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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蔻走后,丁莹暗暗舒了口气,又似忽然想起了什么,向谢妍婉转解释:“豆蔻年纪小,心思又单纯。我怕吓着她,没和她提过我们的事。”
谢妍并不介怀:“她不知道也好。你我之事自然是越少人知晓越好。”
丁莹轻轻握住谢妍的手:“可我多想……”
要是能光明正大地与谢妍在一起该有多好?而不是总像现在这样,想稍微亲近些都得避人耳目。
谢妍明白她的意思,垂下目光道:“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吗?”
丁莹叹息,是她贪心了。谢妍与她相恋已是冒了大不韪,自己怎能如此得寸进尺,增她烦恼?
谢妍亦是一声轻叹,丁莹向来为人坦荡,却因自己的诸多顾忌,只能偷偷摸摸地与她来往,何尝不委屈?
一时之间,两人都有些沉默。幸而豆蔻很快就抱回被褥,打破了僵局。
丁莹这时也用完了饭,起身接过被褥,拿进房中。谢妍想了想,跟在她身后进房。
“你可是因为我之前的话不高兴?”谢妍问。
丁莹摇头:“我只是想着你来一次不容易,我却不能多陪陪你,觉得很愧疚。”
谢妍的手轻轻贴上她的脸:“我这次原是想给你一个惊喜。若是反而让你困扰,倒不如不来了。”
“怎么会?”丁莹忙道,“你能来,我不知道多高兴。”
谢妍见她神色真诚,不似作伪,稍稍放心。她待要出去整理行囊,却被丁莹拉住:“今晚也不知要多久才能理清那桩案子。你若累了,便先歇着,不要等我。”
谢妍不置可否:“不必担心我,只管忙你的。你要是早些忙完,说不定我们还能说会儿话。”
见时间确实已有些晚,丁莹不敢再耽搁。她怕打扰谢妍休息,便将卷宗都拿到厅中去看。她做事一向认真,很快就专注于案情的梳理。因为此案十分琐碎复杂,每看到关键,她就要提笔记下。其间豆蔻和谢妍不时进出,但是见她这般专心,都默契地不来打扰。只是谢妍最后一次进房前,曾特意倚在门口看了她一阵。然而丁莹这时的心思都在案件上,并未留意。等她终于将案情的来龙去脉剖析明白,已近三更天了。
都到这个时辰,谢妍应该已经睡了,丁莹想着,手上持灯,小心掀起卧房门帘的一角查看动静。没想到谢妍还醒着。她已经拆开发髻,换了丁莹的寝衣,趴在榻上,双足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踢着,看来颇为放松。她身边散落着两三个卷轴,面前也有一幅展开的文卷,显然是在看书。丁莹猜她许是闲得无聊,和豆蔻又没什么话可说,才找了几卷书打发时间。
丁莹注视了一阵,发现房中烛火略显昏暗,担心她伤眼,走进去将手里的灯盏放到谢妍近前。
谢妍察觉,对她抬头一笑:“完事了?”
丁莹点点头,又问:“怎么还没睡?”
一边说她一边在谢妍身旁坐下,伸手轻拂她的长发。
“这不是等着你来求教吗?”谢妍低笑。
丁莹也笑了,知道她打趣的是自己吃饭时说的有许多事要向恩师请教的话。她的手依然停留在谢妍的发丝上,口里却一本正经地说:“确有请教之意。”
谢妍如今已十分了解她勤学好问的特性,便笑着说:“想问什么就问吧。”
她以为丁莹会问她近来的朝中大势或是处理县内疑难事务的办法,谁想丁莹只是一味在她发上流连:“你这头发怎么养出来的?”
她很早就发觉谢妍这一头乌发丝滑柔顺,是极好的发质。丁莹自己的头发则偏于粗硬。幼时阿母为她梳头时还抱怨过,说他们丁家人的头发就和性子一样又硬又倔,一点不肯受人摆布。是以她有点好奇,如何才能养出谢妍这般秀发?
谢妍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扬了下眉,似乎略微惊讶。但她从丁莹的话语中听出赞美之意,很快就得意地回答:“天生的。”
丁莹听了,先是错愕,随即又有些好笑。不过回头一想,这答案又在情理之中。对谢妍来说,有什么不是天生的?容貌、才气还有性情,一个人得汇集多少钟灵毓秀之气,才能如此得天独厚?
谢妍见她当了真,“扑哧”一声笑出来:“怎么我说什么你都信?”
“所以……不是天生?”丁莹问。
谢妍想了想:“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自然有他们一份功劳,但是也要靠后天的养护。不过这些事平日都是白芨在操心,我也不清楚她现在用的是什么养发方子。你若是有兴趣,以后回京可以问她要。”
丁莹也不过是随口问问,“嗯”了一声便放过不提了,而是说:“快三更了,早些歇息吧。”
“看完这篇就睡。”谢妍的眼睛还停留在文卷上,漫不经心地回答。
丁莹这才将目光转到她手中的文稿上:“你看的是什么?”
