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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台纪(GL百合)——青湘

时间:2026-02-26 09:20:40  作者:青湘
  她如今与梁月音已十分熟悉,两人多以字相称。
  “我……”梁月音刚要说话,但看了一眼旁边的萧述,又闭口不言了。
  萧述识趣地向丁莹拱手:“我这就走了,不劳远送。”
  丁莹点头:“多谢萧兄专程送来的文卷。”
  “是崔十四搜罗的,”萧述笑道,“我只是顺路替他送来。你要谢就谢他吧。”
  丁莹略微吃惊,停了停才说:“让他费心了,还请萧兄代为致谢。”
  萧述又道:“十四郎还托我带话,要你专心准备,别丢了状元的脸面。”
  “想不到小崔竟如此热心。”丁莹真心实意道。
  崔景温同她算不上亲近,这次主动援手,确实让丁莹十分意外。
  “十四郎虽然嘴硬,但我知道他其实对你颇为认可,”萧述微笑道,“另外恩府倒排榜的说法令他很不满,让我转告你,务必要争口气。”
  丁莹莞尔:“我尽力而为。”
  之后萧述便告辞了。不过离开前,他又特意向梁月音点头致意。梁月音敷衍地回了礼,等萧述一走就急急拉着丁莹问:“明年的吏部选试,你可有把握?”
  丁莹看着她,没有回答。
  梁月音想了想,也觉得自己问得太蠢。不管博学宏词还是书判拔萃,登科都是极难,谁又敢说有把握?梁月音忍不住为丁莹心急,觉得她不该如此轻率。可她转念一想,事已至此,出言埋怨也只会徒增丁莹烦恼,便转而问道:“那你现在有何打算?”
  “我原打算关试后就回家守选,”丁莹避重就轻地回答,“如今既要准备吏部试,只能先继续留京了。”
  不过这也确实是她需要仔细考虑的事。京师米薪皆贵,及第后的花费亦不少,以她目前余下的资费,要在京都留居一年怕是有些紧张。她不愿意借贷,且考虑到选试的难度,丁莹觉得也不方便再做书手之类的营生。
  她的情况梁月音也有所了解,很快提议:“不如你搬来与我们同住?花销少,彼此也好照应。”
  梁月音借居的尼寺离京城不远,房舍、吃用的花费较之城内都低廉不少,有事时往京中来也方便,倒是个合适的去处。只是……
  “会不会打扰你们?”丁莹问。
  “怎么会?”梁月音笑道,“我们高兴还来不及。不是谁都有机会与状元同住的。我还巴望着你得闲时,指点指点我们。”
  丁莹放了心,当即应下:“关试之后我就搬过去。”
  梁月音是临时抽了一天时间来探望丁莹。她赶着在天黑前回寺,因而并未久留。同丁莹又说了一些激励之语后,她便匆忙告辞。
  送走梁月音,丁莹才有时间看萧述送来的文卷。崔景温从萧述口中得知丁莹打算参加书判拔萃,送的都是特意寻来的判例,供她参考。卷轴用帙袋装着。丁莹打开布袋,发现里面一共两轴:一为前代的《龙筋凤髓判》,另一卷则未有签注。
  丁莹想了想,先取了没有标注的卷轴展开。第一条讼判下,一个她熟悉的名字赫然入目:谢妍。
  *****
  梁月音来访后没过几日便是关试之期。所谓关试,即新进士在文牒从礼部移交吏部后,至吏部南院应试。合格以后授了春关,新进士便可改称前进士,从此名属吏曹,以备守选。
  关试由吏部员外郎执掌,一般只试书判两节。丁莹已在研读崔景温给她的文卷,试判的两条狱讼在她看来都不算难。
  交卷之后,诸人谢恩退出,关试便告结束。考过关试,就差不多到了大家各奔东西的时候:归乡的归乡,游历的游历,其后数年都未必能见上一面。相处了这么久,众人多少也有了些交情,分别在即,不免生出离愁。交好的同年更是要话别一番。丁莹正与王瑗、萧述等人惜别,却意外地瞥见了谢妍的身影。
  与谢妍一起的还有一名绿袍官员,看起来她是和同僚偶然经过此地。丁莹看见谢妍的同时,谢妍也发现了她。她转头与那位同朝低声交待了一句什么,那名官员点了下头,转身离开。谢妍则径直向丁莹走来。
  几人连忙向她行礼。谢妍对他们点了下头,然后就看向丁莹。
  萧述猜她应是听说了丁莹选试之事,礼毕便朝其他几人使眼色,又提出先行一步。其他人也都会意,纷纷告退,很快就只剩下了丁莹。
  “有空吗?”谢妍开门见山地问。
  丁莹点头。
  “可愿随我走走?”
  丁莹答应了,跟着谢妍在附近漫步。可惜周边尽是各部衙署,谈不上什么佳景。不过丁莹料想谢妍叫她一起散步应该也不是为了赏景。
  果然走出一段距离后,丁莹就听见谢妍问:“宏词还是拔萃?”
