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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谢妍,脸上挂着十分得体的笑容。在门生们得意吹嘘自己与权贵的关系时,她偶尔还会微微点头,表现出赞许之意,似乎听得很认真。不过有上次的经验,丁莹很轻易地发现了她眼底那抹飘忽,知道她又走神了。
但到丁莹曲谢座主的时候,谢妍便已神色如常。丁莹谢完登阶,在她对面坐下时,她看了丁莹一眼,眸中多了几分笑意。
“罗帔我收到了,”她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多谢送还。”
丁莹低着头,也小声回答:“应该的。”
谢妍笑笑,没再说什么。
这时谢府的侍女鱼贯入内,开始向各位新进士呈酒。一名侍女手执银壶,行至谢妍身边,躬身唤道:“主君。”
丁莹留意到谢府侍女对谢妍的称呼,不是“女郎”,也不是“娘子”,而是“主君”。大概因为她是家中唯一主人的缘故。那次在山神庙,丁莹倒是曾听见婢女们用“娘子”称呼谢妍,但想必只是为了在外行走时不引人注意。
谢妍对那名侍女点了下头。她便跪坐在两人身侧,为她们斟酒。
丁莹看向那名侍女,发现她竟是当日在神庙里与她应答的青衣女子。将酒盏奉给丁莹时,那名侍女也认出了她,微笑着点头致意。
看见丁莹,白芨也恍然大悟。玳玳前几日将庙中丢失的帔子拿回来时,她也瞧见了,不免追问了几句。但是玳玳也不清楚怎么回事,只说是主君带回来的,还念叨着什么小山神。当时白芨也不得其解,今日一见,她才明白过来。
从白芨那里接了酒,丁莹看向谢妍,见她已将杯盏送至唇边,便也默默饮下。一杯下肚,白芨马上又为二人续满。丁莹顿觉为难。她并不擅饮,平日与好友聚饮,也就一杯半杯的量。且她今日早起,未及进食,更不宜过饮。然而这酒乃是恩府所赐,推拒的话未免失礼。她踌躇一阵,还是勉为其难地饮了。新进士们与座主一边叙谈一边畅饮,数巡之后,丁莹脸上便发起烧来,还有点恶心欲吐的感觉。
谢妍注意到她的面色,吃惊地问:“脸怎么这样红?”
她这么一问,丁莹也开始觉得头脑发昏,不好意思地回答:“学生量浅,不胜酒力,让恩师见笑了。”
谢妍没想到她酒量如此之差,连忙说:“是我疏忽,该先问问你酒量深浅。醉后不宜骑马,你且多留一阵,待酒醒了再走。”
她向身侧的侍女示意,让她们将杯盏撤下。其他人见状,便知拜谢结束,纷纷起身告辞。
第12章 座主(3)
谢妍含笑送走众人。再回身时,堂上就只剩下她和丁莹了。丁莹许是有些头晕,手抚前额,手肘撑在几案上。谢妍见了,叫来一名侍婢吩咐几句。婢女领命离去,返回时手持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浸热的巾帕和一杯加了蜂蜜的水。
谢妍取了蜂蜜水,亲手放至丁莹面前,温言道:“喝一点吧,会好受些。”
“多谢恩师。”丁莹谢过,端起水杯慢慢喝着。蜜水是温热的,很好地缓解了胃中不适。她感激谢妍的体贴,忍不住偷偷看她。她饮水时,谢妍就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随手拿了一卷书消磨时间。丁莹发现谢妍低头时的侧影十分秀丽,一时看得出了神。
谢妍似乎有所察觉,也转头向她看过来。
丁莹连忙作低头喝水状。
“你……”谢妍欲言又止。
丁莹抬头,等她下文。
谢妍其实是见丁莹难受,考虑是不是请她去内室躺一会儿。可是话到嘴边,她却又有些迟疑。虽则丁莹与她俱为女子,并不会有名节上的困扰,但她做为座主,若与某个门生过于亲近,还是容易引起猜测。且她与丁莹虽然接触不多,却已看出此人颇有几分清高。就说那件罗帔,她明明可趁今日之机送还,却特意托女吏私下转交,恐怕是有心避嫌。自己若表现得太过热情,也许会适得其反。
丁莹哪里猜得到谢妍的心思?她只是奇怪恩师为何神色犹豫,似乎有难言之隐?她这时人还有些晕乎乎的,思绪难免散乱,不知怎么想起自叙时虽然同年们都有提及各自的字、号,但他们一共二十八个人,谢妍一时之间未必都能记全,何况她当时还在走神,记得的只怕更少。丁莹猜想说不定恩师还不知道怎么称呼自己?于是她友善地再次自我介绍:“学生字同珍。”
谢妍正转着各种念头,忽听丁莹冒出这么一句,不免啼笑皆非。不过她只当是醉话,并未多想,反而微笑道:“光莹之伟,隋卞同珍(注1)?”
