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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先放回去吧,丁莹想。然而就在她要将木匣放回暗格的时候,她却再一次迟疑了。若是谢妍自己,她的确没必要冒这奇险。可如果有别的理由呢?比如谢妍数次和她提过的女学。推广女学需要巨大的财力支撑,每次谢妍说起这件事,都颇为忧虑。
丁莹捧着木匣踌躇良久,终于下定决心,打开了盖子。只是确认一下,她想,如果与盐税之事无关,她会向谢妍坦白并且赔罪。
丁莹展开了第一封信。才刚看几行,她的表情就凝固了,接着手也轻轻颤抖起来。她慌乱地扔下这封信,又飞快拆阅了余下的几封。一个可怕的事实逐渐呈现在她眼前:和胡商勾结谋利的人竟然真是谢妍……她视为楷模的前辈、敬重的恩师、亲密的爱人……丁莹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世界轰然崩塌。
有没有可能是她理解错了?从震惊中醒过神的丁莹依然不敢相信。她急急抹了把眼睛,打算将那几封信件再仔细读一遍,却忽然察觉到不对。她缓缓抬起头,看向书室门口。那里站着一个人。
是谢妍。
*****
注1:对食盐的课税。
作者有话说:
波折和考验都要来了。大家系好安全带
第82章 秘密(2)
暮霭西沉,将谢妍的身形笼罩在模糊的暗影之中,让丁莹难以分辨她此刻的神情。但她知道,谢妍在审视她。
不知过了多久,谢妍终于移步,朝丁莹走来。丁莹望着她逐渐清晰的轮廓,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谢妍脸上没有太明显的情绪。她在书案前止步,目光在木匣上停留片刻,淡然开口:“你知道了?”
“前阵子我无意中发现了那处暗格,”丁莹喃喃低语,像是解释给她听,又像是自言自语,“我也一直觉得那个胡商有些奇怪。可是直到今日以前,我并没想过翻看这些信……”
看来是今日有什么契机引起了丁莹的怀疑?谢妍垂下眼眸,昨天丁莹好像说过王瑷邀请她参加什么品香会。兴许是会上有人说了什么?上次胡商来时也提过,近日似乎有什么人在暗中调查他。谢妍飞速在脑中过了一遍近日与王瑷来往较多的官家女眷,锁定了几个有可能走漏消息的人选。得尽快想办法确认,谢妍沉思,还有让那个胡商立刻转移。如果连丁莹都听到了风声,说明这件事暴露的风险已经很高了,也不知这些补救还有没有用?如果来不及,至少不能将丁莹牵扯进来……
“你没有什么话要说吗?”丁莹的声音打断了她的盘算。
谢妍看向丁莹。虽然脸上堆满了失望与痛心,可她的眼神里依然有一丝隐约的期待。她在等她解释。
然而谢妍只是平静地反问:“你想听我说什么?”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还能为什么?”谢妍短促地笑了一声,“你不是都看见了吗?只要提前数月征收盐课,再转手借贷,简简单单一个来回便有十分可观的利润,岂不比辛苦撰文容易多了?”
“可你不是这样的人……”
谢妍截断了她的话:“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当真了解过吗?”
丁莹睁大了眼睛,苦涩地问:“你的意思是,一直以来,我都看错了你吗?”
谢妍低笑一声,轻佻地捏住丁莹的下巴:“不然呢?一厢情愿地把我想象成圣人,再一厢情愿地喜欢上我。难得有这么傻的人,陪你玩玩又何妨?老实说,扮演你心目中那个谢妍挺有趣的。时间长了,连我自己都快信了……”
“不要这样说!”丁莹猛然挣脱,提高了音量。
这并非谢妍意料之中的反应。惊讶之下,她竟真的住了口。
丁莹双手紧握成拳,看上去十分愤怒。可是仅仅过了一小会儿,她便松开拳头,平静下来:“谢华英,你真觉得我这么好骗吗?”
