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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庭嘉树的时候,卢茜比云更自由,但她想浇灌一朵属于自己的花,很努力终于有一个机会,得以从高空落到地上,到花朵身边。
可是小花长大后就想要离开,她担心它稚嫩的根茎离开温暖湿润的土壤会被砾石割伤,为此恨不得把天下所有的道路扫净,直到看着花走向危险的密林,她才知道,自己无能为力,除了守候在原地什么也做不了。“原来是这样。”卢茜很轻地摸了摸他的手,微凉的皮肤像柔软的绸缎,卢茜只担心他冷,“你告诉妈妈,妈妈就知道了。”
她没有说更多,也没要求庭嘉树再解释什么。
想起庭嘉树抓周的时候,家里并未特地找来钱币书籍之类,而是摆放了他平时喜欢的一堆玩具,花花绿绿,按压时会发出响亮的声音。没什么用也没任何意义,但是庭嘉树喜欢,这就够了。她不想给孩子不喜欢的选项,只希望他平安喜乐,不要欺骗别人,更不要欺骗自己。现在想来,庭嘉树没有违背曾经的约定,是她贸然反悔。
*
手术日期已经不能再拖,否则风险会增大。庭嘉树其实有过多次进手术室的经验,还写进作文里过,但麻醉时间这么长的从来没有。
失去意识这么多个小时,就像跟这个世界断开连接,跟死一次没什么两样,出现意外醒不过来也很正常。但如果让他再次睁开眼睛,那就等于有了两条命,比绝大多数人幸运,这实在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他不应该害怕的。要是有人问袖管里的手为什么颤抖,他只能怪在药物和缺席的弟弟的头上。为了准备手术,很多药物已经停用,罪魁祸首自然不言而喻。
今天他的行程又很满,护理师把一整页表格给他过目,无数空格等着他一件件去执行,好在前面打上勾,最末还要签上他的尊姓大名,庭嘉树写得龙飞凤舞,假装在为自己的商业帝国做决策。
医院给庭嘉树分配了轮椅,以供减轻他出门做检查的负担,卢茜一眼看出平均尺寸的轮椅对他来说太宽大,虽然他跟那些腿部受伤的病人不同,待在上面的时间并不多,但支撑身体依然会受累,她替他换成了更合适的。小轮椅轻便,各个房间都能轻易进出,穿梭在其他医疗器械之间,对比那些庞然大物,像一只刚出生的雏鸟。
做检查的时候,菜鸟轮椅就跟它的主人一样无助,医护人员把它折折叠叠随意安置,然后尽职尽责地开始摆弄庭嘉树。他们有时候脱掉他的衣物,仔细清洁皮肤,涂抹一些液体,留下各种标记和小的创口,并带走一部分伴随他很久的组织;有时候又给他裹非常厚的毯子,推进电梯一样封闭的容器当中,用一些陌生的气体和光线吹他照他,或者只是让他待着不要移动。
祝医生对他叮嘱,如果有什么不舒服,要立刻说出来,庭嘉树答应了,所以在喘不上气的时候举手打报告,但是祝医生却请他再忍一忍,于是他又安静地把手放下了。也许是为了安慰他,或者转移他的注意力,外面又问他气体的味道闻起来怎么样。
庭嘉树用力吸气都费劲,他确认了好一会儿才说:“闻起来像代码以太。”
检查中途停止了,他被推出来,祝医生扒开他的眼睛用手电照射他的瞳孔,并把一个类似于锥子的仪器放进他的耳朵,数据是正常的。
祝医生看起来很疑惑:“嘉树,你能告诉我什么是代码以太吗?”
庭嘉树愣了一下:“什么?”
祝医生:“你刚才说里面的气体闻起来像代码以太,这是你给什么东西起的昵称吗,还是在哪里听到的名词?”
