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狮子?丁莹再次看向那只雪兽,和她印象中的狮子几乎没有关联,怎么会是狮子?
“真的狮子就长这样,”谢妍瞥她一眼,“你见过活的狮子吗?”
丁莹摇头。那是传中说的异域猛兽,她如何得见?世人能见的也不过是图绘和雕像而已。
谢妍神气十足地说:“我见过。前几年西国进献过一对,就养在御苑里。”
“现在还养在御苑吗?”丁莹问。
谢妍瞪她道:“什么意思?不相信我,想去御苑求证?”
丁莹哭笑不得,她不过顺嘴一问,哪里就不信她了?但她的确未曾见过真正的狮子,自觉没什么立场同谢妍争论,随口安抚:“怎么会?我自然是信你的。”
谢妍听出她敷衍之意,哼了一声,趁丁莹不注意,猛然将两只冰凉的手贴到丁莹颈后。
丁莹被后颈突如其来的冷意激得一哆嗦。谢妍一击成功,便坏笑着要跑开,不料丁莹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拽住了。
谢妍挣扎了两下,没能挣脱,又见丁莹皱眉看她,只道自己玩得过火,让丁莹恼了。她正要服个软,没想到丁莹只是数落了一句:“怎么这样凉?”
丁莹被谢妍的凉手贴上时才注意到她竟然如此大意,连手套都没戴,就跑来雪地里玩耍。可是一时之间,她还真不知道谢妍把手套扔去了哪里,只得用自己的双手包住谢妍的,一边摩擦一边往谢妍手上呵气,后来觉得回温太慢,索性揣到怀里捂着。
这完全是谢妍意想不到的走向,让她略有些哭笑不得。不过她也就此确认丁莹是个将温柔随和、恭谦礼让贯彻到骨子里的绝世老好人。老实人欺负多了,说不定会遭天谴。
她收起捉弄人的心思,将手轻轻抽回:“我去烤烤火就好。你也不是多强壮的人,不必如此。”
丁莹也不强求,任她收回。她想起角亭里正生着炉子,温和地说:“去里面暖暖吧。”
两人一道进了亭子。丁莹等谢妍先稍稍烤暖双手,然后取出了食盒里的粥菜。两人垫了一点肚子后,丁莹就开始温酒烤肉。她忙碌时,谢妍却显得无所事事。后来她不知从哪里翻出几根彩色丝绦,兴致勃勃地拿去系到雪狮颈上做装饰。
丁莹烤好几片肉,用小碟装好,又将涂了油的米糕放到架子上炙烤,正想将谢妍叫回来,却见谢妍已经小跑着向她奔来,雀跃地说:“那株老梅开花了。”
丁莹转头,果然瞥见院里那株梅树上有数朵红梅稀疏绽放。她忆起当初谢妍遣人送她梅花的旧事,莞尔一笑:“当初你赠我的梅枝,可是从这棵树上剪下的?”
“就是这棵,”谢妍也笑着回忆,“没记错的话是弘久十年的元日,为了答谢你除夕伴值?”
“是那时,”丁莹点头,同时将手里盛烤肉的碟子递给她,“说起来,那好像是我们唯一一次在一起守岁。”
之后的几年,谢妍都受皇帝之召入宫守岁。
谢妍闻言愣了一下,然后才接过碟子,轻声感叹:“是啊,我们甚至没好好在一起过个年……”
她们在一起的时间还是太少了。
“我没有抱怨的意思,”丁莹怕扫她的兴,连忙解释,“你别多心。我知道只有被陛下视为腹心,才有在宫中守岁的殊荣。”
谢妍摇头,表示无妨。她挑起一片肉,却没有入口,而是送到丁莹嘴边。
丁莹心里一甜,就着她的手吃了,正想说话,却见谢妍猛地一拍额头,喜笑颜开道:“今年!今年我们能一起守岁!”
这是什么意思?丁莹疑惑地问:“你不用进宫去吗?”
难道是皇帝对谢妍有所不满,剥夺了她去宫中守岁的资格?丁莹顿时有些紧张,这可不像好兆头。
所幸谢妍马上就笑吟吟地解释了:“前几日安平公主府传信,说是公主有喜。圣人龙颜大悦,决定去公主府守岁,与儿女们共享天伦,也免去了我们几人入宫守岁之责。那我们不就可以一起守岁了吗?”
丁莹释然,原来是她想多了。这倒真是意外之喜。然而最初的欣喜过后,丁莹却又皱起眉头,嗔怪道:“你怎么不早说?”
若是早知谢妍会在家中过年,她和白芨定会准备得再精心些,好好过个年节。如今却是来不及了。
谢妍瘪了下嘴,委委屈屈地说:“这不是前几日事忙,我就给忘了么……”
*****
无论如何,能在一起辞旧迎新终归是件喜事。到了岁除之日,丁莹一大早就和白芨忙开了:预备驱傩要用的雄鸡和酒,插桃枝、悬幡子、画虎头……
谢妍起床梳洗时,听侍女说丁莹和白芨都在庑廊上。她走到门边一望,正好瞧见丁莹爬上梯子,接过白芨挑在竹竿上递来的幡旗。
丁莹熟练地将幡旗悬在檐下。跳下梯子时,她发现了谢妍的身影,快步迎向她:“起来了?”
