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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起到了丁莹的居处。方至门口,她们就碰上豆蔻从丁莹房中出来。她手里抱着几件衣物,显然是要拿去浆洗。
男子出入尼寺多有不便,丁莹又想节省在京中的日常花用以及向家中通报自己及第的喜讯,因此搬来以前便遣了老苍头回乡,身边只留下豆蔻相伴。
冷不丁撞见丁莹与谢妍,豆蔻吃惊地“呀”了一声,慌忙避至一旁。她不及丁莹心细,并未认出谢妍,还当是丁莹新结识的朋友,且她见谢妍气度不俗,避让时忍不住一直盯着看。
谢妍不以为意,但是丁莹觉得如此不加掩饰地打量着实唐突。她轻咳一声,又冲豆蔻使了好几个眼色,让她不要失礼。豆蔻得她提醒,低下头去。丁莹这才上前推开房门,向谢妍抬手道:“恩师请。”
谢妍迈步入内。丁莹没有马上跟进去,而是拉过豆蔻,让她准备乌梅饮和几样果子待客,末了又吩咐:“送完果点,你再去知会一下寺中掌事的阿尼师,告诉她谢少监在我这里,省得她的朋友听完讲经后找不到人。”
梁月音等人与丁莹闲聊时向来不回避豆蔻。她经常会从他们口中听到与试举有关的人和事。谢妍是出现频率很高的一位。所以听到“谢少监”三个字,豆蔻立刻就反应过来这人是谁。她从未与如此地位的人打过交道,又想起自己刚才那么放肆地盯着她看,不免紧张。丁莹察觉,轻轻拍了下她的肩,安抚道:“没有关系,照我说的做就是。”
豆蔻胡乱点了点头,匆忙走了。
丁莹目送她离开后才转身进入室中。谢妍这时已在房内待了一阵。丁莹进来,一眼看见谢妍用来遮阳的锦帽搁在窗前的书案上。谢妍立于案前,正低头看着什么。初时丁莹并未在意,只想着不好惊扰她,便先打开随身携带的布袋,拿出文卷。她正要将取出的卷轴放置到木架上,忽然记起她昨晚读的是崔景温送来的判例。且昨夜困倦,她没有将文卷收起就去睡了,现在那卷轴应该还摊在书案上。谢妍看的岂不是……
她不知怎么心里一慌,张口唤道:“恩师……”
谢妍微微侧头,向她看过来。
丁莹此时的感觉颇为奇怪。参考谢妍旧年的书判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并不认为自己应该为此不安。可另一方面,她又确确实实感到有些窘迫,好像被人窥破了什么秘密一般。
谢妍倒是神色如常,淡定地问:“崔十四给你的?”
丁莹惊讶于她的洞察力,愣了一下才结结巴巴地说:“恩,恩师怎么知道?”
谢妍低笑:“这应该是高相留存的抄本。虽然只是旧年戏作,那老狐狸应该也不会随便给人。你们这一批进士里,他最欣赏的就是崔景温,除了他还能有谁?”
丁莹看向她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钦佩。只是她略微不解,高相国为何会存有谢妍的判例?
“不过这些多为戏谑之辞,”谢妍轻轻合上卷轴,“无甚意义,不值一读。”
丁莹其实也看出谢妍这些书判以游戏笔墨居多,尤其是最后的几例,句法上甚至都不再拘泥于四六骈体。这些判词或许对选试的帮助有限,可是读来却很有趣味,因而她时时览阅。但是谢妍既然这样说了,她也不便反驳,低头应了,然后问道:“恩师是何时作的这些判词?”
谢妍不曾考过吏部的科目试,里面的大多数案例看上去也不像是真的狱讼或堂判,什么情况下,她才会留下这么多书判?
“我初入翰林院时,”谢妍说,“高相公还任翰林学士。”
丁莹点头。这她倒是听梁月音提过。谢妍入宫任女官不久便得到先帝青眼,破例让她入了翰林院。起初只是待诏,没过多久便让她担任翰林学士,又授了正式的官职(注2)。从那时起,谢妍就进入了朝官的序列。
谢妍拿起锦帽把玩,漫不经心地续道:“翰林院大多数时候都挺清闲。没事时,我和高相公便会互相拟题,作书判消遣。”
丁莹无言以对,你们翰林院的消遣方式真特别。
*****
注1:田假为唐代制度,五月农忙时节,官员有十五日田假。
注2:唐代翰林学士属于使职性质,没有固定品级,需带本官。
作者有话说:
谢妍:干嘛看人家以前的作业,弄得人怪不好意思的
第17章 夏课(2)
谢妍的别业与尼寺仅一山之隔。提着竹篮的丁莹绕过山坳,就望见了山庄的轮廓。
前日谢妍只在她房中坐了一小会儿,便有女尼来寻,告知谢妍讲经已经结束,与她同来的朋友都在等她了。谢妍当即起身告辞。不过临走之前,她将自己别业的所在告诉了丁莹,又说她会在此盘桓数日,邀请丁莹有空去坐坐。丁莹此次正是特意上门拜访。
进门后,她先被带去见了那名叫白芨的侍女,再由白芨引路去见谢妍。丁莹跟在她身后,一路打量这处庄园。这山庄只比谢妍在京城的宅邸稍大,但是依山而建,杂植古木。略显斑驳的亭台池榭疏落点缀其间,颇有质朴之趣。庄内又引入流泉,自假山之间倾泄而下,犹如飞瀑,于伏天见之,只觉心旷神怡。
才进中庭,丁莹就听到一阵嬉闹声。她抬头望去,见有五六名妇人并三四个年轻小娘子在一处投壶取乐。五颜六色的绫罗衫裙让她眼花缭乱,根本分不出谁是谁。
白芨止步,客气地请丁莹在此稍候,自己则走向投壶的众人。丁莹看她穿过人群,找到其中一人,在她耳边说了句话。那人朝丁莹这边望了一眼,然后就走了过来,不是谢妍是谁?