庭嘉树回忆了半天,犹豫地说:“好像是某种介质..我刚才有这么说吗?我不知道,可能是昨天晚上梦到的。”
他讲话实在是前言不搭后语,祝医生感到担心,忍不住皱眉,又怕这会吓到他,便提起嘴角,导致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像一篇牵强附会的文章。
目前看来,庭嘉树的状态不太适合继续做检查,特许休息一小段时间。
他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看起来有点不知所措,贺医生问要不要开窗或者喝水,他都拒绝了,只提了一个要求:“可以让我弟弟过来一下吗?”
祝医生有些惊讶:“他在外面吗,刚才好像没有看到他。”
庭嘉树想起来,裴灼不知道被赶到哪里去了,他并非故意轻飘飘地提出这个问题来为难医生,实在是他忘记这回事了。他们待在一起能够随时相见的时间太长,占据了庭嘉树人生太多的部分,他永远也不能够习惯不见面。
很想趴在弟弟背上讲一些多余的话,可惜做不到,好倒霉。
检查很晚才做完,庭嘉树困得不停“点头”,看起来十分谦逊,如果没有闭上眼睛的话。他想让自己打起精神,没话找话地问祝医生:“做手术既然要把我切开,能顺便把我的阑尾去掉吗?”
祝医生哭笑不得:“嘉树,这是两码事,而且一般人不会在没事的情况下割掉阑尾,没必要这么做。”
庭嘉树深感遗憾:“这样啊。”
祝医生:“我必须告诉你,你的手术不是我主刀,当然,你不用担心,我已经跟进了这么久,最了解你的情况,会作为第一助手协同参与手术,对你负责到底的。”
庭嘉树呆呆地看着她:“那谁给来切我?妈妈说你是最好的医生。”
祝医生安抚地笑笑:“主刀医生换成了梅教授,她在资历上是我老师的老师,我能向你自夸第一,是因为她近几年带团队去做研发,没时间待在临床。其实,你病情的棘手程度和之前她做的那几台,完全不是一个等级,你家里能够请到她来做,是很好的。我有自信为你做到最好,但是人外永远有人,多一层保障永远没错。妈妈很爱你,我们都会一直帮你的,你要相信我们,也相信自己,保持住对未来的期待,好吗?”
她明显是担心庭嘉树的精神状态,病房里身体上出现问题的病人往往在心理上也很难健康,这很常见。
庭嘉树没听进去全部的话,他默默地想,如果是妈妈,肯定在最早的时候就给他找来了,这份又是谁的恩情?
第107章
庭嘉树自然醒来,觉得很精神,信心满满地往床头柜摸去,抓到一个冷硬的长方体,结果并不是手机,而是一只遥控器。他凭借记忆摸黑按下开关,窗帘徐徐拉开,外面漆黑一片,连星光和路灯都黯淡无光,像昏聩的睡眼。
原来他并没有睡多久,庭嘉树感到失落,肩膀和背都突然疼痛起来,好像在惩罚他志得意满。但是他依然没有感觉到任何困意,也许就像回光返照,当人意识到自己真的快要死了,大脑会调动身体机能做出努力,给人最后的机会说遗言、了却心愿。而他的大脑也意识到了,这副身体的主人的确到了紧要关头,必须咬紧牙关面对这场硬仗。他不喜欢打仗,连打起精神都费劲,倒霉。庭嘉树一直没有睡着,也没有找别的事做,像许多的病人那样。有无数次他总是听到有人推门进来,但是这并没有真正发生,使得时间被拉长了很多。他等的人总是不来,也许不会来了,他一厢情愿地在山顶等涨潮,除非大陆板块碰撞在一起,普通人是等不到的。