谢妍“嗯”了一声,又随口道:“家里又不缺人使唤,何必自己爬上爬下?”
“可我总觉得亲手做完这些事才像过年,”丁莹搓着手笑,“我在家时都是这样做的。”
谢妍丝毫不理解丁莹这种想法。不过她也懒得阻止,只冲白芨叮嘱了一句:“别让她摔着。”
说罢她便想转身走开,不料丁莹却上前一步,挽着她的手说:“一会儿我们一起贴春书吧?”
我为什么要贴这个?谢妍心里嘀咕,可是回头见丁莹一脸期待地望着她,拒绝的话又说不出口,勉为其难地点了头。
用过朝食,谢妍认命地陪丁莹贴春书。所谓春书,不过是写有“宜春”字样的纸帖。国朝风俗,要在岁除之日将春书张贴于各处窗牗,以为迎春之意。谢府今年的春帖都是丁莹亲笔书写。谢妍的眼睛在那叠厚厚的字帖与刷子之间徘徊了一阵,果断选择了刷子。平日执笔天下大事的手今天却漫不经心地刷起了浆糊。丁莹则在她刷完浆后,仔仔细细地将春书粘在窗户上。
自然丁莹并不是单纯只想拉着谢妍做事。贴春书时,她主动起了话头:“我在家时,一向是和阿母、阿弟一起贴春书。”
是习惯了要和家人一起,才这么执着地拉上她?谢妍寻思,因为丁莹把她也当作了家人?这想法让她释然不少,连刷浆糊的动作都变轻快了。
“说起来……”谢妍在看丁莹将春书贴到窗上时忽然又想起一事,“你应该好几年没见家人了吧?”
丁莹眼神一黯:“是啊,自从我入京赴考,就没再见过他们。”
“朝廷允许官员每三年探亲一次。你若想念他们,大可回乡探望。”谢妍柔声建议。
“我知道,”丁莹叹息,“可回去一趟花费不小。我想着不如现下节省一点,以便早些将他们接来团聚。”
谢妍不说话了,沉默搅着手里的浆糊。
丁莹注意到,轻声问:“有心事?”
谢妍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虽然她否认,但丁莹察看她的神色,觉得不像是没事。她沉吟片刻,试探着问:“和我家人有关?”
谢妍并不认为现在是说这件事的时机,可丁莹已经察觉,她也不好再掩饰,轻轻叹了口气:“等你的家人来京……我们还能维持现状吗?”
丁莹的母亲肯定不像豆蔻那么天真,难保不会察觉她们的关系。丁莹又很重视家人,那时候顶得住家里的压力吗?
丁莹静静望了她一阵,轻声开口:“抱歉,是我疏忽了。”
谢妍苦笑,原来丁莹还未考虑过她家里的问题。
丁莹看出她的想法,摇着头说:“我说的疏忽不是我忘了考虑家人的事,而是我没想到你会因此有压力。因我一直认为这是我需要解决的问题,所以从未和你提及。”
“你就没想过我们一起面对?”谢妍问。
丁莹显然没有这打算:“他们是我的血亲,无论他们有什么想法、说什么重话,我都不会往心里去。可你都没见过他们,为什么要一起承受?”
“可这毕竟不全是你一个人的事,”谢妍叹息,“你是不是觉得他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接受我?”
丁莹沉默一阵,低声回答:“我有信心说服他们,只是需要一些时间。”她顿了顿,又坚定地说,“你放心。无论他们接受与否,我都不会和你分开。”
谢妍欲言又止。但她想了想,选择了更委婉的说法:“你以前不是还要用赴举的理由搪塞他们?”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很难被说服?
丁莹笑了,原来谢妍担心的是这一点。
“那不是因为,”她轻轻搭上谢妍的手腕,“我还没遇到心仪的人么?”
