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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嘉树摇摇头,坐在浴缸里专心致志地看洗发露上的外文,看来看去不太明白,向裴灼申请:“你能把我的手机套个密封袋拿过来给我玩吗?被洗的时候好无聊。”
裴灼把平板固定在墙上让他看电影,伴随怪物诡异叫喊的背景音,他把庭嘉树洗得很干净,用柔软的大毛巾擦干后,在瘀伤上仔细贴好膏药。
吹头发的时候,庭嘉树转过头来跟他说话,噪声太大,裴灼没有听清,关上了开关俯下身去。
庭嘉树把手掌拢在嘴边,将悄悄话圈起来,只让他一个听:“现在做的话,妈妈肯定会发现的,明明磕不到的地方却起乌青。”裴灼认为他是光裸着在自己面前所以有些不安,曾经那些带有强迫性质的亲密让庭嘉树留下不舒服的回忆,生病让他更加脆弱敏感,向他示弱,也是求和。
他保证:“我不会的。”
庭嘉树擅长用一副单纯的面孔讲害别人乱想的话,他歪着头微微蹙眉,好像想不明白:“为什么不会?”
裴灼理智地说:“不想弄伤你。”
庭嘉树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身体,自言自语:“是有点太瘦了。”
他变得很失落:“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裴灼终于意识到他此刻的状态并不正常,不像单纯的撒娇,更像一种应激后的解离型退行。
庭嘉树说话的时候往往直视对方,不像现在,刻意回避眼神的交流。当然他做错事心虚的时候有可能这么做,但如果让庭嘉树都觉得自己错了,那必定是非常严重的错误,不会对他隐瞒。
问出“是不是不喜欢自己了”这句话也非常不像他,这种事不需要怀疑,也不值得他考虑。他是庭嘉树,别人喜欢他是理所应当,别人不喜欢他他不在乎。更不用说对象是裴灼,弟弟不是别人。
庭嘉树看起来成熟地处理好了问题,顺利回到他身边,事实上,到家了才是真正能够放任自己害怕的时候。
原来是这样,庭嘉树在害怕。
死亡的威胁于他如影随形,未曾消耗完他的乐观和活泼,差点让人误以为他是不怕死的。
裴灼忍不住想,如果早点去找他,在他发病的时候陪在他身边,也许就不会这样了。庭嘉树眼巴巴的样子很可怜,裴灼知道他现在一定非常听话,只要重复强调简单的指令,就可以加深印象。如果他非要得到什么,现在就是乘虚而入的机会。
不过这个世界上比两情相悦重要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所以裴灼没有对庭嘉树下命令,庭嘉树依赖他是不需要付出条件来交换的。裴灼帮他穿好睡衣,袖子和纽扣都理整齐,把人抱出去,用薄被子裹紧,让他坐在自己腿上,陪他待在他最喜欢的那张摇椅上说话。
他不厌其烦地给出确定的回答:“喜欢你。”
庭嘉树的心跳平稳下来,他把玩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藏在手心里的发卡,像摩挲一颗值得打磨光滑的玉石。
“我今天遇到的那个妹妹,身体里的细胞不断分裂,把营养都抢光了,她也很瘦,所以以为我跟她一样,但其实我是因为一些细胞难以正常分裂,与她完全相反。这样想来,这个世界混乱的本质其实就是这样,有些人因为某些东西太多了,承受不来,而有些人又因为缺少而困苦,总是没有完全均衡的办法。”
裴灼:“做完手术就好了,缺少就填补,她也会好起来的。”
“我也希望。”
庭嘉树打了个哈欠,但是他舍不得睡觉,夜晚真美好啊,一切都归于平静,暂时不需要辛劳了,可以和心爱的人依偎在一起。他鼓起腮帮子,像小松鼠磨牙一样小幅度地咀嚼,明明嘴巴里什么也没有。
裴灼问他在吃什么,他说:“我在吃一种味道很幸福的小熊软糖。”
有一天,庭嘉树突然兴致勃勃地提出想法:“其实死一点都不可怕,每个人都会死,你也会死,所以你没必要可怜我,以前那么多皇帝想要长生不老,还不是都死了?他们去哪儿我也会去哪儿,我给皇帝去打工。说不定我还能遇到布罗西·奈斯博,他是那么聪明的江洋大盗,劫富济贫,来去自如,我要问问他到底为什么要现场刻意留下那个烟头。”
