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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丁莹很快就退了烧,但之后几天依然时不时咳嗽,谢妍十分担心她在科场会受影响。偏偏这次试举的时间极长,皇帝又特许举子们试毕在光宅寺留宿一晚。她便是想打听消息都无从着手。直到第二日散朝后,谢妍才终于有机会与丁莹碰头。
见丁莹神采奕奕,谢妍总算放了心。之后她细细询问了科场的情况,又看了丁莹默写出来的策文,见丁莹这次发挥得不错,认定她登科无虞,说不准还能拿下这次制科的头名。
丁莹却没她这么有信心。人外有人,何况这次赴举之人卧虎藏龙,也未见得敕头一定是她。不过谢妍对于登科的判断,她是向来信服的,便安心在家等待结果。
二十日后放榜,丁莹果然制策入等,但只位列第二。至于这次的榜头,丁莹倒也不陌生,正是她的同年萧述。
“萧述?”谢妍闻讯大吃一惊,“你竟然输给了萧述?”
起初听闻丁莹名列第二,她还道是天降奇才,方能把发挥出色的丁莹压下去。谁知打听下来,胜过她的竟然是萧述!
相比之下,丁莹却表现得心平气和:“我与萧兄一向在伯仲之间,无论我赢他,还是他胜我,都是常事,不足为奇。”
谢妍何尝不知丁莹说的是实情?但她心里毕竟有所偏向,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可你是我的门生……”
丁莹不得不提醒她:“萧兄也是你的门生。”
谢妍顿时语塞。可她又不甘心,分辩道:“那怎么一样,我又没指点过……”她待要说她又没指点过萧述,却马上回想起来,她还真指点过,只是不像对丁莹那么细致而已。纠结半晌,最后她悻悻改口:“早知道我就不点拨他了。你要是没生那场病,准比他强。”
丁莹笑了,谢妍对她的偏爱实在太过明显。
“萧兄是你的门生,”丁莹柔声劝道,“你倾囊相授并没有错,我也不会介意。何况萧兄和我都受你提携,无论敕头是谁,你面上都有光彩。你没听见这几日外间都在夸你眼光厉害吗?说前二都出自你门下,足见谢监慧眼识才。”
这顶高帽戴得谢妍十分受用。她轻哼一声:“那是。我什么时候走过眼?要不是崔十四还在守制,前三说不定都是我的。”
丁莹笑出声,觉得这般洋洋得意的谢妍实在可爱,忍不住摸了下她的头。
谢妍的注意力仍在制举上,并未留意丁莹的小动作,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无论如何,终归是登科了,能让你跳过几年守选。畿县大多在京师左近,到时我们还能经常见面,也不耽误你的前程,算是不错的结果。”
多数畿县离京师也就数十里的距离。马快一些,一日间便可来回。每逢假日,两人便能相会,与现在差别不大。等丁莹熬过畿尉任期,皇帝就能名正言顺地授与她监察御史或大理寺评事之职。那时丁莹便能常驻京师,她们就再不用分离了。
然而任命下来竟大出谢妍的意料,丁莹得授的居然是阳翟县尉。
“以你的资历,制策高第至少也应授予畿县县尉,怎么会是阳翟县?”谢妍难以置信。
“阳翟是畿县。”丁莹在旁提醒。
谢妍白她:“畿县是畿县,河南府的畿县,与近畿不可同日而语。吏部的人怎么做事的?不行,我得去和他们理论理论。”
阳翟县离着京城差不多一千里了,别说一日来回,疾驰个三五日都不见得能走完去程。真让丁莹去了,两人接下来的三四年怕是连见一面都难。
丁莹对这任命也是满心失望,但听到谢妍要为她去找吏部的麻烦,她又担心谢妍得罪人,连忙劝阻:“吏部应该也是照章办事,还是别去为难他们了。”
“这不用你管,”谢妍道,“以你的名次,不授蓝田、鄠县这几处也就罢了,让你去河南任职算怎么回事?我谢妍的门生,可不能让人欺负了。”
虽说是要同吏部理论,但谢妍终归不是莽撞之辈,并没有直接找上门,而是准备先向相熟的考功郎中探听一下情况,再作打算。不想她去考功司一问,对方竟说是皇帝指示的。
谢妍大惊失色。皇帝对丁莹应该是看重的,把她安排到河南府是什么用意?若真是皇帝的授意,这件事怕是很难有转寰的余地。
谢妍思量再三,到底还是面见皇帝,求证此事。
“朕的确暗示过吏部。”皇帝并不否认。
“臣以为陛下对丁莹寄予厚望,不知此举有何深意?”谢妍婉转询问。
皇帝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她:“萧述的策文你可读过?”
谢妍点头。
“你觉得如何?”
