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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谢府,丁莹就听侍女说谢妍今日回来甚早,竟先她一步到家了。可丁莹进到房中却不见谢妍的人影。她一路找寻,终于从过路的玳玳口中得知谢妍在偏厅。
因为之前谢妍吩咐了要为她裁制衣衫,昨日白芨特意让人找出各式织物供她挑选。丁莹记得那些衣料正堆放在这处偏厅里。她从门口望进去,果然瞧见谢妍站在她选出的几匹绢绫前面。
“不是石青就是鼠灰,怎么净选这么沉闷的颜色?”丁莹一走近就听到她的小声嘀咕,忍不住发出一声低笑。
谢妍闻声回头,发现是丁莹,略有些不自然:“你别误会,我就是恰好有空,过来看看而已……”
“嗯。”丁莹点头。
谢妍等了一会儿,不见她有别的话,便要走开:“我看完了,这就回去。”
然而就在她要和丁莹擦肩而过时,丁莹却忽然拉住了她。
谢妍有些诧异地止步:“怎么了?”
丁莹沉默一阵,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能不能请你为我挑选衣料?”
“咦?”谢妍面露惊讶之色。
“你刚才不是觉得我选的颜色太沉闷吗?”丁莹语气温和,“替我重新选吧。”
谢妍的目光似乎闪动了一下,但她很快却摇着头道:“衣服是为你做的,要你喜欢才好。”
“我并不是因为喜欢才选择这些颜色,”丁莹微带赧然之色,“其实是我不太懂配色,觉得这几样看起来不容易出错。”
原来如此,谢妍恍然,难怪丁莹的衣衫来来回回总是那么几种颜色。不过她还是有些迟疑:“你不是不喜欢我替你做决定?”
“那是我……”丁莹想要解释,最后却只轻轻叹了口气,“我是不是……很矫情?”
“为何这样说?”
“我其实明白你做的安排都是为我着想,”丁莹低着头说,“你也已经尽力照顾我的感受,不让我有负担。有你费心操持,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福份。换一个人,应该都会对你感恩戴德。何况你本是我的恩师,即便直接命令我也是天经地义。我却不知好歹,总想和你泾渭分明……”
“可你不是别人。”谢妍轻声道。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丁莹心头一震,垂着头说不出话了。
谢妍认真看了她一会儿,像是明白了什么,牵起她的手,柔声劝慰:“我知道你是家中长女,这些年照顾家人、支撑门户,已然习惯一个人做决定,凡事也都有自己的判断。你必定不喜欢别人强加给你的想法。诚然我可以用恩师的身份对你下令,可这不是长久的相处之道。”
轻柔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丁莹的情绪,她拽住谢妍的衣袖一角:“但我总是这样固执己见、不合时宜,会不会让你生厌?”
谢妍笑着摇头,又伸手轻抚她的脸:“有自己的坚持不等同于固执己见。我也没有觉得你不合时宜,或者很矫情。你不必为此抱歉。你若是随波逐流的人,只怕在听到外面那些传言时就已经对我退避三舍,根本不会喜欢上我。这正是我欣赏的地方。因为你没有轻易被影响,我们才有了可能。到我这年纪,早就知道两个人要相守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再怎么两情相悦,时间长了也难免会有点磨擦。何况你我情况特殊,比旁人又更难些。不过你大可放心,既然决定了在一起,我就不会惧怕麻烦。虽然偶尔会感觉有些不便,但我也不能一边欣赏你的特质,一边却为了自己的便利逼你改变吧?自然我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明明我最讨厌别人干涉我,我却对你做着我最讨厌的事。”
谢妍若是出言责备,丁莹或许不会那么难过,可她如此通情达理,还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只让丁莹更觉酸楚。她哽咽着否认:“没有,你没有不好。是我……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为了前途才和你在一起,所以总是抗拒你的好意……”
她固然在人情世故上有所欠缺,但并不无知。她亦清楚她们再小心,两人的关系依然有暴露的可能。她不认为她和谢妍的感情是可耻的事,也不羞于承认,可她能料到真有那一日,旁人会怎么看待她们。她不愿她们的感情遭人误解,不想被世人认定她是为了攀附权贵与谢妍苟且,因而再三拒绝她的帮助。
“我明白,我都明白……”谢妍环住丁莹,拍着她的脊背轻声安抚。
丁莹将脸埋进谢妍的肩窝。如谢妍所说,许多年来,她都是实际上的一家之长,早已习惯承担照顾他人的责任和独力解决各种困难。她并非擅长交际之人,又没有多少涉世的经验,一路走来其实也吃过些苦头。可她极少向人诉说。亲朋虽然会同情她小小年纪就扛起家中重担,但他们也各有各的难处,向他们诉苦亦很难得到实质的帮助,反倒更显出自家的窘迫。母亲持家已足够辛苦,弟弟年幼,皆非可以倾诉的对象。后来她又有了自己的秘密,更不可能指望旁人明白。这些年里,她几乎总是独自消化心事。可现在不一样,谢妍懂她。即使自己从未提及,她也能读出其中的不易与挣扎。虽然偶尔爱使小性,可真到自己心中迷茫,需要指引的时候,谢妍却比谁都可靠。原来被人理解的感觉是这样的,丁莹想,幸福又酸涩。
被丁莹抱着的谢妍察觉到自己肩上一阵轻微的潮意。她知道丁莹此时一定交织着各种情绪,却没有出声劝解,只是更温柔地环抱丁莹。这些年丁莹身边应该没有几个可以听她倾吐心声的人,怕是把所有郁结都攒在了心里,发泄一下不是坏事。
等丁莹恢复平静,已是许久以后。一冷静下来,她便自觉十分失态,以为谢妍会笑话她。然而谢妍只是露出温和的笑容:“去重选衣料吧。”
丁莹在眼下飞快抹了一把,有些局促地说:“你,你决定就好,我不会有异议。”
她刚才已请谢妍代她重新挑选,并不打算反悔。
没想到谢妍却嗔怪道:“哪有这样偷懒的?衣服穿在你身上,都丢给我是什么道理?”