  丁莹知道她问的是自己准备参加博学宏词还是书判拔萃,回答道:“拔萃。”
  谢妍思索片刻,又说道:“我那里有些旧年的书判,可以给你参考。你住哪里?稍后我让人给你送去。”
  这正是丁莹目前最需要的东西,她便不作无谓的客套,直接说了自己目前的住处,但又很快补充:“不过学生打算近日搬去与几位朋友同住,不会在此久居。”
  谢妍不以为意:“无妨,我明日就让人送过去。”
  丁莹向她道了谢。然后两人便不约而同的沉默了。
  又过了一阵,丁莹才听见谢妍再次开口:“不是都告诉过你不用在意了吗?”
  虽是埋怨的语气,但丁莹却从那嗔怪中听出了一丝亲切。看来她对自己之前的无礼已经不介怀了。
  丁莹稍微松了口气,轻声解释:“坊间还是有些传言……”
  “我以为萧豫和王肃表态后,对于状首这件事,你应该没有什么疑虑了?”谢妍打断她,“些许传言又有什么要紧?”
  曲谢那日得知萧豫与王肃都曾举荐她,丁莹确实不再困扰于自己是否有状元之实。起初在月灯阁上听到几位同年谈论,她心中并无波动,直到那句“倒排榜”。那三个字不止让崔景温不满,也激怒了她。谢妍虽然有过不少争议,之前放过的两榜却颇被人称道,只因这次点了她做状头,便要受此讥讽,英名尽毁,让她如何能忍?
  “若只是议论学生,”丁莹回答,“学生可以不必在意,但那传言牵涉恩师……”
  谢妍抚额:“别告诉我你是为了这个原因才决定参加吏部试。”
  丁莹半晌没有说话。
  在谢妍看来,这就是默认了。她顿觉头疼,让她不要妄自菲薄可不是要她逞英雄的意思啊。之前皇帝问询时,她判断丁莹不是冲动之人,必是有所筹谋才有参试的决定,并不太担心。如今看来却并非如此。她自觉这些年也算识人有术,没想到竟在丁莹身上走了眼。
  “你无需维护我的声名。”她叹着气说。
  说是门生,实际她们并无多少情谊,丁莹没有这样做的必要。何况针对她的攻讦多了,不差这一点半点。
  丁莹听懂她的言下之意,垂目片刻后问:“恩师不介意吗?”
  谢妍看了她一眼,低声笑道:“不过是给人做回谈资罢了,又不是第一次。这么一点小事你都要较真,日后可就没完没了了。”
  也就是说,外间的议论谢妍都是知道的?丁莹几乎要冲口而出:那些传闻几分是真,又有几分是假?尤其是那前夫之事……但她到底还有理智,及时把这股冲动压了下去。
  谢妍并不知道丁莹现在转的念头。没听见丁莹回应,她也不以为异,只当她还在犯倔。这人才学是有的,谢妍想,人品也不错,就是心眼太实。自己既是她的恩府,日后少不得要多费点心。
  “事已至此,先专心备考吧,”她轻叹一声,如长辈一般拍了拍丁莹的肩,“过几个月再做计较。若那时还无把握,我替你想办法就是。”
  “什么办法?”丁莹问。
  “找个理由拖上一两年又不是什么难事。”谢妍沉吟,“你家里有没有什么年纪很大或者快病死了的亲戚?和你有仇的也行。”
  “啊?”丁莹错愕。这和她的亲戚有什么关系?
  “丁忧守制是再合适不过的理由,”谢妍眼睛在丁莹身上一转,轻声笑道,“就是不知道你介不介意损失个把不打紧的亲戚?”
