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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半开放式休息厅依然空无一人,墙壁上悬挂的大屏幕显示器在播放公益广告,但却是无声的,里面的人笑得虚假又刻板,重复着一遍又一遍,口型看起来在说“幸福”,又像在说“请勿”
沉闷的脚步声从电梯口传来,裴灼原本是不关心的,但是在他身后停下了,更准确地说来,是在庭嘉树的病房前停下了。
裴灼侧身,发现这位不速之客他见过,甚至比庭嘉树更早,但是他没有放在心上,就算后来出现在庭嘉树约会的餐桌上,他也不认为能对自己造成威胁。庭嘉树比他有道德感,也会害怕,所以要找一个人来寄托,那就让他找,没关系。
但是把庭嘉树带走,又让他哭着回来,显然是不可饶恕的。
裴灼站起来,言简意赅地说:“滚。”韩嶷穿着宽大的夹克,灰色冷帽压低眉眼,是一种帅得毫不费力的打扮,现在比较适合他。
查到庭嘉树住院有一段时间后,他已经无心整打理外表,但又需要依靠这一点来吸引爱人,万事万物总是自相矛盾,如果内涵真的像人们说的那么重要就好了。
从正常的社交距离,已经看不到韩嶷脸上的任何伤口,但要是像庭嘉树之前每天晚上趴在他胸口那般近的话,依然可以看到浅色的痕迹。短时间内能够恢复得这样好并不容易,他的手伤倒是加重了。
算上赶来的路程,韩嶷将近四十个小时没有休息,看见这个特殊的“小舅子”已经很不耐烦,他只想见庭嘉树,没心情虚与委蛇,冷笑道:“我跟他正在以结婚为前提交往,你站在什么立场阻拦我?”
裴灼以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他已经抛弃你,我去那边接他回来的时候,你让他很伤心。”
这句话佐证太多猜想,与韩嶷得到的信息也吻合,但凡他少爱一点都可以鼓掌庆祝,祝贺被决绝地甩开实则是另有隐情,可惜韩嶷在这段感情中并不追求胜负。
若全知全能的神授予读庭嘉树那颗心的机会,比起看清他有几分真情,韩嶷更想知道,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出房子时,庭嘉树在想什么?
韩嶷:“他在我身边从来没掉过眼泪,伤心是因为他决定离开我,你比我更知道那是为什么。”
因为他生病了,又因为他爱他,每一个动人的爱情故事里都这样写,难以接受老套的结局,他选择争取。
裴灼:“你过于自大,也并不了解他,他离开你是因为你没用。”
对于这份指控,韩嶷倒是没有反驳,是他处理问题不够到位,致使在庭嘉树最需要他的时候出了意外,显得不值得依赖。
然而这不是不可挽回的,认识庭嘉树的人都觉得他薄情,但有幸被庭嘉树选中的人会知道,他其实非常容易心软。轻易被打动,无意识地回报对方,反而让自己陷入苦恼的境地。庭嘉树是不抱怨的,等他认清这份本质也只会说,谁让我这么讨人喜欢。韩嶷:“妒忌不能让你替他做决定。”裴灼似乎觉得很可笑:“我妒忌你?”他占尽天时地利,的确是无人可比,但在人和上始终欠缺。韩嶷终于留意到他脸上的伤痕,明显不是意外,是人为的,庭嘉树应该没有力气打他。
如今看来,韩嶷竟然比裴灼更“裴灼”一些了,至少在这副表象的皮囊上。
韩嶷:“他带走了我们订婚的戒指。”裴灼的脸色变得很难看,那颗熠熠生辉的石头像掉进眼里的沙子,爱也想到它,怨也想到它。
韩嶷:“你自诩了解他,那你知道他留信物在身边是什么意思。他要我来找他,现在我来了。”
他认为有的人从来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需要严厉驱赶,但事有轻重缓急,现在他只想见到庭嘉树。
好像是为了回应他的祈愿,病房的门缓缓打开了,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抓着门板,像松鼠抓在巨树枝干上那样,看起来没有用什么力气,又很需要这份攀握支撑身体。庭嘉树张望着探出头来,他的病号服不太合身,松松垮垮的,肩头都要挂不住,刚发下来的时候不是这样,他瘦得厉害。
护理师默默帮他把输液架推到旁边,做完本职工作回到里面,这几滴水流才是庭嘉树真正傍身的关键。
下床走动麻烦又吃力,好在庭嘉树的精神劲还不错,裴灼不进来,护理师又骗人,他只好自己出来找。
看到韩嶷居然出现在这里,他明显愣了一下。裴灼又以一种戒备的姿态站在门前,庭嘉树有些结结巴巴地问:“嗯..你们在吵架吗?”