“眼界比三年前高了不少,气势很足,文理也更缜密了。”虽然有点不甘心,但谢妍不得不承认,这次萧述确实比丁莹略胜一筹。
“正是呢,”皇帝笑道,“我听说他这几年在各地游历,增长了不少见闻,所以能在策文中对时局提出更深刻的见解。你看,多长点见识还是有用的。丁莹虽然出色,但朕担心总让她留在京师,易沾染京中浮华之风,也不利于她眼界的提高,倒是让她去河南府历练一下更好。”
谢妍欲言又止。
皇帝瞧见,又笑着说:“朕不会亏待你的得意门生。你放心,顶多三年,朕就让她回京,去御史台任职。”
皇帝的考量确实有一定的道理,又许诺三年后让丁莹进御史台,谢妍无可辩驳,只能接受现实。可是这样一来,丁莹去阳翟县的事就成了定局。
“君无戏言,”丁莹听谢妍说完经过,柔声宽慰,“既然陛下都这样说了,想必三年后我定能回京。而且进了御史台,我就能帮上你。”
有了御史台的承诺,日后她回京不是监察御史便是殿中侍御史。这两个职位叙阶虽然不太高,地位却举足轻重,是畿尉之后最理想的去处。
“可阳翟县那么远,我们这三年怕是都没办法见面了。”谢妍怏怏不乐。
想到要分离三年,丁莹心中也十分不舍,但她不想再给谢妍增添烦恼,便将她轻轻抱住:“三年其实也不算太久。再说三年后,我不是就回来了吗?”
谢妍将头枕在丁莹的肩上,闷闷问了一句:“这三年里,你会不会喜欢上别人?”
丁莹笑出声:“这难道不是我更应该担心的事?”
毕竟谢妍仰慕者众多,还男女都有,谁知道什么时候又杀出个什么人来?
谢妍破涕为笑,仰起头道:“说的也是。喜欢过我之后,可没那么容易再喜欢上其他人。”
丁莹一笑。这话虽然是实情,但谢妍自己说出来,依然有些大言不惭。她再度将谢妍揽入怀中,温柔地说:“我会想你的。”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丁莹都忙着打点行装,准备赴职。随着启程的日子越来越近。她和谢妍的离愁也越来越浓。两人都试图抓住丁莹离京前一切相聚的机会。这一夜,又是无尽的缠绵与温柔。
次日正逢旬假,无须早起,可是晨光方现,丁莹便醒了。她转头看向身边。谢妍背对她,依然睡着。丁莹轻手轻脚地起身,穿衣梳洗。整理好着装,她犹觉不舍,又坐回床边,恋恋凝望谢妍的背影。
看了一阵,她注意到谢妍的几缕发丝不知何时落入寝衣之内。丁莹担心衣中的头发会让她不舒服,伸手替她拂开,之后手掌又顺颈项而下,在谢妍肩头流连了片刻。谢妍半梦半醒之间,察觉到丁莹的动作,也伸出手,覆在丁莹的手背上。
“我回去了,”丁莹轻声道,“这几日都要收拾行装,就不过来了。”
谢妍含糊地应了一声,又说了句:“到时我去送你。”
“别送。”
谢妍原还有些朦胧,这两个字却让她脑中的迷蒙顷刻消散。她回身看向丁莹,眼中满是诧异与不解。
丁莹反过来握住她的手,轻柔地摩娑着:“你来送,我就更不想走了。”
谢妍释然,随即眼睛一弯:“我会让人给你送信。”
“嗯,”丁莹俯身,吻了一下她的前额,“我等着。”
因为丁莹的坚持,谢妍没来相送。离京那日,送别丁莹的是郑锦云、袁令仪还有梁月音夫妇。郑锦云和袁令仪都曾担任过县尉,向丁莹传授了不少经验。丁莹郑重谢过她们,然后转向萧述和梁月音。
萧述以制举头名,得授集贤殿校书,未来数年都会留在京中任职。
丁莹上前,向两人深深一揖:“我不在时,还请二位代为尽心,多去探望恩师。”
“同珍放心,”梁月音抢着答话,“我一定时常去看望谢监。”
萧述也在旁颔首。
丁莹得了他们的许诺,终于稍稍安心:“那我走了。”
她向旁边的豆蔻点了下头。豆蔻将马匹牵来给她,自己则钻进了装着行李的马车。丁莹上马,又回头深深望了一眼京师巍峨的城墙,方才转身向东,疾驰而去。
*****
丁莹启程的同时,一只信鸽在空中盘旋数圈,降落在皇城之内。一名洒扫的宦官瞥见,环顾四下,确定左右无人,上前取下绑在鸽子脚上的纸笺。读完纸上的字句,他匆忙离开,走向一处深院。
院内各处屋檐下都有鸟笼悬挂,里面豢养着各色雀鸟。叽叽喳喳的鸟叫声中,只见庭中一名华服男子独坐。一只褐顶红尾的玲珑鸟雀乖巧地立在他左手食指上。宦官步入院中时,他正微微侧头,煞有兴致地用右手抚弄那只红尾雀。
“大王,”宦官上前躬身,附在他耳边禀报,“那边有消息了。”
(上本完)
作者有话说:
逢考必过的小丁
虽然小情侣要分开一段时间,但最终其实并没有三年这么久。下本一开始就重逢啦。
以及没想到这么巧,刚好在圣诞节更完了上本。祝大家圣诞快乐!