谢妍笑着将文卷推向她:“自己写的,不认识吗?”
丁莹定睛一看,竟是自己在省试前写的那篇书生在山里遇仙的传奇。时隔数年,连她自己都忘了写过这么一篇文章,也不知道谢妍从哪里找出来的?
“你这篇《遇仙记》很有意思,”很快谢妍就将文卷展至最后,“怎么没写完呢?”
“当时写到一半,”丁莹回忆道,“仙宾就来告知了更换主司之事。之后我们都忙着为试举奔走,便没顾得上续写……”
谢妍沉吟:“更换主司……想不到罪魁祸首竟然是我?”
丁莹忍不住笑了:“倒也怪不到你身上。再者若无当初的变更,你我现在还不知是什么光景。”
要是没有谢妍接手贡举,自己不见得会与她结识。即便后来相识,若无这层师生关系,她们也未必频繁来往,更别提如今的亲密。
此话甚是在理,可谢妍还是颇觉惋惜:“我还想知道后续呢。那书生和仙子后来怎么样了?”
“我那时也是边写边想。后续如何,眼下我也说不上来。”丁莹轻抚谢妍的脊背,“不过你既然喜欢,我改日续完便是。”
谢妍眼睛一亮:“说定了,不许耍赖,也不许敷衍我。”
丁莹笑着再次点头,表示将来一定好好写完续篇。
谢妍这才满意。但她依然有些意犹未尽,忍不住将文卷拿在手里反复翻看,过了一会儿又建议道:“别的都好,就是这仙子的妆束……我以为仙人当有飘逸脱俗之气,可文中仙子的妆束似乎略浓艳了些,要不要改改?”
丁莹听了,一时忍俊不禁,轻轻笑出了声。
谢妍有些诧异地看着她:“怎么?我说得不对吗?”
“很对,”丁莹忍笑回答,“但我还是更喜欢仙子现在的妆扮。”
“这是为何?”谢妍有些不解。
丁莹面露微笑:“你可记得我们初遇之时,你是什么打扮?”
“我那时……”谢妍回想了一下,然后就愣住了。
丁莹见她神色,知道她已经想起来了。当初山神庙里的惊鸿一瞥给她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以致于后来在描绘故事中的仙子时,忍不住将庙中女子充作了原型。那时候她哪里知道此人竟会成为她最亲密之人?如今回想,丁莹依然觉得两人之间的缘份妙不可言。
回过神的谢妍却是半真半假地低呼一声,身子还朝远离她的方向倾斜了一下:“天啊,丁同珍,你竟然那时就对我心怀不轨?”
第63章 善才(1)
虽然谢妍在下午补过一觉,但丁莹觉得时间太短,不足以让她从奔波的疲累中完全恢复;谢妍则是知道丁莹次日还要忙县衙之事,原本两人都存了让对方早些休息的心思。然而久别重逢,二人难免情绪激动,加上那篇传奇为引,忍不住多聊了几句,不知不觉就谈到了深夜。等到彼此都觉得眼皮无比沉重,相继入梦时,已近四更。
因为记挂那桩争产案,第二日清早依然是丁莹率先醒来。一睁眼,她便看向身边。由于卧榻窄小,睡在里侧的谢妍不得不紧紧贴着她,左手还搭在了她的身上。
丁莹的目光先在谢妍的睡颜上流连一阵,然后掀开被子一角,小心移开自己胸腹间的那只手,轻手轻脚起身。谁想她刚刚下床,就听见谢妍的声音:“要走了?”
“嗯,”丁莹柔声说,“你多睡会儿。我会尽快赶回来。”
谢妍还闭着眼。听到丁莹的回答,她应了一声,接着拱了下身子,将脸埋进被中。一头乌发全卡进了肩颈与被子的缝隙之间。丁莹面露笑意,不管平日怎么心思灵敏、叱咤风云,睡觉时与普通人也没什么分别,甚至还比寻常人多了几分憨态。她体贴地将谢妍的头发轻轻抽出,拂到一边,又替她掖了掖被角,方才出去梳洗。
因昨夜已将案情理清了八九成,丁莹对要调取的卷宗胸有成竹,又让里正将资财、田产核实明白,不到半日便都整理得一清二楚,还将几点关键写明附上,得了县令一番赞赏,签押后爽快准了她的假。
丁莹见已接近午时,料想谢妍怎么也该起身了,便将公事交接完毕,急匆匆离了县衙。饶是这般紧赶慢赶,她到家也是日正当午的时候了。推开院门,她一眼望见豆蔻日常使用的绣架放在檐下。
这不稀奇。丁莹的母亲笃信佛法,豆蔻来丁家后便随丁母信佛。丁莹自己对神佛敬而远之,但从不干涉豆蔻礼佛。她还知道豆蔻为了供奉佛祖,近日正在绣一幅鹿王本生图。令她惊讶的是坐在绣架前飞针走线的人并非豆蔻,而是谢妍。
谢妍一头长发只随意盘了个单髻。因丁莹甚少涂脂抹粉,家中仅备着一点防止皮肤皴裂的口脂和面药,她这日索性连妆都没化。又因她平时的衣饰大多颇为华丽,此行不想引人注意,几乎没带什么衣物,这时只穿了身丁莹的旧衣。仲春暖阳照在那张素净的面容上,褪去了位高权重的光环,却多了几分家常的柔和。丁莹忍不住站在门口多看了一阵。
谢妍弯腰拿剪子时瞥见了丁莹的身影,微微一笑:“回来了?”