没过多久,庭嘉树又遇到了挫折,怏怏不乐地对裴灼说:“很糟糕,昨天我看了编剧的专访,才知道布罗西·奈斯博是她虚构的,世界上根本没有这么个人。”
他的梦想破灭了,洋洋洒洒吹了一个巨大的泡泡,被尖锐现实化作的针尖无情戳破。裴灼能想象到庭嘉树来到异时空之中,兴高采烈地挨家挨户打听布罗西·奈斯博,却被告知查无此人的失落样。
那个时候他都无法在庭嘉树身边安慰他,想到这里,爱恋和痛苦就要把他撕碎了。没过一会儿,庭嘉树找到了一个新的角度,又把自己哄高兴了:他比我可怜,都没真正活过。
庭嘉树像酒一样抿了一口苦涩的药
剂:“敬他一杯。”
裴灼明白从来都是自己需要他,庭嘉树到哪里都是一样的,有人的地方就会得到爱,因为大部分人都被欲望和悲哀裹挟。
如果布罗西·奈布斯真的存在,会收他入伙也说不定。
庭嘉树漫长的睡眠时间逐渐缩短,他不再贪睡,总是很早就醒,疼痛从叫不出名字的身体深处蔓延到躯干和四肢,像蛇鼠纠缠不清。医生告诉他不用忍耐疼痛,只要按下床头的按钮,跟来人说清楚疼痛的等级,他就能获得相应的止疼药物。
更多时候他只要叫一声,或者推推身边的弟弟。
有时候庭嘉树会稍等一会儿,细微的疼痛让他感受到清醒,感觉自己的确还活着。他趴在床上,放空脑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直到察觉有人进来了,脚步停在床尾,不是弟弟,也不是医生,庭嘉树听得出来,他不想动,最低限度地省力只用一种有些别扭的姿势转头望过去。
陆竟源也稍稍侧过头,像躲猫猫时抓住不太高明躲藏点中的孩子那样,看起来胸有成竹。
“早上好,嘉树。抱歉不请自来,我很担心你,又无法联系到你本人,只能冒昧地闯入。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庭嘉树缓慢地眨了眨眼,然后把自己缩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我现在很难看。”
陆竟源笑笑:“虽然外貌并没有那么重要,不过我必须要说,你现在依然很漂亮。”没有人喜欢在病怏怏的时候见到前男友,庭嘉树也一样,好在陆竟源跟普通的前男友还是有些区别的,庭嘉树连躲在人家怀里不肯下来的童年经历依稀记得。小屁孩时期那些幼稚行径陆竟源都见过,生点病的样子又算什么呢。做不了恋人分了手,做叔叔的情义还是在的,人脆弱的时候需要亲朋好友的关怀。
庭嘉树装作不高兴:“你怎么连个果篮都不给我买?”
陆竟源诚恳道歉:“对不起,我会补给你。这次我有带其他礼物。”
庭嘉树看着他空空的双手:“心意我收到了。”
陆竟源:“不是心意,是消息。我担心你现在接受手术的状态不是最好,刚好西恩国家药监机构通过了新一代术前靶向药,你愿意试试吗?”
第99章
陆竟源来得很勤,庭嘉树并不是每次都见他,有时候就以身体不太舒服要休息推拒,以为这样陆竟源就会觉得他不识好歹,懒得理他了。可惜陆竟源并没有。
庭嘉树又想,如果陆竟源讲一句关于交往期间的暧昧的话,他就借题发挥跟他吵架,这样也断干净一点,他相信欠的人情妈妈会替他还的。
但是也没有,陆竟源只是跟他讲一些有趣的小事,与庭嘉树可以说是毫无关系,听起来毫无负担。
有些是片场的,有些是旅行途中,还有一些甚至发生在寺庙里,庭嘉树简直不明白怎么有人能记住这么多事,当他笑完怀疑地问:“这是你编的吧?”
陆竟源就承认:“是的。”
如果是编故事,为什么能把细节讲得这么清楚呢?庭嘉树又觉得他只是顺着自己的话讲,避免反驳而已。
为了回报好心人的陪伴,庭嘉树把自己在窗台上捡到的一根又大又漂亮的羽毛分享给他看,就算是专业探监家也不容易收集这么好看的羽毛。它没有一丁点受损的痕迹,在日光下散发着金色的光泽,生动的纹路像会呼吸的刺绣。庭嘉树现在能够活动的范围有限,能找到它代表一流的运气,很值得骄傲。陆竟源:“送给我吗,谢谢你,我会好好珍藏的。”
庭嘉树陷入了一种纠结万分的境地,他没想把这根大羽毛送给他,但是现在说不给,好像太不近人情了,这可是世界上最轻的礼物,连这都舍不得,陆竟源一定会很失落的。
最后他还是忍痛割爱,把难得一见的好东西放到了陆竟源手里。
陆竟源笑起来:“嘉树,我开玩笑的,你留着吧。”
庭嘉树看出来他在逗自己了:“你这人怎么这样!”