丁莹只道自己又说错了话,结结巴巴地问:“那,那应该怎么做?”
谢妍见她还是这么老实,到底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伸手勾住丁莹的指尖,拉着她走向偏厅:“多简单,一起选不就好了?”
第71章 隐忧(3)
虽然是丁莹主动提出由她帮忙挑选衣料,但谢妍似乎是吸取了之前的教训,并没有自行其是,而是先仔细询问过丁莹的喜好,才开始着手选取。因丁莹并不喜欢太过奢华的风格,她便略过了那些名贵艳丽的面料,以纹饰不多的浅淡绢绫为主,只在做点缀的衣缘、袖口、帔子等物上才用鲜亮一些的颜色。
丁莹知道谢妍其实更偏好鲜妍浓艳的色彩,可她替自己挑的却多是清新淡雅的色调,既能展现她这个年纪的活力,又不显轻浮,足见用心与体贴。大概担心丁莹有负担,谢妍还特意声明,她提供的只是建议,是否采纳还是要丁莹自己决定。丁莹胸中暖流涌动,心道她们以后都该这样有商有量,和睦相处。可是一想到将来,近来的忧虑不免又浮现心间。首先她们得有将来,丁莹思考着,轻轻覆住了谢妍的手。
谢妍正将海棠红的细绢搭在丁莹的肩上,又扯出一匹鹅黄绢帛比对,不料丁莹忽然握她的手,她不免诧异:“不喜欢这颜色?”
丁莹摇头:“有一件事,我想同你商议。”
“你说。”
得到谢妍的首肯后,丁莹再次提及了自己这段时日的担忧,并且不同于之前的旁敲侧击,这次她选择了直言相告,仅仅顾及到温晏的立场,略去了他的名字。
谢妍静静听着,直到丁莹说完都未作表示,只有无意识揉搓着鹅黄丝绢的手指泄露了她此时的心绪。
“前几日我便有意提醒你,”丁莹注意到了,却还是说,“可我看出你不愿谈论此事,想着是不是我杞人忧天?再者这事毕竟敏感,我擅自过问,恐怕会让你困扰。但我思虑再三,还是觉得宁可让你笑话,也须说出来让你知道。因为我无论如何都不想你有事。”
谢妍沉默一阵,放下了手中绢布:“其实我近来也有考虑……关于将来,关于我们……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虽然我刚才话说得漂亮,可事实上,我也还不太习惯和人分享心事……让你担心了。”
“没关系,”丁莹连忙说,“你位置特殊,向来有许多不便之处。这我都明白。我不要求你事事都告诉我,只是希望你有所准备。”
谢妍这些年又何尝不是独自解决所有的问题?且她所面临的情况远比自己复杂,心头之事千头万绪,更难同人言说。她的本意也只是想警示谢妍。得知谢妍已经意识到可能的危机,丁莹反而稍稍放心。凭谢妍的聪明,早做筹谋,全身而退应该不会太难。
谢妍却摇了摇头,诚恳地向丁莹剖析自己:“和你在一起前,我其实并没认真考虑过退路。这一点确是我太过短视。因我觉着我孤身一人,只要不犯十恶不赦的大罪,不怎么会连累其他人。何况我父母都短寿,我想说不定我都活不到有被清算的一天,那就没有留后路的必要。”她说到这里,小心看向丁莹,“我知道你忌讳我说这些,但我那时确实是这么想的。”
丁莹点头。谢妍早年行事少留余地,除了个性使然,恐怕也与她的心态有关。她不会为此去苛责谢妍。
“目下我还有些事要做,没法太快抽身。”谢妍轻轻反握丁莹的手,“但是我想再过几年,或许我能真的退下来。”
这是她现在能想到的最好策略了。如今皇帝看来甚是康健,储位之争也才刚露端倪,且即便接触不多,她也看得出,无论陈王还是安平公主都并非愚人。他们要争位、要当明君,怎么也得做个宽宏大量、礼贤下士的样子。她同皇帝的子女并无旧怨,在她主动退让的情况下,他们多半不会再来找她的麻烦。她也能趁这几年时间再扶持一下朝中的女官们。
如今的女官里,最突出的便是郑锦云和丁莹。郑锦云背靠郑氏,从小耳濡目染,本人又见事明晰,多半能对时局做出准确判断。谢妍并不怎么担心她。其他女官无论资历还是升迁速度都不可能越过这两人,便是再过上十来年也未见得能接近中枢,反倒不会有太大风险。唯一令她放不下心的就只有丁莹……
“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吗?”丁莹的话打断了她的思路。
谢妍能想到的,丁莹几乎也都想得到,主动出声询问。