第74章 佳节(3)
丁莹并非妄言之人。她既然做出了保证,谢妍也就姑且相信她是有把握的。再说了,谢妍自思,就算丁莹劝服不了她的家人,自己不是也早就下定决心要争取他们么?怎么忽然又患得患失了?这都不像她了。她真心想要讨好的人,什么时候失过手?何况现在离丁莹家人入京还有挺长一段时间,远不到忧虑的时候。
见谢妍重新展露笑容,丁莹以为是自己的安抚起了效果,亲昵地摸了摸谢妍的脸。不过等谢妍转过身,丁莹脸上却浮现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原来谢妍并不总是那么自信,她想,也会有犹疑不安的时候。而谢妍会如此,是因为她在乎她们的感情。意识到这一点的丁莹更加舍不得让谢妍受委屈,反而愈发坚定了独自说服家人的决心。
虽然各怀心事,两人却都默契地不再提起丁莹的家人,一心欢度佳节。贴完春书,就到了驱傩的时候。家中的仪式远不及宫内隆重,但也是阖府出动、热闹非凡的盛事。白芨早就安排了一队戴假面、穿红衣的少年充作侲子,一到时辰便在府内载歌载舞,驱除灾疫。院中又设置神席,待傩者歌舞完毕,便将之前预备的雄鸡宰杀,与美酒一起敬献神前。
驱傩之后便是庭燎。院中生起雄雄火堆,府中各处又明设灯烛,此时渐次点燃,照得庭园通明一片。谢妍向来慷慨,这次又难得在家过年,玉手一挥,宣布家中每位仆从今日可多得一缗赏钱。整个谢府顿时欢声震天。
谢妍看了白芨一眼。白芨会意,点了几个健仆去搬钱帛。不多时,成串的铜钱便如山峦一样堆在庭中。见众人都眼巴巴盯着那堆钱财,白芨朝着谢妍轻咳一声。谢妍本在和丁莹说话,听见白芨的提醒,只得走到前面,亲手为众人分发。
众仆依次上前,从她手中接过赏钱,每个人都是喜气洋洋的表情。丁莹起初只是在旁边含笑看着,但她忽然见谢妍朝她这边望了一眼,又噘了噘嘴。以丁莹对她的了解,知道谢妍这表情定然不是心疼散出的财帛,倒可能是嫌钱太重,她发累了。
丁莹微微一笑,上前接过她手里的几吊钱,替她将赏钱一一送到诸人手里。谢妍见她如此识趣,亦是心情大好。她环顾四周,见大多数人都领到了赏钱,唯有豆蔻站在角落里,虽然满脸艳羡,却并不上前。谢妍便向她招了招手。
豆蔻是跟着谢府众仆出来看热闹的。虽然谢妍说的是府中每人都可以拿到赏钱,但她想她是丁莹的侍女,并非谢府仆佣,虽然心中羡慕,却只肯远远瞧着。发现谢妍向她招手,她还迟疑地看看左右,确定谢妍叫的是她,才慢吞吞地挪到前面。
谢妍从丁莹手里取过一缗钱,亲自递给她。
什么意思?豆蔻眨眨眼睛,她也有份?
“拿着。”谢妍说。
豆蔻不敢接,抬眼看向一边的丁莹。
谢妍嗤笑:“我给你的,瞧她做什么?快接着,别让我拿得手酸。”
可豆蔻还是望着丁莹,直到丁莹点了头,她才双手接过,又向谢妍深深一礼。
“倒是随了主人,”豆蔻退开后,谢妍笑着对丁莹说,“是个知礼数的实诚孩子。”
丁莹这时正好发完了手里最后一贯钱。她抬头瞟一眼豆蔻,见她捧着那吊钱眉开眼笑,摇头笑道:“我权当你是在夸我们。”
“自然是夸你们。”谢妍轻笑。
除夕夜是众家仆难得放松的时候,除了几个看家护院的人,其他人都可以放心取乐。谢妍无意耽误他们玩乐,发完赏钱便让他们散了。
人潮退去后,丁莹才放心与谢妍贴近,握着谢妍的手说:“一会儿我有件礼物送你。”
“巧了,”谢妍笑起来,“我也有礼物给你。”
丁莹也笑了,原来她们如此心有灵犀。既然如此,也不必再等合适的时候,两人当即决定互换礼物。
为了给谢妍惊喜,丁莹把礼物藏在了豆蔻那里,导致她来回的时间稍长。等她再回院中,谢妍已经等在那里了。丁莹来时见到的景象是谢妍独立于梅树之下。灯火摇曳,在她周身散布一层朦胧光影,也照亮丁莹心中的无限柔情。
丁莹清了清嗓子。谢妍听见,回头望向她。
“不是很贵重的物品,”丁莹有些局促地将一个木匣捧到她面前,“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谢妍接过打开。丁莹送她的是一把黑色插梳。梳子仅为木质,然而做工精巧,梳背一面满镶镙钿雕刻的花鸟蝴蝶纹饰,在灯烛映照下流光溢彩。另一面则是金漆的四个篆字:长伴青丝。
虽非贵价之物,却是花了心思的。谢妍将梳子握在手中摩挲良久,展颜一笑:“梳子很好,我很喜欢。”
丁莹明显地舒了一口气,快活地说:“你喜欢就好。”
谢妍将梳子放到丁莹手上,又指了指自己的发髻。丁莹会意,斟酌片刻后轻轻抬手,将木梳插到谢妍的发间。
插戴完毕,谢妍对她温和一笑,转过身去。片刻后她回过身来,掌心已多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我送你的也并非贵重之物,希望你不会介意。”
丁莹连忙表示不介意,双手接过了盒子。
谢妍送的却是一方小巧的石坠。石头不过指节大小,未经雕琢,仅用墨绿色丝线简单穿了。石色白中带灰,微微透光的质地,似玉而又非玉,圆润的表面浸染着几缕深浅不一的黑色纹理,犹如一幅墨色山水图。
“真别致。”丁莹惊喜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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