴掌向裴灼打来。
出于本能反应,裴灼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做这么简单的动作很轻松,可裴连平已经不再年轻,使这么大的劲之后需要扶着椅子背喘粗气,愤怒使他的脖子涨得发
红:“你还敢躲,跪下!”
裴灼没有听话,于是裴连平又是重重一耳光扇过来,这一次他站定了承受,巨大的脆响伴随着衣袖甩动的风声落在脸上,打得他偏过头去,但依旧站得笔直。
裴连平手腕上坚硬的表带磕到颧骨,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周围的皮肤也迅速红肿,暴露在空气中的伤口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
这一下终于是打出了威风,打回了面子。裴连平厉声呵斥:“你知道我为什么打你,裴灼,你他妈的是不是疯了,跟你哥哥两个人在房间里搞什么名堂!”
裴灼没有回答,裴连平以前很认可他这一点,认为是遗传了自己。祸从口中,只有忍住表达的欲望,才能够成为真正成熟有担当的男人,事情是要靠做的,不是靠说的,口头上逞一时之快没有意义,花言巧语骗来的早晚要还。直到今天报应来了,这份美好的品质变成了激怒他的利器。
裴连平:“说话!做那么恶心的事你不知道怎么解释?你妈把你生下来就有病是不是?”
他必须得到一个回答,作为石头把卡在喉咙里的这根刺咽下去,好让他承载重望的儿子保持原状,为此他只能给出提示。哥哥确实是漂亮,眉眼像妈妈,女孩儿一般柔美,又害这样重的病,可怜的,需要安慰,两人待久了竟然忘记处世之道,不明白成年的兄弟是不能够亲吻的。
裴连平吐出一口压着肺腑的浊气,沉声道:“你就说自己犯了病,在医院不怕治不好你!”
但凡能够推到庭嘉树头上,他也不会逼自己儿子到这个地步,实在是继子在床上病得要死了,说引诱也没有心力,强迫更是无稽之谈。
裴灼依然保持着惯常的平静,像谈论天气那样:“我喜欢他。”
这句话真叫裴连平觉得这辈子活到头了,气得心绞痛,吸气都困难万分:“你喜欢他..哥哥是让你这样喜欢的吗?”
裴灼:“他不让,我争来抢来的。”
裴连平气血上涌,需要边上的抢救铃,他用力拍打桌面,震天动地的响声中他怒吼:“你跟畜生有什么区别?他是你亲哥哥!裴灼!你是个人吗!你再敢说一句,我今天就在这里打死你!”
他是真的想这么做,如果早知道生下儿子来是一个喜欢亲哥哥的变态,恨不得出生时就掐死。
裴连平怒火滔天,却没有真的上去打,不是因为法律,也不是因为在医院,而是因为他已经意识到了,打是打不过裴灼的。这个年纪最有力气,也最会爱人,这个事实令人绝望。
裴灼站在原地默然不语,等裴连平稍微顺了点气,他才开口。
“我从小就喜欢他,是把他当作妻子来喜欢的。”
第101章
小孩的私心最容易分辨。
令人欣慰的恭谦和睦是越界的铺垫,看似幼稚的摩擦和冷战是拈酸吃醋,那些被认为再懂事也不能避免的计较和攀比,其实只是寻求哥哥的目光而已。
有义务的疏于管教,该觉察的自欺欺人,最终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裴灼是不曾说谎的。
对裴连平来说,裴灼就像他投资的最好的一片地段,因此甚至不期望立刻变现,而是选择持续注资。无论资源还是趋势都让他确信,这在未来将会为他带来指数爆发收益,他习惯了这份安逸,于是从来不肯多花费一丁点心力。
现在这份看似稳赚不赔的生意竟让他血本无归,还要告诉他,楼不是一天之内突然倒塌的,是在搭建地基的时候就错了,要怪就怪他自己上梁不正。
原本洁身自好从不早恋的优点,如今也变成了判罚的罪证。想到那些没人能看见的时刻,裴灼在家里对庭嘉树做一些更肮脏的事情,裴连平就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恶寒,恨不能将人剥皮抽骨,换一副干净的才行。裴连平咬紧牙关:“好,好得很,我看出来了,你平常都是装的,实际上没有任何礼义廉耻之心。对你这种人我已经无话可说,不许再给我待在医院了,明天我会让人把你送到能教你的地方去!”
裴灼:“庭嘉树需要我,我不会离开他。”
裴连平:“他除了医生谁也不需要!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恶心?他是病得躺在床上没处逃,临死被你逮到了!人家本来好好在外面谈对象,你发生什么神经?”
这份离间的刻薄话比攻击人格来得更有效果,裴灼脸上终于有了点表情,不过也只是变得更冷漠而已:“治愈的概率没那么低,他会好起来。我和他都已经是成年人,选择怎样的生活与你无关,你可以像过去一样,对除了自己以外的人都漠不关心,或者选择用暴力解决问题,今天我不会还手,过了今天...”