陆竟源:“对不起,我下次不会了。”庭嘉树决定和好,于是说:“下次我再捡到的话,送给你。”
陆竟源:“嘉树,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庭嘉树拒绝接收信号:“我不知道。”陆竟源:“我想你让我见你。”
庭嘉树忧郁地陈述事实:“我每天就在这里,哪也没去。”
陆竟源:“你迟早会好起来,然后离开这。”
庭嘉树严谨地补充:“有可能会。”
其实人很简单,不是活着,就是死了,没有那么多事情要去计较。
感情要是也这么简单就好了,不是在一起,就是分开,而现在陆竟源处在了没有办法分类的中间。庭嘉树觉得还是自己当初手没有分干净的错,如果像跟韩嶷那样吵一架,应该会好很多。但如果那样,谁给他找新药来呢?他现在受了恩惠,处在道德上的低谷,只能阴暗地等着陆竟源挟恩图报,好让自己的道德地位上升一点。可陆竟源太有分寸了,庭嘉树甚至不得不承认,也许陆竟源就是比他懂得怎么对人好。这到底是天生的,还是多活几年学会的?他不知道。
每次想起韩嶷的时候,庭嘉树总会出现耳鸣,听见一阵轻轻拨弦的声音,是那种很沉闷粗糙的,好像只是谁无意撞到了乐器,这太奇怪了。旁边一栋楼就是耳鼻喉科,庭嘉树曾经去咨询过,医生初步检查后建议他去精神科看看,庭嘉树不太想去,逃回来了。会客时间结束,庭嘉树很想休息,他驱赶陆竟源:“你是不是该走了?”
陆竟源问:“明天能见到你吗?”
庭嘉树没有回答,只说:“拜托你,把门边的单子带出去给医生,再把我弟弟叫进来。”
裴灼一进屋,庭嘉树就跟雏鸟一样,伸长了脖子并举起双手,发出没有意义的哼唧声,直到裴灼把他抱进怀里。
虽然已经亲密无间地在一起了,但是没有听到裴灼主动说话。庭嘉树很焦虑地用脸去蹭弟弟,问他:“你生我的气了吗?”
裴灼按住他乱晃的脑袋:“没有。”
庭嘉树:“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裴灼看着紧贴在怀里的人,虽然他怎么也不认为这个姿势跟‘不理'搭边,但还是说:“对不起。”
庭嘉树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神色:“如果你不喜欢我跟陆竟源见面,我就不让他来了。”
裴灼确实希望陆竟源做一个最合格的前男友,跟死了一样再也不出现,前提是庭嘉树本身就厌烦了,而不是只建立在庭嘉树害怕他不高兴的基础上。
“我说了,你可以跟任何你想见的人见面,也可以跟那些人交往,我只会因为两件事生气,你不在意自己的身体,或者你想要离开我,其他时候我生气并不是对你。”裴灼轻轻拍他的手臂,他不能用力,庭嘉树现在太脆弱了,是真正一碰就碎的瓷娃娃。“你现在很乖,每天都努力接受治疗,我们好好地待在一起,我想不到我有什么理由对你生气。”
庭嘉树将信将疑地问:“真的吗?”
裴灼:“是的,所以你能告诉我,你在害怕什么吗?”
庭嘉树脸上露出一种很刻意的快乐,他用轻松的语气说:“我没有害怕什么啊,我也觉得现在很好!”
裴灼想告诉他,没关系,你是可以怕死的,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并不是只有坚强到无所畏惧的人才值得表扬。
他看着庭嘉树闪烁的眼睛,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庭嘉树心不在焉地数他的手指:“你要先跟我讲话的呀。”
裴灼:“说什么?”
庭嘉树:“说你爱我。”
裴灼毫不犹豫:“我爱你。”
庭嘉树:“说你会活下去,照顾好妈妈和自己。”
裴灼沉默了一会儿。
庭嘉树很擅长拉下脸来求人做事,管他面子里子,能帮忙就是好办法:“求求你。”裴灼又跟他道歉:“对不起。”
庭嘉树像小时候零花钱花超了求弟弟接济那样,小声撒娇:“没关系,没关系,你就答应我吧,好不好?”
裴灼点了点头。
庭嘉树松了口气,他微微笑起来,把裴灼的一只手举到空中,然后把自己左手的无名指翘起,从裴灼食指与拇指的指缝间穿过。庭嘉树:“现在,可以亲吻新娘了。
第100章
从小,大人都反复告诫裴灼,他需要成为一个怎样的人,才能够站在自己该站的位置上。
他们对他强调,他是有天赋有能力的,又处在复杂的家庭环境中,在这个机遇与挑战并存的世界上,他应该付出全部努力,去赢得属于他的一切。
哥哥不一样,哥哥只要开心就好了,不要操心那么多,在这一点上,这个家里的其余三个人竟然和谐地达成一致。
于是庭嘉树在挑战看一整天电影时,裴灼在上一整天课;庭嘉树在玩游戏时,他在弹钢琴;庭嘉树交了一堆朋友在为感情烦恼时,他在父母身边学习跟那些无聊的大人对话。即便如此,他好不容易在家休息,还要给玩过家家的庭嘉树演奏婚礼进行曲助力他“结婚”。
裴灼很讨厌来家里的陌生人,人多了总是吵闹,总是浪费时间,总是害庭嘉树注意不到自己,不知道有什么可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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