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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蔻被她连声催促,只得提上篮子,出门去了。等豆蔻走了,丁莹关上院门,回身一把搂住谢妍:“我很想你。”
谢妍也满面含笑,反手抱了她一下:“我知道。”
丁莹给她的回信除了描绘在阳翟的见闻,便是诉说对她的想念。她读着那些饱含情意的字句,亦是十分挂心,所以特意趁这次出京的机会来看一看她。
丁莹和谢妍依偎了好一阵,忽然又疑惑地抬头:“可你为何要说是我的表亲?”
“不然怎么说?”谢妍嗤笑,“这一年里,那位阳翟县令数次托人带信向我示好。若他知道我来了你这儿,这几日定然不得安宁,所以我才让豆蔻传话时谎称是你中表之亲。”
换作其他时候,谢妍看在他照拂丁莹的份上,倒也乐意与他敷衍几句。可她这次停留的时间太过短暂,实在不愿浪费在不相关的人身上。
丁莹不知谢妍曾与县令通信之事,但她对县衙那位明府多少有几分了解,不难想到他若得知谢妍在她这里,多半会想法上门奉承,也就释然了。她环顾左右,不见随侍谢妍的人,微觉奇怪:“只有你一个人吗?”
“自然不是,”谢妍回答,“我不欲有人打扰,将跟随的扈从都遣去许州等我。过几日我再与他们会合。”
丁莹这才完全放心:“这次能待多久?”
谢妍伸出了三根手指。
“只有三日?”丁莹略觉失望。三天未免太短了些。
谢妍轻嗔:“别不知足,就这三日还是我挤出来的时间。”
这话一说出来,丁莹便猜到谢妍这次来阳翟并不是她口中说的顺道来看看,只怕是辛苦赶路才能挪出这三日。丁莹顿时有些心疼:“这一路是不是累坏了?”
谢妍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笑着摇了摇头:“还好。”
丁莹哪里肯信,拉着她的手进了自己房中:“快去歇会儿。”
可谢妍进屋后却没有马上休息,而是打量着丁莹的住处。她一来便发现这宅子颇为狭小,只怕比京里王承租给丁莹的偏院还小两圈,却塞进了北面三间房舍、东边两间小房和西边一个棚子。三间北房里,正中的一间为起居之所,左右两房由丁莹和豆蔻各自居住。东边更小的那间是厨房,另一间用作柴房兼库房。西边搭的简易棚子算是马厩。谢妍这次骑来的青驴此刻就拴在棚内。
虽说宅院小了些,但是丁莹在此地没什么家口。她适才又听豆蔻说,她们来阳翟后只雇过一个当地的日用人,每天过来帮着做点粗活。常居在此的只有主仆二人,其实算不上太局促。可这时进了卧房,谢妍便觉得实在过于简陋了:除了一个书架,便只有两口箱子、一个几案和一个窄小的卧榻。
“你很拮据吗?”她忍不住问。
时人重京官而轻州县,朝廷为鼓励士子多去州县任官,有不少优待的举措:比如愿去中下县任职的人可以缩短守选的期限,另外州县官吏的薪俸也往往高于同级的京官。丁莹如今的俸禄应该比她任正字时高,她也从来不是大手大脚花钱的人,照理说不至于如此窘迫。
“并非如此,”丁莹连忙解释,“是我想着在这里只住三年,没必要添太多东西。而且……我也想趁这几年多留出些积蓄,好早日将阿母他们接到京中。”
谢妍说:“你若是需要钱……”
丁莹急忙打断:“我怎么能要你的钱?再说我们在一起后,你已经承担了许多。”
别的不说,仅她来阳翟县这一年多,谢府家仆每月往来送信的花销都是谢妍在负担。丁莹提过要一起分担,可每次都被谢妍驳回。她一直为此过意不去。
谢妍垂下目光:“算得这么清,是还将我当外人?”