谢妍看着她,没有说话。
“不要一有事发生,就说些自暴自弃的话。一个人也许能装一时,可是我们在一起这么长时间,我不信你能几年如一日,演得毫无破绽。”
谢妍刚想开口,却再一次被丁莹打断:“我不认为你是贪财之人。但是不管出于什么理由,你的确做了错事。万幸这不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尚有办法补救。我会陪着你,一起想办法,一起赎罪。只要你悔过,只要你解释,我都愿意相信。所以……别再说那种话……”
她言辞恳切,后来的语气更是近乎哀求。谢妍不由动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丁莹觉得她已经动摇。可那个时刻转瞬即逝。等她再看向谢妍,却见谢妍已经恢复平静无波的表情,仿佛刚才的那丝挣扎只是她的错觉。
“没什么好解释的,”丁莹听见她冷冷道,“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
一场秋雨之后,寒气便一天比一天重。许是夜里受了风,晨起时谢妍便隐隐有些头疼。
“接连熬了好几个晚上,能不疼吗?以前……”白芨为她梳头时忍不住嘀咕,然而话到嘴边,她就惊觉不妥,赶忙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以前丁莹在的时候,会时常管束谢妍,尽量让她少熬夜。那一阵谢妍也很少头疼脑热。
可惜丁莹一年前就回了阳翟县。
白芨至今都猜不透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明明前一日还蜜里调油,第二天两人不知怎么回事,忽然就闹僵了。而且不管白芨怎么询问,两人都不肯透露一点不和的原因。白芨只知道丁莹当晚就与谢妍分了房,次日便带着豆蔻住到了朋友家,连细软都来不及收拾。后来还是谢妍吩咐她整理好丁莹的物件,派人送到丁莹借居的友人家中。没过多久,丁莹就以典籍校注接近尾声,她已经完成任务为由,请求重返阳翟县任职。
谢妍猜到她没说出的半句话是什么,微微垂下眼睛:“已经离开的人,不要再提。”
白芨连忙低头应了。
今日有常朝。梳洗完毕,谢妍便启程前往宫城。
晨鼓方起,天色晦暗未明。家仆在前方提灯照路。马蹄声不紧不慢地响着,载着她一路经过坊中街巷。
坊市之内一片寂静,只有几家食肆开着门。蒸腾的热汽不时自洞开的店门逸出。临街的大部份宅子依然门户紧闭。其中一间中等大小的宅院里整齐堆放着几个箱笼,表明了居住者才刚迁入的状态。天光渐亮,朝阳斜映在木箱和竹笼上。忽然吱呀一响,东边的一间房门打开,豆蔻走了出来。
“女郎,”她轻叩丁莹的房门,“我们刚回京,家里还什么都没准备。我出去买几个蒸饼,先对付着吃点吧?”
丁莹也开了门。她已经梳洗更衣,此时衣衫齐整地走到院中:“你自己吃吧。一会儿我要出门一趟。再过些时日,阿母和阿弟就该到了。你清点一下还缺什么,我们好这几日去添置。”
豆蔻欲言又止。
丁莹交待完,转头瞥见她的神色,温和地问:“怎么了?”
“女郎,”豆蔻这才大着胆子问,“你是要去见她……我是说……见谢监吗?”
去年丁莹忽然带着她搬出谢府,接着又不声不响地回了阳翟县。她当时觉得十分奇怪,可是丁莹什么都不肯说。直到这次奉诏回京前夕,丁莹忽然很正经地找她谈了次话,说明了她和谢妍的关系。
起初豆蔻大吃一惊,可她不像白芨那般心思细腻,加上丁莹在她心里一向很有威信,最终没怎么挣扎就接受了事实。唯一令她不解的是,丁莹和谢妍在一起时并没有告诉她这件事,为何现在分开了,丁莹反而向她坦白?不过抵京时,她看到丁莹选择的居所,疑问便迎刃而解。原来女郎还没有放下那个人。
听到豆蔻的问话,丁莹先沉默了一阵,然后摇摇头:“不是。”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别再叫谢监,现在是谢左丞了。”
*****
弘久十四年年末,朝廷正式刊行了由谢妍监修的一系列重校典籍。重新校注后的这批经典虽然在部份释义上有一些争议,但总体考证严谨、质属上乘,尤其是注明了谢妍亲笔的几十条评注大获好评。谢妍因此名声大噪,加上素有才名,现今被视为一代文宗,风头无两。皇帝也看准时机,任命谢妍为尚书左丞。
此职为正四品上,就官阶而言低于谢妍之前所任的秘书监。然而尚书左右丞通判都省事,监察省内,位列各部侍郎之前。左丞负责稽核吏、户、礼三部,其重要性和所握实权都远非秘书监可比。皇帝又特意赐了谢妍紫服。朝臣们也通过此举看明白了皇帝的意图。只怕用不了几年,朝中就要有第一位女相了。