丁莹这才笑着上前,坐到谢妍身边:“怎么是你在绣?豆蔻呢?”
“怪我今日太闲,”谢妍竟认真叹起气来,“晨起见她在绣这鹿王本生图,忍不住评论了几句。谁想她竟然恼了,讥讽说我既然这么懂,不如自己来绣几针,让她开开眼。你说我要是不露一手,岂不是会被她看扁?”
一边说她一边剪断手中丝线,又另取了一绞线来剪下一段,却并不直接使用,而是先劈丝。
丁莹对女红向来生疏,平时虽也见过豆蔻分丝,但她印象里似乎只作四分。谢妍劈出的线线却远不止四缕。丁莹数了数,发现竟有十六股之多。她不免好奇,这么细的丝线绣出的图样是否大为不同?她低头去看那幅鹿王本生图,发现谢妍绣的是鹿眼,一只已经绣完,另一只也完成了大半。丁莹仔细观察绣完的那只眼睛,因为绣线劈得够细,丝线能与绣布更好地融合,甚至呈现出半透明的效果。她又用颜色的深浅变化刻画眼睛的光泽,加上细腻的针法,不但让鹿眼活灵活现,甚至鹿王的眼神还流露着几分慈悲之色,令这鹿王本生图神采顿生,增色不少。落在丁莹眼里,更是神乎其技。
“以前读画龙点睛的典故,”她忍不住出言赞叹,“我总觉太过夸张。今日可算见识了,原来古人不曾欺我。你这绣艺当真是镂月裁云,极尽灵巧。”
被她夸奖,谢妍心中甚是得意。可她想着丁莹一向谦逊,自己若总是这般自大,未免显得轻浮,便轻咳一声,故作平淡地说:“多年没拈过针,手生不少,也就还能唬住你那小侍女。”
丁莹听了,又将那鹿王本身图认真审视了一遍,疑惑地说:“我觉得十分精妙呀,哪里看得出手生?相识这么久,我竟不知你有如此技艺。你还有什么本领是我不知道的?”
谢妍听她说得真挚,唇边的笑意再也藏不住,语气也昂扬起来:“这算什么?你恩师我当初也是幼承闺训。德言容功,除了缺点德,哪样不拔尖?”
丁莹这才察觉她刚刚的言不由衷,笑出声来。
谢妍白她:“笑什么?难道我说得不对?”
“很对,”丁莹刚忍笑答了一句,又觉不妥,连忙改口,“不,不对。我不觉得你缺德。”
谢妍一笑,本想说她在世人眼里的确妇德有亏,然而话到嘴边,她却心念一动:“那我在你心里,是什么样的人?”
丁莹对她的喜爱毋庸置疑,不过她还从未探究过自己在丁莹眼中究竟是何种形象?
她问得随意,但丁莹认为这是个值得认真对待的问题,开始仔细回想:“在山神庙第一次遇到你,我就觉得你心地很好,乐于助人。后来在科场,我发现你尽职尽责、体贴入微。及至我登科以后,见你提携后进、惜才爱才。当我了解到那些往事,更敬佩你睿智过人,坚定勇敢……”
谢妍初时听得直发笑,指着自己问:“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丁莹描述的怕不是个圣人吧?难道丁莹是因为把她想象得过于完美,才会喜欢上她?谢妍忽然有点笑不出来了。
“没有误解,”丁莹摇头,“我说的每一点都有事例为证。”
她并未察觉谢妍的神色变化,可她既然立了论,就得有充分的论据来证明。她于是向谢妍历数了她这些年观察到的事迹。
谢妍听了一会儿,飘摇的心渐渐安定。是她想多了。丁莹是有主见的人,又向来谨慎,怎么可能仅凭想象就一往情深?这样疑心,不但是贬低自己,也看轻了丁莹。而且丁莹说的很多都是小事,细微到她自己都不记得了,可见丁莹对她有多在意。
意识到这一点的谢妍瞬间心情大好。等丁莹的叙述告一段落,她便笑吟吟地说:“我都不知道我有这么多美德。”
丁莹的语气柔和又坚定:“自然是有的。”
她说得这样坦然,连一向自信的谢妍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我本就是个很自负的人,你还总夸我,岂不是更助长我的气焰?”
她是俏皮的口吻,可丁莹听了却轻轻叹了口气:“你以前总说我妄自菲薄,其实你又何尝不是?明明有这么多优点,却不肯承认,又总是自称奸佞,今日还自认缺德。难道我就该喜欢一个品德败坏的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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