丁莹握住她的手:“我绝无此意。只因我赴考之前,阿母和阿弟为了多替我凑些盘费,一直省吃俭用。至今想来,我都觉得十分欠疚,才想多存些钱补偿他们。再则阿母年纪也大了,早日将他们接来,也方便我就近照顾。可无论照顾还是偿还,都应是我的责任,没有让你破费的道理。”
“可你这家徒四壁的,叫我怎么放心?”谢妍叹息。
往来送信的家仆并未细说过丁莹这边的情形。她若不是来这一趟,都不知道丁莹过的是什么日子。
丁莹笑着宽慰:“其实也没有很艰难。这里虽然小了点,可该有的也都有了,我亦很习惯简单的生活。只是……”她顿了一下,小声说道,“我没想到你会来……”
她自己并不觉得困苦,可让谢妍和她挤在这么一间逼仄的房舍里,她便十分愧疚。以谢妍的出身和经历,怕是她最落魄的时候,都不曾住过这么简陋的屋舍。若是早知道谢妍要来,她就寻一处更舒适的住所了,丁莹懊恼地想。
谢妍对此倒是没什么抱怨,反而饶有兴致地坐在那张卧榻上,试着摇晃了两下,笑着说道:“这床榻倒还结实,软硬也适中,两个人睡应该不算很挤。”
她如此善解人意,倒让丁莹更加惭愧。可眼下她便是想换地方也来不及,只能另想办法补偿。丁莹握住谢妍的手,连声问:“赶了这么久的路,你渴不渴?饿不饿?想吃什么?等豆蔻把菜买回来,我给你做。”
谢妍想了想说:“想吃你做的汤饼。”
以前丁莹在她连夜写奏疏时,亲自下厨为她做过一次汤饼。丁莹离京后,她一直对那晚的汤饼念念不忘。可不知道丁莹有什么秘诀,她家里的厨娘怎么做都不是一样的味道。
丁莹却道她是见了自己今日景况,才只说汤饼这么简单的吃食。她又是感动又是负疚,摸着谢妍的脸,柔声说:“要求可以高一点。”
“要求高一点……”谢妍侧头又想了一阵,“还是汤饼。”
丁莹忍不住笑了。虽然谢妍出身优渥,但她在饮食上其实并不是太挑剔。只是汤饼的话,都不必等豆蔻回来。她当即就进了厨房,为谢妍烹制汤饼。等豆蔻买回食材,丁莹又亲手做了两个小菜,和热腾腾的汤饼放在一起端出来。
谢妍食用汤饼时,丁莹就在一旁有些紧张地看着她。因为做得匆忙,这日饧面的时间不太足,丁莹担心会不合她的口味。所幸谢妍这日胃口不错,丁莹见她将碗里的汤饼吃得干干净净,终于放了心。待谢妍吃完,她将碗箸都收拾好,有些犹豫地说:“没料到你要来,县衙里还有些事……”
不等她说完,谢妍已爽快地说:“你只管忙你的。我在家等你便是。”
算来眼下正是三年造籍之期,应该是丁莹最忙的时候,自己又来得这样突然,她必然需要时间安排公事。
丁莹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再度将谢妍送入自己房中:“你先休息一下,我很快回来。”
谢妍连日赶路,确实有些疲累,也就不与她客气,在卧榻上躺下了。
丁莹细心替谢妍盖好被子,等她闭上眼睛,才起身出了卧室。关上房门,她又去嘱咐了豆蔻一声,让她别去打扰谢妍休息,然后返回县衙。
一回到衙署,丁莹便马不停蹄地核对手实。核实完成,她将表册封好,正打算回家,却又有乡民来请公验(注3),需要她开具文书。接着还有一桩争产案。因打官司的几兄弟共居多年,情由复杂,势必要将家中田产资财勘查清楚。这就需要丁莹将几人田地授还以及历年赋税、劳役的情况一一整理出来。
文书对丁莹不是难事,很快按步就班地办好。可丁莹大致浏览一遍争产案的诉状,断定自己一时半会没法梳理清楚,但是谢妍还在家中等她……两人分别了一年多才有这么一次相聚的机会,她不想让谢妍空等,然而公务又耽搁不得……踌躇一阵后,丁莹决定将文卷带回家中,利用晚上的时间摸清案情,明日一早发帖文责成里正前去调查,同时她调阅县内存档。要是一切顺利,大约半日便能料理清楚,这样她还能留出一天半的时间陪谢妍。
有了成算之后,丁莹又找到王县丞,将家中情况和公事的安排悉数禀明。王县丞表示理解,又请示过县令,许了她一天半的假。
丁莹松了口气。这时她抬头看看天色,见已经快要日暮,便急急忙忙带着晚上要看的案卷回家。
一进院中,她便瞧见厨房升起的炊烟,看来豆蔻已经在准备晚饭。丁莹连忙走进厨房,见豆蔻的确照着她的嘱咐,都做了谢妍爱吃的菜,稍稍安心。随后她又了交待几句谢妍的口味,让她按此烹制。等豆蔻应下,她才转身进房。
卧房内,谢妍侧身睡在榻上,鼻息均匀,看来依然未醒。丁莹先将文卷放到书案上,然后小心在床边坐下。她想要抚摸谢妍的面容,可才刚伸出手,她又有些犹豫,怕会惊扰谢妍的安眠。手在空中停留一阵后,她慢慢收了回去,只坐在旁边,静待谢妍醒来。
谢妍心里记挂着丁莹,并没有睡得很沉。丁莹回来没多久,她也就醒了。
她一睁眼,一旁的丁莹便发现了,柔声问道:“醒了?”
说话时,她的手也温柔地落在了谢妍脸上。
谢妍“嗯”了一声,轻轻翻了个身,语气里带着一丝刚苏醒时的绵软:“怎么回来也不叫我?”
丁莹低声回答:“舍不得吵醒你。”
谢妍将脸转向她,语气微嗔:“那你就傻乎乎地在旁边守着?”