 
 
第16章 夏课(1)
  入夏以后,天就热了起来。
  山寺虽比城内凉爽,却仍然无法将酷热完全阻隔在外。好在出寺不远便有森林,茂盛的古木连成一片,又有浅溪穿流其中,甚是清凉幽静。丁莹搬来不久就发现了这处胜地,常在午后携带文卷来此读书小坐。
  一进林子,阵阵凉意便伴着潺潺溪声扑面而来。丁莹缓步行至溪畔,找到她常坐的那块大青石,放下随身的布袋,脱去鞋袜。双脚浸入溪水的一瞬间,丁莹只觉浑身轻松。头顶的阳光经过重重枝叶的过滤,变得十分温和,就连草丛里的蟋蟀、枝头的鸣蝉落到耳中也不再让人烦躁。不料她才享受片刻,便听见鸟雀被惊飞的声响,接着就是一阵嘈杂的人声和马蹄声。看来有一队人马正从树林经过。
  常有尼寺的香客为了抄近道改走林间小路。丁莹对此习以为常,他们经过时,她甚至没想抬头看一眼,且她很快听见几句隐约的女声,判断出这一行人多是女客,就更不在意了,只暗自希望他们尽快离开。穿行于林中的人马也没注意到溪边的丁莹,很快便如她所愿,消失在树林之中。
  等到林子恢复平静,丁莹才取出布袋中的卷轴。她这日带的正是谢妍给她的判例。谢妍信守承诺,在两人交谈后的次日便差人将文卷送至丁莹的处所。送来的判例一共三卷,内容十分全面,不但有真实的狱讼,也有虚拟的案例,还有自经义中抽取的题目。科目试中可能出现的形式几乎都包含在内了。唯一有点出乎丁莹意料的是里面并没有任何谢妍自己的判文。反倒是崔景温所赠的那卷文集里,几乎全是谢妍旧年书判的摘录。
  展开卷轴前,丁莹的指尖轻轻划过上面的签注,回想起那日谢妍问她“介不介意损失个把亲戚”时的情景。起初她大吃一惊,以为谢妍要草菅人命,但她快速分析后,觉得谢妍不可能是认真的,便用平静的口吻回应:“恩师说笑了。”
  谢妍似是有些意外她的反应,挑了下眉,又低声笑道:“你对亲戚有点冷漠啊。”
  即使老成如丁莹,听见这句话也差点忍不住给她一个白眼。不过这样的语气倒是让丁莹确信了那只是句不太合时宜的玩笑话。丁莹深吸了一口气,认真地说:“请恩师放心,学生会好好准备。”
  说到“好好”二字时,她还刻意加重了语气。
  谢妍妩媚的眼睛在她身上停留片刻,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最好如此。”
  丁莹并无虚言。这两三个月,她确实很用心地备考,一面温习国朝律法,一面钻研手中的判例。她并未直接阅读这些判例,而是先看题目,自行拟判,再与卷中判词比较,以发现自己的不足。等到这些判例都已烂熟,她就开始自拟题目,有时她亦会请梁月音等人帮忙拟题,再自行作判。如此练习了近两个月,渐渐摸到了门道。昨日梁月音来找她说话,看了她近日的书判也赞不绝口。她自觉有了点底气,开始重新研读崔景温与谢妍送来的判例。果然今日再看,又有不少心得,不但能察觉自己之前的遗漏,还能看出判词中未能尽善之处。
  不过丁莹这日没在溪边停留太久。梁月音昨天来时,带了她近来夏课所得的诗作,请丁莹有空时点评一下。丁莹记挂着这件事,等暑气稍退便返回寺中,打算在晚饭前先看一看梁月音的新作。
  回到尼寺,她刚走上庑廊,就见一名中年女尼陪伴一名女子迎面而来。丁莹见了两人,先是一怔,接着便加快脚步走向她们。
  因着丁莹的状元身份,寺中的尼师都对她格外客气。那女尼瞧见丁莹,笑着招呼一声,又要向她介绍身旁的女子:“这位是……”
  她才刚开口,丁莹已对那女子叉手为礼:“恩师。”
  女尼身边的女子手执锦帽,含笑看着丁莹,正是谢妍。
  “贫尼糊涂了,”女尼恍然,“少监是本年主司,二位自然是认识的。”
  谢妍微微一笑,目光依旧留在丁莹身上。这次丁莹总算没有再穿白麻衫,而是换回了女子的衣裙。不过她身形略微清瘦,气质也不同凡俗,普通的白衫青裙倒是让她穿出几分飘逸。
  丁莹也看向谢妍。大约是天热的缘故,谢妍这日只盘了个简单的发髻,几乎没有钗环装饰,脸上亦瞧不出涂抹脂粉的痕迹。她身上的衣衫倒是一如既往的精致,可是配色淡了许多:白纱衫子配浅紫色背子,下身则是雪青与黛紫的七破绫裙,每幅裙裾上皆有刺绣的连枝花纹,清新又雅致。
  “恩师怎会在此?”丁莹客气地问。
  “我在这附近有一处别业,”谢妍懒洋洋地回答,“最近放假,正好过来小住。今日是陪几个朋友来此进香。”
  丁莹一算,确实到了放田假(注1)的时候,便点了点头。不过……她四下张望,并未看见其他人相随。
  谢妍瞧出她的心思,笑着解释:“她们进了香,还要听讲经。我嫌气闷,便请这位阿师带我出来逛逛。”她顿了顿,又问丁莹,“你在这里借居?”
  丁莹点头。
  “现下可有空闲?”
  丁莹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谢妍微笑着转向女尼:“我和她说说话就好,不必再劳烦阿师相陪。”
  女尼从善如流,双手合什向两人告退:“如此贫尼便失陪了。”
  丁莹自觉不算言谈有趣的人,怕谢妍无聊,便在女尼离开后建议:“这寺中还有几处不错的景致。若不嫌弃,便由学生陪恩师游幸一番?”
  谢妍点头:“也好。”
  丁莹引着谢妍在寺中游览。不过谢妍显得有点心不在焉。丁莹想她见多识广,这寺里的风景在她看来大概只是平平而已。她沉吟片刻,又小心提议:“学生所居屋舍就在左近。恩师若是累了,不妨去歇一歇。”
  谢妍看她一眼,同意了:“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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