下本更精彩,不要走开
第61章 阳翟(1)
弘久十三年春,距离丁莹来阳翟县已一年有余。
阳翟虽然地处河南道,却是畿县之一,设有县尉两人,俱为正九品下。丁莹专司户曹,又适逢三年造籍之期(注1),此时正是她最忙碌的时节。县主簿来传话时,她与县司户佐仍在核对从各乡里收来的手实(注2)。
“丁少府。”县主簿在门口唤她。
丁莹闻声抬头,随即起身相迎:“钱主簿可是有事?”
“适才府上托人捎话,”钱主簿客气地笑道,“说有表亲到访,还请少府今日早些回去。”
“表亲?”丁莹略微疑惑。
她家中亲戚大多是本分的田户人家,连他们本州的州府都不一定去过,怎么会找来这儿?莫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这么一想,她不免有些忐忑不安,决定先回住所看看。送走钱主簿,她和司户佐交代了一声,准备回家。稳妥起见,归家前她又特意去告知了县丞。
县丞姓王,是位年过四十的妇人。这王县丞的来历倒也有些特别。其母曾被先帝辟为女官,虽然官职不显,时间亦不算长久,却恰好能让王县丞以门荫入仕,又累迁至阳翟县。王县丞通情达理,对丁莹向来友善,当即应允:“你放心回去。明府若是问起,自有我代为转寰。”
丁莹安了心,正要转身离开,王县丞却又想起一事,将她叫住:“过几日县中学子便要赴州府取解,其中有几位女学生。她们初次赴试,难免紧张。不知同珍可有闲暇,在她们动身前见一见面?权当是激励她们。”
只要有时间,丁莹一向不拒绝这类请求,当即应下。和王县丞确定好时间、地点之后,丁莹才离开县衙,往家里走去。
她如今的居所离县衙不远,穿过两三条街巷也就到了。
去年她一到任,县里便传开了:新来的司户尉乃是古往今来头一个女状元。起初的一个月,无论她走到哪里,都有好奇的县民围观。若是以前,丁莹早就羞得手足无措;但她如今在京中见了几年世面,虽仍有些腼腆,却能在大多数时间里表现得大方得体,加上面容清秀,待人有礼,很快就在当地赢得不少好感。衙署内王县丞自不必说,就是县令也对丁莹十分礼让。
大多数县民只听说丁莹是第一个女状元,县衙的人却知道她不但进士夺魁,连书判、制举亦都登科,将来必定前途远大,无可限量。且丁莹初到之时,阳翟县令便收到过其座师谢妍的亲笔书信,说她这门生少不更事,在阳翟任职期间若有不到之处,还请明府海涵。这封信看似和他客套,实则是关照丁莹之意。虽说这位谢兰台在外的名望颇有争议,但她确是天子近臣,绝非区区县令可以得罪的人物,因而县令待丁莹格外客气。
这件事丁莹并不知情。她只是觉得县衙诸君都很容易相处,除了比正字时期忙碌许多,这县尉生涯似乎并不像之前听闻的那样艰辛。对她而言,最难捱的还是与谢妍的分离。
一年时间并没有冲淡思念,反而将这份感情发酵得愈发醇厚。白日里忙于公务尚不觉如何,一到夜里,丁莹便时常觉得枕边寂寞,相思难耐。好在谢妍经常遣人送信给她,少则十日,至多一月,必有信到,能稍稍抚慰她的离愁。丁莹亦会在回信之时,将自己的满腹牵挂诉诸笔端。
不过……丁莹停下脚步,距离她上一次收到谢妍的信函已逾一月,之前从未这样迟过。是自己上次回信时言语不慎,惹得谢妍不快?还是她过于忙碌,又或者身体抱恙,才这么久不曾来信?
丁莹念及此处,不免心中焦虑,只恨远隔千里,无法时时探问音讯。还有今日突然冒出的表亲,也让她莫名其妙。心神不宁地回到暂居的房舍,丁莹一推开院门,便愣住了。
一名女子手执帷帽坐在檐下,正与豆蔻说话。这女子的侧颜极美,眼角还有一粒细小的泪痣,一身朴素无纹的白衫红裙依然让她穿出了别样的妍丽风情。听到响动,她转过头,正对上丁莹的视线。丁莹一见这面容就已呆住。好一会儿,她终于回过神,快步上前,握住女子的手,又惊又喜地问:“你怎么来了?”
来人竟是谢妍!
虽然不知她何时变作了自己的表亲,但眼前确确实实是她日思夜想之人。
谢妍微微一笑:“我奉命出京办差,顺路看看你。”
丁莹一时间欢喜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傻笑了许久,她才似想起了什么,急忙吩咐豆蔻:“快,快去买些好菜!还有酒,也挑好的,买上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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