裴连平气得发笑,喝止打断他:“你反过来要威胁我?你到底想怎么样,还要我祝福你们两个吗!”
裴灼不在意,无可无不可地说:“随便。”
卢茜从房间内退出来,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看到走廊上的裴灼,立刻对他说:“嘘一—哥哥睡着了。”
裴灼站了起来,想进去看一眼,但卢茜站在门前没有走开,还握着门把手,是一种防备保护的姿态,于是裴灼明白了。
卢茜很难不注意到裴灼脸上的伤口,惊诧道:“爸爸把你打成这个样子?”
裴灼:“他高兴就好。”
卢茜很不认同:“不能靠暴力来教育。”她还有什么想说的,最后却变成了一声很轻的叹息。
裴灼已经不是小孩了,或者说他其实在很早的时候就失去了做小孩的权利,卢茜必须承认这是她的失职,现在也必须面对结果。“小裴,你愿意谈谈吗?当然,我也会跟爸爸去说,他的行为太冲动了,打人总归是错误的,但是我觉得我们家的沟通环节肯定是有问题的。”
裴灼跟往常一样:“我无所谓。”
卢茜看了他一会儿,意识到他并没有在生谁的气,说无所谓是真的不在意。
她尽可能平心静气地表达:“如果是平时,我一定会先找哥哥谈话,他比你年长,应该更明白道理,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应该比你承担更多责任。”
既然是假设,就有转折。
“但是,现在哥哥的身体状况你知道,他正是最难过的时候,你不应该做这样的事,家人之间应该是坦诚相待,互为后盾,而不是利用脆弱达成自己的目的。”
裴灼明白后面才是卢茜想说的,前面是矫饰的谎言,卢茜永远不会责怪庭嘉树。其实她完全没必要这样做,裴灼也不追求这份公平。
从某些方面来说,他们夫妻意外地相似,生意场上虚情假意太多,所以一切都要在秤上精确称重才行,这只是手段,与好坏之分无关。
人和人的联系是一根细到看不清的蛛线,但只要想,也可以打上成本、质量、独创性等等的标签,成为可以分门别类计算的商品。
庭嘉树对卢茜来说太重要了,她在人生中第一次发现了付出再多努力也无能为力的事,就是保全她珍贵的,第一个的孩子。从此庭嘉树被绑在了沉重的砝码上,而一个人心里所能装下的砝码是有限的,于是分给次子的太少了,甚至连了解也是草率浮于表面,让她不能相信这份惊世骇俗的关系中,本能是可以远胜过私心的。
卢茜依然在寻找原因,毕竟只有找到问题的源头,才能够给出解决方案:“你这么聪明,怎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呢,能告诉我理由吗?”
受到什么观念的影响?曾有几次严重的创伤?与众不同的诉求是什么?恢复正常的概率有几成?
裴灼:“我没有做选择。”
选择代表犹豫、思虑和权衡利弊,喜欢庭嘉树不需要这些。
卢茜:“你知道自己面临什么样的困难吗?”
裴灼看着雪一样纯白无瑕的墙面,平静地说:“我做一切都是为了让他高兴。”在卢茜听来,第一次谈判到这里已经宣告失败了,目前的情况和对方的态度她大致了解,再说下去也只是重复没有意义的车轱辘话。
于是她结束了话题,离开前叮嘱道:“哥哥需要照顾,我请了专业的人来,你不用担心,这几天还是不要见面了,他看到你的脸肯定会担心。”
裴灼最不缺少耐心,很多事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怎么样其实都不重要,他太年轻,有的是时间可以挥霍。
不知道过了多久,病房的门又一次打开,出来一位穿着极其干净的中年女性,她有些尴尬地对裴灼笑笑,然后朝里面扬声道:“没有,小庭,外面安静极了。”
庭嘉树的声音像远方的鼓铃那样飘出来,咬字有些迟缓:“嗯,再找找呢,他肯定在的,我能感觉到。”
护理师惊讶地看向裴灼空无一物的双手,确定两人并没有交流,她在里面也没看到庭嘉树给任何人发消息。
受雇主所托,她对裴灼点头致歉,嘴里回答道:“小庭,你一定是睡迷糊了,我们擦擦脸,换身衣服,先把药吃了好吗?”
她匆匆忙忙又进去了。
第102章
隔着厚厚的墙壁,裴灼只能听到若有若无的响动,也许只是他一厢情愿而已,但真实地像就在耳边。他太了解庭嘉树,知道他刚睡醒怎么揉眼睛,知道他吃水果腮帮子嚼几下,知道他吞药之前要握着水杯来来回回数有几颗。把他们分开意义不大,庭嘉树感觉得到他,他感觉得到这份感觉。
太阳要落山了,橙红的光透过玻璃把整栋楼都照透,悬挂在天花板上的警示牌红的更红,绿的更绿,像某种游园会装饰物,只是上面并不是俏皮的祝福,而是冷冰冰的“请慢行!”“请保持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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