裴灼:“没有。”
韩嶷:“不会。”
庭嘉树其实不太相信,他圆场一样点点头:“小灼,你让他进来吧。”
裴灼:“他不配见你。”
做弟弟真是好,什么话都可以说,意见相悖也没关系,不会分手,不会决裂,不会死生不见。
韩嶷低眉顺眼地站在一边,不复刚才气焰嚣张,并把受伤的手臂从外套露出一角。他现在不用讲话,有人会替他讲,果然庭嘉树着急地开口:“他没有!不能怪他的,是我,是我没办法..”
难过的眼神在韩嶷的伤臂只停留了一会儿,裴灼转过身的同时,庭嘉树的脸色变得差煞白,不可置信地问:“这是怎么回事?”他伸出连着输液管的手去摸弟弟的脸,指尖微微颤抖。裴灼从来没有挨过打的,他是那样好的孩子,不应该受教训。
第一时间没有得到回答,庭嘉树下意识地朝韩嶷看过去:“你打他了吗?”
韩嶷倒是希望,真是可惜了。他平静地说:“嘉树,他是你弟弟,没有你的同意我不可能这么做。”
庭嘉树其实是相信他的,但是弟弟太可怜,受了伤独自坐在门外,也没有人来替他处理一下,这可是在医院啊,妈妈刚刚也来过,难道她没有看到吗?
想到这里,庭嘉树突然冷静下来了,他很快认清情况,猜到这是谁打的。
“怪不得妈妈说你有事要去做。”庭嘉树踮起脚试图把弟弟抱进怀里,“原来是这样,他们不想让我再见你。什么时候发现的?裴连平干的是不是?”
裴灼搂住他细瘦的腰,让他趴在自己肩上。韩嶷意识到自己来的时间非常糟糕,他没得选,庭嘉树的病不会等他找到合适的机会,他需要面对裴灼宣示主权的冷漠眼神,和庭嘉树心疼弟弟的眼泪。
第103章
有的人命真好,破了相不会被分手,还能被心疼。
这份关心韩嶷其实也得到过,只是那个时候他不知道。
原本就始于误会,凭借装聋作哑的本领让这段关系苟延残喘,总归要面对被抛弃的结局。
所谓命运不过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恶意,戏弄有所求的赌徒。韩嶷曾经失去过全部亲人,把最后病逝的外祖亲手埋葬后,浑身上下连一分钱也掏不出来,后来他站在高楼的顶层俯瞰城市,发现曾经降雨困住他的云雾居然伏在脚下。短暂的人生中,得到什么和失去什么都像一场笑话。曳尾于涂很无聊,汲汲营营更是浪费时间,生命的意义在于跟庭嘉树听黄昏里静静的钟声。
庭嘉树的“以貌取人”,本质怪裴灼,他已经离开弟弟开始新的生活,是一个敢于做出改变的勇敢的人,是裴灼拎不清,纠缠不休。而让庭嘉树回到这里,显然是他的错,是他没有给予足够的安全感,让庭嘉树生病的时候不能够依靠。
实在是可怜,拖着不舒服的身体奔波,每一刻都有可能变得更糟糕。
早就知道庭嘉树身体不好,那个时候他应该发现的。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理由放手,庭嘉树不是厌弃他,恰恰相反,离开是因为在意。无论这份在意中善良和同情占几分,都无所谓,他本来也不是至纯至善的好人。
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韩嶷平静地看着兄友弟恭的感人场面,连表情也控制地很好,没有泄漏出一点忌恨。挽回有如舀一捧倒入海中的水,并不容易,他需展示自己能容别人所不能。
庭嘉树嘱咐裴灼,现在他必须刻意努力才能让语调平稳,好听起来稳重一些:“去楼下找科室处理伤口,小心感染,到时候变严重了后悔都来不及。”
他难得认真,很有做哥哥的样子,韩嶷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用沉默偷得属于裴灼的几个小时。古老面具里空气都凝固,缝隙中只能看清庭嘉树近在咫尺的脸,白得像一抹粼粼的光斑。他专注于手头上的工作,没有发现面具下的人始终盯着他看,一瞬都没有移开过视线,超出常规的社交礼仪太多。很少有人能够有幸在第一次遇到心动的对象时就得到这么好的机会,连梦里次次重见也很清晰。
裴灼旁若无人地说:“你回去休息,我把他赶走。”
庭嘉树:“我跟他还有话讲。”
他对韩嶷招手,像节庆日装扮亲切的人偶,小声道:“进来吧。”
病房很宽敞,需腾出安置各种仪器的角落,现在那些位置还空置着,庭嘉树运气好才能用上那些。有时候看着地上过于干净的瓷砖,想起曾经有些东西摆在上面,他就会想到使用过那些的人,他们还好吗,现在在做什么?他漫无目的地思考,因为当下除了活下来,对他来说没有其他紧要的事,人生贫乏成这样就难免胡思乱想。相比生与死,感情实在是虚无缥缈。
庭嘉树见到韩嶷出现的第一时间其实有些意外,不知道为什么,分开的时候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觉得很久很久都不会再见了,所谓很久,可能是一生,听起来长,实际很短。
他请韩嶷随便坐,以为他会坐到靠近窗边的扶手椅上,但是韩嶷没有,选择了最靠近床的一只凳子,这是护理师自备的,庭嘉树提醒过她可以收起来,有更软和的位置可以坐,边上还有给她休息的小房间,她表示了解,却没照做。于是庭嘉树知道,不那么轻松舒服也是她工作的一部分,毕竟面对的人总是很痛苦,需要付出同理心来安慰。她收取了佣金,自然做事周到,尽心尽力。韩嶷没有得到什么,他这么做大概只是想离他更近一点,或者说是因为喜欢他。这件事其实庭嘉树很早就知道了,他确信这件事,如果不是很喜欢,谁能够忍受这份容貌上的“巧合”?