谢妍这日的妆扮又换了一种风格:头上梳着轻薄小巧的堕马髻,脸上薄施一层粉黛,身上穿的是鹅黄纱衫、杏黄罗裙,一条姜黄色帔纱斜搭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柄绘有花鸟纹的绢扇。
“来了?”她一边招呼一边含笑打量丁莹。
因为暑天行路的缘故,丁莹脸有些红,额头上还出了一层薄汗。她今天的着装几乎和前日一模一样,只是白衫青裙变成了白衫蓝裙。这位门生不知道是不擅打扮还是无心于此,谢妍想,明明生得不差,妆束却十分单调。
丁莹不知道谢妍正腹诽她的穿着。她向谢妍行了礼,奉上手中竹篮,有些羞涩地说:“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请恩师笑纳。”
谢妍低头,见里面是几样干果,猜到是她自家晾晒的,也不推辞,只笑着说:“有心了。”她向白芨示意,白芨接过了篮子。
“学生是不是扰了恩师游兴?”丁莹看着远处的人群问。
“无妨,”谢妍笑道,“反正我也不参加。”
丁莹诧异:“莫非恩师不喜投壶?”
“那倒不是,”谢妍语气像是十分遗憾,却又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是我连赢了好几次,她们都眼红我,不许我再玩。”
丁莹莞尔,忍不住又朝人群看了一眼。也不知谁于此时投中,那边响起一阵欢呼。
“那几人多是我闺中时的旧友,夫婿现下都在京畿任官。几个小的是她们的女儿或者侄女。”谢妍解释。
丁莹并未深想,礼貌地点了下头。
谢妍看了她一眼,转身道:“走吧,找个清静地方说话。”
丁莹没有异议,跟着她到了一处疏阔凉爽的房舍,入内之后发现是间书室。
里面两名侍女正在擦拭书架,见谢妍进来,都慌忙行礼。谢妍向她们挥了下手,二人便默默退下了。
“坐。”谢妍用扇子指了下坐榻。
丁莹谢过,在下首坐了。
谢妍也入了座。这时又有两名侍女进来,奉上两盏冰镇过的葡萄浆,说是白芨让送来的。
丁莹顶着烈阳步行至此,确实有几分干渴。葡萄浆冰凉甘甜,她一尝之下十分喜欢,忍不住一饮而尽。谢妍却只略尝了两口便放下了。
丁莹对比了一下谢妍和自己的仪态,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下鼻子。
谢妍装作没有看见,等丁莹放下杯盏,才摇着扇子开口:“选试准备得如何?”
丁莹来之前就料到谢妍定会问起这件事,将自己这几个月做过的功课一一道来。
谢妍听后沉吟一阵,放下手中团扇,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起来。丁莹看她下笔时全然不假思索,便知道她这位恩师确是才思敏捷之人。
“好了。”没过多久谢妍便搁了笔。
丁莹走过去,发现谢妍写的是三道题目。
题一:“得甲之周亲执工伎之业,吏曹以甲不合仕,甲云:‘今见修改。’吏曹又云:‘虽改,仍限三年后听仕。’未知合否?(注1)”
题二:“得丁陷贼庭,守道不仁。贼帅逼之,辞云:‘尧舜在上,下有巢许。’遂免。所司欲旌其节。大理执不许。(注2)”
题三:“得辛氏夫遇盗而死,遂求杀盗者而为之妻。或责其失贞行之节,不伏。(注3)”
读罢题目,丁莹抬头看向谢妍。谢妍微微一笑:“且试判之。”
这是要考较的意思。丁莹提起笔,刚要开始作答,却有一名女侍入内,说几位小娘子投壶累了,白芨遣她来问询是不是可以把酥山(注4)拿出来了?