五点多的时候护理师进来了,她每四个小时都会检查一次庭嘉树的状态。发现他没睡着,也不见怪,只按流程给他量了体温。庭嘉树提出要自己洗澡,看他意识清醒,护理师同意了,但只给十分钟,担心中途出什么意外。够倒是用了,庭嘉树只是拿清水过一遍而已,反正他很少运动,吃得也干净,衣物更是勤换洗,跟养在软垫上的家雀似的。
他被心理作用操纵,总想洗掉身上的坏东西,这很困难,他什么都做不到,反复用滚烫的热水冲洗,反而把人味洗淡了,变得鬼祟。
门外传来敲门声,十分钟到了,快乐的清洁时光总是短暂。
庭嘉树看着自己发白的掌纹,刚要应声,忽然反应过来。
太熟悉的人面都不用见,听脚步,听敲门声,听一片影子路过的声音,都能认出。敲门声响了三下,前两下轻,显得礼貌,免得惊扰到专注做正事的人,略微间隔半秒,再敲第三下重,免得人没有听到,或误以为幻听,白白浪费了时间。
裴灼一直这样做,不像庭嘉树,急促地敲五六下,没什么重要的事也是,不直接推门闯进来都是给面子。
现在是特殊时期,病人超过10秒没有反应,都会让人担心出了什么问题。果然门立刻打开了,庭嘉树趴在浴缸边缘静静地看着闯入者,只露出一双眼睛。
看他没事,裴灼冷静下来,顺手把门关上,走到近前:“怎么不应声,哪里难受吗?”
若无其事的样子让庭嘉树开心不起来,谴责道:“是你回来,应该你先出声对我说话。”
裴灼:“担心太突然会吓到你,万一磕碰。”
他展开浴巾,盖在庭嘉树脑袋上,熟练地把人从浴缸里抱出来,放在宽大的台面上,仔细擦拭皮肤上残留的水。
庭嘉树摸了摸他脸上的纱布:“裴连平把你送到哪里去了?”
裴灼:“爷爷那里。”
庭嘉树:“以什么理由?”
裴灼抬头看了他一眼:“早恋。”
庭嘉树觉得很滑稽,裴连平不敢公之于众,罚起来也名不正言不顺,肯定气死了,他笑出声:“你爷爷怎么说?”
裴灼语气没什么起伏:“要我把你带回去看看。”
庭嘉树倒是不介意走亲戚,不过他暂时没有吓唬老人家的计划。
生病的时候能明显感受到笑是一件辛苦的事,需要调动很多地方,庭嘉树刚乐一会儿就咳嗽起来,裴灼给他喂了一些水,庭嘉树喝完不认人,推开他的手:“你怎么这样?”
裴灼:“呛到你?”
庭嘉树向他介绍自己的设想:“再见面你应该抱着我哭,说你想我。”
裴灼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听太懂,
说:“我也想你。”
庭嘉树把他的衣服当作擦手布,将湿漉漉的手蹭干,裴灼没有计较,慢慢俯下身,抬起他的脸,亲吻淡色的唇,庭嘉树没有躲,主动回抱住他,很乖地松了齿关,溢出依恋的小声哼哼。
裴灼在这一刻清晰地意识到应该死的其实是他,不是庭嘉树,他无数次想过如果有两情相悦的一天,立刻死也没关系,庭嘉树不一样,还有太多事等着他去做。命运弄错了,却要庭嘉树来承担。
他不能表露太多,怕把庭嘉树吓坏,只希望今天是普通的一天,心愿竟然如此简单。庭嘉树变得懂事,没有磨蹭太久,裴灼给他换好手术服,并戴上了新的腕带。
他闷闷不乐地照镜子:“这个颜色显得我乌漆麻黑。”
其实再白就要跨入幽灵的行列,实在是他爱漂亮。
小轮椅推到门口,家属和看护都被临时叫去核对注意事项,庭嘉树短暂地被遗留在原地,听到隔壁传来说话声,动静不小。天色还很早,里面听起来这么热闹,他想打开一个缝偷听一下是不是在议论自己,但是门把手刚转动里面就变得安静了,这让他好奇心更起,很小心地歪过头,把一只眼睛对准那道缝隙,结果发现里面确实不少人,并且所有视线都望向他的位置,门板再怎么遮挡也是自欺欺人。
他没办法,只能进去大大方方打招
呼:“这么多人,打麻将呢?”