因为私心,庭嘉树总感到难以言明的羞愧。现在他有非常多的时间思考,终于把这件事也想明白了,其实他不是那么有道德的人,他不敢明目张胆地欺瞒,其实是喜欢。他也喜欢着喜欢自己的人,本来是非常好的事,可惜这个世界上总是有那么多模糊不清的界限,心脏在胸腔里一味跳动,却没有办法回答问题。
喜欢吗,到什么程度,占据人生中的比重多少,为了这份感情能够切实地付出什么?庭嘉树客客气气地说:“你好,伤口看起来恢复得不错。”
他真心实意地很高兴再次见面,并且希望韩嶷一切都好,斩钉截铁要分开的人也有矛盾的善良。
韩嶷不太讲究社交礼仪:“我不好,医治这张脸只是讨你欢心而已。”
庭嘉树干巴巴地“哦”了一声:“其实我真的不是在意这个。”
韩嶷笑了笑:“我现在知道了。”
庭嘉树把手伸出去,韩嶷看着他的眼睛,试探性靠近,把脸放在他手上,任由庭嘉树摩挲原本伤口的位置。
他的手微微凉,像夜晚的影子。
庭嘉树:“我弟弟也这样。”
意思是韩嶷不装的时候更像裴灼了,他猜其实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都这样,有点脾气但是来得快去得也快,认定了就不懂得放弃。庭嘉树等着韩嶷问,然后把该讲的不该讲的都讲完,好让分别来得更加干脆。
但是韩嶷没有发问,他说:“嗯。”
准备好的一些台词讲不出来,庭嘉树有点懵,歪着头打量对方的表情。
韩嶷没有再提这个话题:“别担心,这个病只是比较少见,现在有很多新的治疗方案,治愈的案例也很多,很快会好起来的。”好话都是听过的,身体状况当然还是他自己最清楚,庭嘉树只是困惑地问:“虽然我不是名人,但是病历和档案应该属于个人隐私,你们都是从哪里查到的?”
“你们”,裴灼作为家属显然不在其中,还有其他人。
韩嶷向他道歉:“对不起。”
庭嘉树大方原谅了:“没关系,你是关心我,而且这没什么。我也知道你很不一般。”韩嶷:“除了喜欢你之外,我什么都很普通。”
庭嘉树摇了摇头:“我想你应该试着去喜欢其他人。”
他从贴身的小兜里掏出了那枚戒指:“这个,被我偷偷带走了,早就应该还给你的。”真奇怪,带走的时候也许真的是为了跟他再见与一面,但是再见的时候也真的想断得干净一些,人想什么、做什么、懂得应该怎么做,居然可以是完全矛盾的。
韩嶷没有拿:“送给你就是你的,如果不想要,扔掉也可以,随便怎么处理。”
庭嘉树:“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还给你,你会找到真正适合它的那个人的,这段时间我能够把它带在身上,我觉得很高兴,但是到此为止了,你能明白吗?其实我对你不太好的,你以后就知道了。”
韩嶷总是看着庭嘉树的眼睛:“你把我当受害者,但我做什么都是自愿的,爱不到就要对你生气,你也原谅我吗?”
庭嘉树愣了一下:“有吗?”
他好像真的忘记了。
韩嶷:“我可不可以问一个问题。”
庭嘉树最怕这种了,他赶紧说不可以。韩嶷没有就此放过他:“你想过把这枚戒指永远戴在手上吗,哪怕只有一秒。”
这个问题太危险了,庭嘉树是万万不能回答的,他甚至有点埋怨韩嶷出这样的难题给他,于是他大声说:“我永远不可能爱你胜过我弟弟的,你到底明不明白?”
话讲得很绝情,只可惜用在逃避问题的时候,像在锋利的刀口涂上糖霜,杀人竟然也很甜蜜。
韩嶷:“这应该是我要操心的事情,竟然成为你的负担,嘉树,献出自己以供分食的时候还要考虑别人有没有吃饱吗?”
庭嘉树的脑筋也有点转不过来了,他思考了一会儿:“不是这个道理。”
韩嶷:“太阳会下山的,不能永远陪在你身边,不如多收藏一颗挂在晚上。”
庭嘉树很害怕,但不是那种毛骨悚然的,是害怕失去控制。他不想跟他讲了:“我要睡觉,你赶紧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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