“踏踏实实做事,按步就班升迁。”谢妍笑着摸摸她的头,“我看你也不是适合勾心斗角的性子,这样就够了。无论将来是什么局面,朝廷始终需要能做实事的人。你如今名声甚好,又十分勤恳,只要不出岔子,不说前路一片坦途,至少安稳无虞。我也就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她内心自然也期盼丁莹能青云直上,有个好前程,可又忧虑丁莹这样纯良的性子,走得太快、太远,将来反而进退失据。总得寻思个两全齐美的办法,谢妍想,好在还有时间,她能再为丁莹铺一铺路。
丁莹这边则是松了一口气,看来谢妍无意插手储位之争。虽然身为女官,会天然对安平公主更有好感,然而涉入御座争夺的风险太大。在谢妍的安危与安平公主之间,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谢妍。只是……
“这样轻易退出……不会觉得可惜吗?”丁莹问。
虽然她并不愿意谢妍涉险,但谢妍平日的辛劳她都看在眼里。好不容易才走到现在的位置,为了两人的相守放弃权力,谢妍将来会不会后悔?
没想到谢妍轻声笑了起来:“早几年我大概会觉得有点可惜。”
“现在不会吗?”
谢妍摇头:“虽然我只比你和雯华大了几岁,但我很清楚我承载的是过去,不是未来。在你们这代女官成长起来以前,我还能有些作用。等你们成为朝廷的中流砥柱,也许我就成了负累。在那之前退场,也许是我能做的最体面的事。我可不想跟左仆射似的,年纪一大把还恋栈不去。”
丁莹明白她的意思了。谢妍代表的是从宫官过渡到朝官的那一代女官,是承上启下的人。
目前年轻一代的女官还很稚嫩,需要她的呵护。等她们这批科举出身的女官们升上高位,她的存在就不再重要了。至少谢妍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丁莹鼻头微酸,原来她早就什么都想明白了。
“怎么这副表情?”谢妍发觉丁莹的表情有些不对,捏了下她的脸蛋。
“我……我只是有点难过……”
谢妍为她们开拓了未来,并为此承受了非同一般的毁誉。可这未来里却不会有她。
“有什么好难过的?”谢妍嗤笑,“我服了这么多年苦役,难道还不许我休息休息?”
“啊?”丁莹一脸愕然。她有点跟不上谢妍的思路转换。
“啊什么啊?你以为天子近臣很好当吗?”谢妍白她,“吃苦受累的事当然得留给你们年轻人。”
丁莹破涕为笑。
*****
与谢妍有了共识,丁莹的心也就定了。她怕的是两人毫无准备、各行其是。可现在两人目的一致,她便有了明确的方向。谢妍做事自有步调,她不会过多干涉,但是她也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首先是重校典籍一事若能圆满完成,将有助于提升谢妍的人望,而这件事又恰好是她能参与的。大权在握的重臣声望过高或许还会让君主感到威胁,但是谢妍既有退意,名望就成了一道护身符。只要君王不是完全昏聩,多少会顾忌一点名声,不会轻易对有声誉又已退出权力中心的臣子出手。因此这件事她一定要做好,且她要关注的不仅仅是校注后的典籍质量,还得尽力去弥合谢妍与几位大儒的关系。
虽然那几位学者都明白本次重校另有目地,但他们皆为男子,对朝廷的风向也不够敏感,并不能时时领会上意。这就需要谢妍的把控。而谢妍事繁,没时间对他们循循善诱,往往几句话便直达结论。丁莹对谢妍的情况颇为了解,并不会误解她的意图,可其他人就未必了,恐怕会觉得谢妍仗势欺人、过于武断。之前谢妍霸道的名声,多半也由此而来。她不能再让谢妍得罪人了。她必须承担起在谢妍与几位宿儒之间传话沟通的责任。
其次便是加强与同门的来往。新君会是巨大的变数,即便不参与争夺,丁莹也得考虑最坏的可能性,为谢妍多留几条后路。如果女官未来受到打压,她能为谢妍提供的庇护会十分有限。好在谢妍做过三次主司,有不少门生,其中不乏世家高门的子弟。这些人能量不小,且从道义上说,恩府陷入困境时,他们不能坐视不理。如果将来她无法留在朝中,他们便是谢妍最后的保护伞。正好她亦是谢妍的门生,可用同门的身份接近他们,让他们与谢妍的联结更为紧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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