“就这么守着我也高兴。”
谢妍笑了,同时坐起了身。她起身时,丁莹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但是谢妍起得太快,没来得及让她扶。丁莹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改成轻轻触碰谢妍的手。
谢妍尚有些惺松,也没留意丁莹的小动作,只是关心地问:“公事可都办妥了?”
丁莹略显踌躇:“尚有一桩官司未了。我答应明府,明日午正之前将旧档整理明白,今晚恐怕还得花些时间梳理案情……”
她一边说一边叹了口气。谢妍千里迢迢赶来,自己陪她的时间却这样少。
“明日午正……”谢妍眼睛转了转,“也就是说,到明天下午你兴许就有空了?”
丁莹点头:“明府说只要明日午时前了结此案,就准我一天半的假。”
“能有一天半也不错了,”谢妍笑言,“我来之前,还担心你会忙得抽不开身,想着能看看你就好。”
丁莹身子前倾,与她额头相抵:“真想一直同你在一起。”
谢妍抚弄着她的后颈安慰:“还有两年就能回京了。”
丁莹想说她盼的并不仅仅是回京,可豆蔻这时做好了饭,在房门外叫两人,她只好中止了话题。谢妍匆忙下床擦了把脸,和丁莹一道出来。席案上已被饭菜摆得满满当当,连碗箸都安放好了。
丁家素来宽和,也没这么多繁琐的规矩,豆蔻向来与丁莹一处吃饭。谢妍虽在外人面前会讲究排场,私底下却没什么架子,常与白芨、玳玳等人一起吃喝游乐。这日并无旁人,三人便不计较身份之别,一道坐下用饭。不过谢妍因为早前吃过汤饼,并不怎么饿,主要还是陪丁莹。
因有豆蔻在,丁莹也不好与谢妍过于亲近,只殷勤为她斟过几杯酒,又时不时问及京中的故交近况。谢妍也一一告知。她们的话豆蔻全然插不上嘴,且两人虽然没什么亲密举动,却还是让豆蔻感觉出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但是她比丁莹小了好几岁,也向来不解风情,眼前两人都是女子,她便没往深里想,全当是师生感情好。她吃得快,三两下就填饱了肚子,进厨房忙自己的了。
豆蔻离开后,丁莹终于没了顾忌,伸手去握谢妍的手。谢妍微微一笑,也慢慢挨近她。就在两个人要贴到一起时,只见门帘一掀,豆蔻竟又回来了。两人瞬间分开,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豆蔻却没留意到她们的异样,只是问丁莹:“女郎,今晚我们要怎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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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跟据唐代户令,诸户籍三年一造。
注2:唐宋时基层官吏监督下居民自报户内人口、田亩以及本户赋役承担情况的登记表册。
注3:官府开具的证件。
作者有话说:
下卷开更,送上字数比较慷慨的一章
第62章 阳翟(2)
豆蔻却没留意到她们的异样,只是问丁莹:“女郎,今晚我们要怎么住?”
她收拾厨房时忽然想起来,这里统共就两间卧房,晚上应该怎样安排?替谢妍送信的家仆有时也会住一晚,却都是在厅里临时搭一张床。可谢妍的身份不同,丁莹又对她十分敬重,必不能这般委屈。
丁莹闻言愣住。在她的想法里,谢妍自然该和她同住。可豆蔻并不知晓她与谢妍之事,二人行迹亲密,会不会显得很可疑?
豆蔻见她踌躇,只道她为难,便建议道:“不如女郎将屋舍让与谢娘子。女郎自己到我房中歇息,我到厅里搭床。”
因谢妍此次不欲显露身份,丁莹吩咐她暂以谢娘子相称。
“这……”丁莹迟疑。豆蔻的提议合情合理,她一时之间竟无从反对。
“不必大费周章,”谢妍不失时机地插口,“我和你家女郎分别许久,这几日有不少话要说,同住一屋反而方便。”
“娘子是女郎的长辈,岂有如此怠慢之理?”豆蔻犹豫着说。
丁莹听到“长辈”二字,面色微变,不安地看向谢妍,怕她会介意。
谢妍面上带笑,似乎全不在意:“不妨事。你家女郎在京中时便经常与我联床夜话。”谢妍又笑着转向丁莹,“你不在的这一年,京里形势有不少变化,可得好好聊聊。”
丁莹心领神会,及时接过话头:“正该如此。我在州县亦有许多事务想要请教恩师。”
她们还在京里时,丁莹确实时不时在谢府留宿。后来为了准备制举,丁莹更是在谢府一住就是数月。豆蔻不知道丁莹在谢府是怎样的情形,但谢妍肯让她留居府中,想必师生感情深厚。这次谢妍特意来看丁莹,应该也是看重女郎的意思。何况丁莹自己都不反对,豆蔻自觉没有立场再劝,便随她们去了,只是又提醒道家中没有准备多余的被褥,要不要找人借上一借?
这倒是有备无患。丁莹考虑片刻,吩咐她就近去王县丞府上求借。豆蔻见天色已经有些晚,不敢耽搁,马上出门往王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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