之前丁莹提起时她就想到这个典故,只是当时有人打岔,她并不曾说出口。
丁莹腼腆地点了点头。莹为玉色,也有似玉美石之意(注2),所以家中长辈为她赐了这样的字。
自叙时说过不够,这时还要再强调一遍,看来她对“同珍”二字相当满意?谢妍想着,又是一笑:“很适合你。”
名和字都很配她。小山神可不就是属石头的?谢妍觉得自己给予的称号甚是贴切。
丁莹见她巧笑嫣然,脸又开始莫名发烧。好在她脸上的酡红还未褪去,倒是没让谢妍瞧出不妥。谢妍没听到丁莹回应,也不觉有异,只当她醉着,继续低头看书。丁莹想了一阵,也不知道能和她聊什么,便又埋头喝水。兑了蜂蜜的水清甜可口,她没用多久便都饮尽了。之后她又用热巾子擦了把脸,果然觉得好受了许多。加上她酒饮得并不算太多,休息一阵,酒劲也就过了。
清醒以后,丁莹重新抬头,看见谢妍还坐在原处,只是书已搁置一旁。一名婢女侍立在她身侧,正低头听她吩咐。谢妍的声音压得很低,显然是顾及到酒醉的自己。丁莹见状赧然。拜谢座主,却酒后失仪,还让恩府在旁照料,着实不像话。
谢妍交待完侍女,回头见丁莹已站起身,脸色也正常了,知道她酒醒了,但还是关切地问道:“可好些了?”
丁莹点头:“已经好了。”
“能骑马吗?”谢妍又问。
“应当无碍。”
谢妍听了,也站起身。
这是要亲自相送?丁莹受宠若惊,一到堂外便再三请谢妍留步。
谢妍也不坚持,送至阶下即便止步,只额外嘱咐了一句:“路上小心。”
丁莹向谢妍躬身拜谢,然后走向大门。不过走出几步后,她却又有些迟疑。在原地思索片刻,丁莹有了决定,返回庭中唤了一声:“恩师。”
谢妍本已登阶,即将回到室内。听到丁莹去而复返,她微觉意外,但还是转过身,和气地问:“可是还有不适?”
丁莹摇头:“学生有一事相询。”
“你问。”谢妍颔首。
丁莹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又沉吟片刻,才最终下定决心:“恩师何以选中学生作状首?”
这个问题已经困扰她多日。尤其是这几天,她但凡外出,总会遇到景仰她的女子,且对她夺得状首之事赞不绝口,令她愈发不能自安。可若以此询问主司,不但唐突,且有质疑之意,故而她十分犹豫。但是今日拜谢,谢妍的细致与周到令她十分感动,且不管是山神庙还是科场,谢妍都有过善举。丁莹觉得她应该不是气量狭小之人,终于鼓足勇气,问出了久存心中的疑问。
谢妍并未马上作答,而是站在台阶上打量丁莹。
丁莹有些紧张,想要解释自己并非有意冒犯,不想谢妍恰在这时开了口,却是一句反问:“你觉得呢?”
丁莹愈发忐忑,但还是说:“学生听闻之前三年未有女子及第,陛下甚是不满。外间传言说……”
“传言说我是为了迎合圣意,才点你作榜首?”谢妍打断她。
这确实是丁莹的担忧。她结结巴巴地问:“恩师……会这样做吗?”
谢妍沉默片刻,慢慢步下台阶,向丁莹走来。
丁莹觉得她走下台阶的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上,慌乱不已。她试图探知谢妍的想法,可谢妍的脸上并没有明显的情绪流露。她看向丁莹的眼睛更是毫无波澜。丁莹忽然有点后悔,为什么一定要问呢?还问得这么直接。若恩师是真心赏识她,听到她这番言论会不会伤心?
谢妍盯着她看了好一阵,才悠悠问道:“你向我询问,是在意真相,还是单纯希望我否认?”
丁莹愣了。
谢妍直视她的眼睛,向前逼近一步:“如果我说是,你又作何打算?”
听到谢妍第一句诘问时,丁莹有些不知所措。她决定问询时并未深思过其中区别,或者说她根本没意识到还有这样的区别。
不过谢妍抛出的第二个问题,她是有答案的:“果然如此,学生会拒绝授职。”
“哦?”谢妍扬眉,“十年寒窗,好不容易一朝成名,前程有望,你舍得就这么放弃?”
丁莹肃容道:“德不称其任,其祸必酷;能不称其位,其殃必大(注3)。学生才疏学浅,不敢以状元之名欺世。”
谢妍审视了她一阵,再度开口:“我说了,你就信吗?”
丁莹一怔。
谢妍直视她,又说道:“现在我告诉你没有,你又是何想法? ”
丁莹心乱如麻。谢妍说她没有媚上,她自然是愿意相信的。可一旦接受这一说法,她便觉得自己之前的言论十分不妥:竟然怀疑对她有提携之恩的座师,还出言不逊,这是何等无礼?她想向谢妍赔礼,却不知道什么样的言辞才能弥补她的冒失。恩师对她该有多失望?