四个人正好一桌,可惜没有按东南西北坐,而是左右分别坐着两位,面对面像在谈判。右手边两位韩少爷,韩嶷着深色正装,微微蹙眉便显得很不好惹,简直是“与人为善”的反义词,只有对着庭嘉树的时候脸色和缓。韩少匀是一贯的面无表情。左边则坐着吴桐和很久不见的宁砚,颜色相对鲜妍一些,主要依靠吴小姐的多巴胺穿搭。
一个两个家里连楼都有的人,大清早跑他这里谈生意?
吴桐第一个站起来,她自己抢先不够,还指使宁砚:“有点眼力见,把病人推过来。”
庭嘉树:“不用,我自己可以。”
话虽如此,宁砚还是来到他身后,替他效劳。
这个年纪的男生真是一天一个样,庭嘉树不知道是自己的记忆里出了偏差,还是宁砚确实在狂长个,看起来已经不太适合称之为“小孩”。
像是从哪个庭院里走出来似的,他身上有淡淡的白茶气息,闻起来清心静气。
出于礼貌,庭嘉树主动跟他打招呼:“你好啊,谢谢你来看我。”
宁砚笑笑:“不是来看你,是陪你。”庭嘉树在领悟其中的含义之前,先下意识看向了韩嶷,这位惯会掩饰情绪,庭嘉树总怀疑他妒忌心重。
韩嶷一直神色平静地看着他,庭嘉树其实能够读懂其中的含义,无非是想要他过去,去到他身边,但是庭嘉树不想再挪动。他发现所有人都戴着一副微笑的面具,把医院变成了限时开放的游乐场,为了哄他高兴。庭嘉树感念他们的善心,但是任何在面具人身上的回报都没有意义。
吴桐拉过庭嘉树的手,像从前快下课的时候准备逃离教室那样,只是这次她明显感受到区别,微微凉的温度,和瘦削到硌手的骨节。她顿了顿,用类似电台主持人的夸张语气飞快地说:“我看你精神蛮好的嘛,很不错!就当闭上眼睛去睡一觉,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以手做梳,理了理庭嘉树脑后的碎发,过了一会儿突然哭起来,呜咽着趴在椅背上。
庭嘉树善意提醒:“会不会哭太早了,我暂时还没有死。”
吴桐:“不要说这种话!我是觉得感动,因为你很勇敢。如果是我,会害怕到把头发都揪光,但是你还有头发。”
庭嘉树明白她是替自己在哭。就算是世界上吓死过最多人的恐怖片,也没有真正的死亡来得可怕,他其实也很胆小的,但是哭泣改变不了事实,还可能带来麻烦,会影响医生的判断,甚至会造成微小的偏差,导致不可控的后果,所以庭嘉树把自己摘出来,暂时把哭泣的能力丢到一边,还好有朋友,让多余的眼泪有地方可流。
进入手术室之前有较长的一段路,他可以自由选择,要抬要推要抱都行,现在他说了算,什么条件都能提,不过庭嘉树都不要,他是自己走进去的,就跟孤零零来到这个世界上一样,脑袋也一样放空,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赤裸坐在坚硬的台面上,等待消毒除菌,这里太冷了,连盖在他身上的毯子也是冰凉的。
外面有很多人在等他,但庭嘉树只想弟弟,因为弟弟没有出现。真奇怪,按道理来说,就算现在外面在下金子,就算日月交换,就算地心人霸占联合国,裴灼也应该来的,没有别的事更要紧了,除非参与这件最重要的事本身就会导致他不能够站在外面等待。数不清的灯打在庭嘉树身上,几乎可以幻想成一场盛大的舞台,他敬业地扮演自己的角色,无知无觉似的躺下,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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