谢妍点了头,侍女领命退下。然后谢妍又看向丁莹。
丁莹适时开口:“学生恐怕一时半会答不完。恩师若是有事,只管去忙。”
谢妍倒是没什么要紧的事,但她觉得自己守在这里也许会让丁莹紧张,留下一句“我在旁边水榭里”,就离开了。
谢妍走后,丁莹松了一口气。谢妍在旁边虽不会让她有太大压力,但确实让她隐然有种重回科场的感觉。房内无人,她才放心端详谢妍的笔迹。谢妍的字自成一格,飘逸洒脱,却又不失女子秀丽之形。丁莹看了半天也没猜出她的师承,只能暂时按下疑惑,继续提笔作答。刚判完一题,就有女婢进来,向她呈上一碟酥山和两样果点,说是谢妍吩咐送来的。
丁莹道了谢,等女婢离开方才看向那碟酥山。她早年做书手时,曾在书中看过酥山的制法,觉得并不难做,只是除却豪富之家,谁能存这么多冰挥霍?是以她虽知其物,却直到今日才第一次亲眼见到。
巴掌大的银盘上,冻住的酥酪如小山之形,上面还插了一支丝绢制成的假花作为装饰。丁莹观察许久,才拿起旁边的小匙,挖了一小勺送入口中。她先尝到的是一阵冰凉的甜意,接着是香醇绵密的奶香在唇舌间辗转蔓延。果然美味,丁莹看着微微融化的酥山想,可惜母亲和弟弟不在此处,无福品尝。
尝过酥山后,丁莹接着作判,没用多久便将三节全部判完。丁莹卷好答卷,出来找人问明了谢妍的所在,独自走向那处水榭。此时投壶业已结束,人群也都散去,一路行来都十分幽静。
台榭建在开阔处,三面开窗,一面临水。丁莹还在远处就瞧见了谢妍凭栏而立的身影,不由停驻了脚步。然而谢妍在水边只停留了片刻,很快便回身走开。丁莹在她消失后,才又继续前行。到了门口,她正要出声通禀,却听见里面隐约的说话声,显然还有其他人在。丁莹不欲打扰,正想先行退去,却听到谢妍惊诧的声音:“崔景温?你问他作什么?”
熟悉的名字令丁莹止步。
“我女儿快到说亲的年纪了,”另一个女声笑答,“他不是你的门生吗?我就想着和你打听打听。”
“这件事我恐怕爱莫能助。”谢妍说。
“怎么?”
“高相公的孙女快及笄了。”
高岘曾大力保荐崔景温,又是当朝宰相,他若有结亲之意,旁人很难有优势。果然另一人沉吟一阵后说:“那确实不合适。萧述呢?”
“萧述你就更别想了,”谢妍笑了,“比崔景温还抢手。他这人主意还大得很,这么多人献殷勤,也没见他应承哪家,不知道在想什么。说起来……你女儿才多大?怎么现在就开始操心婚事?”
“不小了。最大的一个再过两个月就十三了。”
谢妍“呀”了一声:“竟然这么大了?”
“可不是?”另外那人笑道,“我们几个出嫁早的,差不多都该开始物色了。你若是没和离,只怕儿女的年纪也不小了。”
谢妍不说话了。
那人等了一会儿,见谢妍没有接话的意思,又小心翼翼地说:“都这么多年了,你就没想过再嫁?如今你自己就做得主,那个人也不在了……”
谢妍哼了一声:“别说得我是为了他一样。”
那人叹息:“当初谁也没想到,爱慕你的人那么多,你最后嫁的竟然是他。”
“又不是我自己选的亲事。”谢妍淡淡说了句。
丁莹因为听到崔景温和萧述的名字,好奇之下便在外面听了几句。后来她们聊到儿女亲事,她再次犹豫是不是先回去,稍后再来,却在这时意外听到她们提及谢妍之前的婚姻,忍不住又竖起了耳朵。
不想谢妍说完那句话后,里面就没了言语。丁莹刚要迈步,另外那人却在这时开了口:“说到以前的仰慕者,你记不记得王同茂?”
谢妍没有马上答话,像是在回想。过了好一会儿,丁莹才听见她说:“名字有点耳熟。”
“天啊,”那人惊叫,“他可仰慕了你好些年,你竟然只是觉得名字耳熟?”
谢妍不以为然:“仰慕过我的人多了,我哪能都记得?”
另一人似是有些哭笑不得,但她很快又说:“他大概中等个子,皮肤有一点黑,方脸,眉毛很浓,鼻梁挺高,嘴唇有些厚……有没有印象?”
“好像是有这么个人,”谢妍说,“他怎么了?”
“前两个月因家中有事,我去了一趟华原县,凑巧和他遇上。他如今在那里任县丞。”
“畿丞(注5)?”谢妍几乎是下意识地说了一句。
丁莹对职官的了解还很有限,需要想一阵才能明白谢妍这两个字的含义。里面那个人却是马上就听出她的意思,正色道:“谢华英,不是每个人都有你的运气,能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
谢妍被她顶撞,却没计较,只是笑了笑:“你说得对。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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