丁莹的沉默在谢妍看来却是另一层意思。果然犹豫了,谢妍不无讽刺地想,她这主司是有多失职?亲自点的状元都不信她。不过敢直言相询,倒也不失磊落。到底是自己的门生,该引导还是得引导,省得她妄自菲薄。
谢妍平复了心情,缓缓道:“你可看过萧述和崔景温的诗文?”
丁莹抬头,谢妍已经转开脸,不看她了。
“看,看过一些。”丁莹回答。
梁月音和邓游曾经抄录过几篇那两个人的诗文,与她同览。
谢妍闻言,似乎笑了一声。
丁莹不解其意,正要开口询问,却听谢妍说:“那你扪心自问,是不是真的不如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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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出自魏晋·陆云所作《赠顾彦先》。
注2:《说文解字》卷二:莹,玉色。从玉,荧省声。一曰石之次玉者。
注3:出自东汉·王符《潜夫论·忠贵》。
第13章 选试(1)
除了参谒宰相、拜谢座主,新进士还有名目众多的庆祝与宴饮,如大相识、小相识、闻喜宴、月灯阁打球、杏林探花、雁塔题名、曲江会等等,不一而足。
丁莹直到赴京前才勉强学会骑马。她目前的骑术,与同年一道游街还算够用,下场打球是万万不可的。王瑗比丁莹强些,但也没大胆到参与马球这样激烈的活动,所以新进士们相约去月灯阁打球时,两位女进士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旁观。
下场的新进士其实也不都擅长马球,大多数也只是平平而已,单就球赛而言算不上精彩,可前来观看的人一点不少。当然这些观众多半也是为了一睹新进士风采,对马球本身倒不那么看重。尤其今年榜上多青年俊彦,吸引了许多年轻女子前来。即便他们的球技普通了一些,但场内呼喝不断,场外欢声沸腾,倒也将气氛哄托得颇为热烈,战况激烈时甚至还有几分热血之感。
丁莹起初也在认真观战,不过看着在场中驰骋的萧述和崔景温,她便有些走神,想起拜谢座主那日,谢妍对她说过的话。
谢妍问她,是不是真的觉得自己不如他们?
她没有回答。
“怎么不说话?”谢妍轻笑,“是不敢说实话,还是当真自愧不如?那我换个问题。若我选中的状首是萧述或崔景温,他们可会像你一样不安?”
不会,这个问题的答案丁莹倒是十分清楚。拜谒宰相那日,崔景温便直言不讳地表达过不满,觉得他并不比自己和萧述差。
即使她不开口,谢妍也猜得到她的回答,继续问她:“他们能心安理得,你为何不能?”
因为……丁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响。
谢妍替她说了:“因为你是女子,天生就比他们矮一头。”
丁莹一惊,连忙否认:“不是……”
“不是吗?”谢妍目视她,“如果将你点为状头的人是萧侍郎,你可会质疑他?”
丁莹沉默了。她不想承认,但她知道答案:多半不会。萧豫资历比谢妍深厚,且是男子,不太可能引发大的争议。
谢妍也是一脸了然,嗤笑着说:“那你为何独独质疑我?是我之前排榜不公,让你心生疑虑;还是……仅仅因为我也是女子?”
每每忆及此处,丁莹都很惭愧,觉得自己确实有负谢妍的赏识。而三日后发生的事,更让她的愧疚达到了顶点。
拜谢座主后又过了三日,新进士再度前往谢妍府中曲谢。与前次只谢座主不同,这次要谢的还有举主。举主即是之前推荐过新进士的人。可惜不是所有人都在,比如曾推荐崔景温的高岘,身为宰相,位尊事繁,便不曾到场。
谢妍以座主的身份为他们引见了各位举荐人。萧豫和王肃也被她请来府中。谢妍似乎对这两人格外尊敬,不但请萧豫上座,引见时还大加夸赞,说二人荐举不少贤才,使她这次放榜轻松许多,又着重强调丁莹和萧述等几个名列前茅的人都曾得到他们的推荐。
旁人听了不以为异,顶多觉得谢妍会做人。萧豫临时被换下主司之职,难免心存芥蒂。谢妍盛赞他和王肃,又对萧豫如此尊重,想是有意安抚。果然之后萧豫一直春风满面,甚有得色。众人见状都不免暗叹,如此长袖善舞,难怪谢妍能得到皇帝宠信。
不过谢妍这番举动在丁莹看来,却是另有用意。谢妍介绍萧述和王肃的身份时朝她这边看了一眼。丁莹起初颇为不解。拜谒宰相那日,她就见过二人,不至于认不出来,谢妍为何会特意看她?但是再听上几句,她就醒悟过来,谢妍知道她在意外面的传闻,在婉转为她澄清。
萧述和王肃都曾推荐,说明认可她的不止谢妍一个人。萧豫在朝中称得上资望之辈,王肃官位虽不算高,却是朝中清流。如此身份的两人都曾推荐她,足以说明她的才华,也证明她这状首并非浪得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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