谢妍一向深得皇帝信任,现在她距离入阁拜相仅一步之遥,自然成了众官竞相奉承的对象,就连她的门生都变得炙手可热。丁莹去吏部递交文书时,经手的郎中不但笑脸相迎,还口口声声地向她贺喜。
丁莹尚未有所反应,那位郎中却似想起了什么,猛然拍了下脑门:“我竟忘了……”他小心看了丁莹一眼,又赔笑道,“不过丁侍御年纪轻轻就官至殿中侍御史,可谓前途无量。即便不借谢左丞之势,日后也能扶摇直上。”
丁莹略一思索,明白了他的意思,却并未多做解释,只礼貌地笑笑,接过办理好的文牒。
其实在她回阳翟县后,谢妍与她还有过一次联系。今年仲春,之前替谢妍传信的家仆忽然又送来一封书信。她打开信,纸笺上是谢妍的笔迹,却只有两个字:上书。
她立刻领悟了谢妍的意思:是时候向皇帝上奏,推动女官们去州县任职的计划了。果不其然,数日之后,她就听到了皇帝广开言路,寻求治国之策的消息。
这是影响女官的大事,她不敢怠慢,很快呈上了早已准备好的奏疏。这道上书不出所料得到了皇帝的嘉奖,她也顺理成章地被提升为殿中侍御史,奉命回京任职。
皇帝兑现了三年前的承诺,可她和谢妍却已物是人非。从吏部出来,再次走在京师街市上的丁莹回想着过往种种,情不自禁地低叹一声。不过她并未在伤感中沉浸太久。很快她就抵达一处颇为精致的宅邸。丁莹止步,上前轻叩门扉。片刻之后,门内就有听到动静的家仆探头。这家仆显然认识丁莹,不须她递上名刺,他就已入内通禀。不多时便听门里一阵喧哗,梁月音风风火火地跑出来,亲热地猛拍她的肩膀:“丁同珍,你可算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可能会显得进度稍快,主要是想尽快把闹掰这段拉过去。
第83章 秘密(3)
“仙宾昨日接到同珍报信,说她已抵京了。”
从萧述口中听到丁莹消息的谢妍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看来集贤殿还是太闲了。你任期将满,与其总在我这里说些有的没有,不若早些回去准备吏部选试。”
“我正想为此向恩府讨个主意,”萧述赔笑,“仙宾刚考中制举,想来也要以校书郎、正字释褐。我若太快考过选试,又像同珍一般,被安排到河南或太原府任职,岂不是要夫妻分离?”
谢妍冷笑:“说得好像你考了就能中似的。我劝你谦逊些,别太小瞧了吏部的选试。”
“恩府教训得是,”萧述坦然接话,“不是谁都能像丁同珍一样,逢考必过,一试即中。我听说近来还有举子商量春闱前找机会拜一拜同珍,沾沾好运。”
谢妍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低头审阅面前的公文。
萧述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接话的意思,又自行开口:“我和仙宾拟邀同珍今日过府一聚,算是她的接风宴。不知恩府可愿赏光?”
谢妍头也不抬:“你们年轻人聚会,我去做什么?”
萧述正想劝说她也不过才比他们大了几岁而已,然而谢妍没给他机会,先一步开口:“你和丁莹的情况不尽相同,倒不必担心被安排远离京师。圣人有心将你和仙宾引为典范,会尽量为你们行方便。我也会替你们夫妻留心。我可以保证,只要你考过选试,注授的官职必在京畿附近。”
这是在回答萧述之前的提问。不过这答案本在萧述意料之中,他并不是很在意。其实今日他找谢妍讨主意是假,试探是真,就连频频在谢妍面前提及丁莹亦是他有意为之。
去年有一日,丁莹忽然上门,提出要搬离谢府,想到他们夫妻宅中借住几天。夫妻二人颇觉突然。但是梁月音与丁莹请谊深厚,他与丁莹又是同年,没有不接纳的道理。然而丁莹从谢府搬出的过程极为匆忙,不免让夫妻俩心生疑惑,这是发生了什么事,竟让一向沉着的丁莹对谢府避之不及?
然而丁莹始终不肯透露其中隐情,不久后又回了阳翟县。谢妍那边倒是一直风平浪静,还在典籍重新修订后更上一层楼。夫妻二人私下猜测过多时,始终不得其解。后来他们才听见一些传言,说丁莹与谢妍有矛盾,竟至于师生反目。夫妻俩与丁、谢关系都颇为亲近,心中不大相信此事。但他们不敢直言询问谢妍,丁莹又远在河南府,无从求证。直到丁莹返京,萧述总算可以借机探查谢妍的态度。而谢妍的反应也十分耐人寻味。
他提到丁莹时,并未在谢妍脸上看到任何愤怒或不满,可她的确有意无意地回避着与丁莹有关的话题。萧述愈发觉得蹊跷,猜不透两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又或是恩地城府太深,自己难以察觉她的真实情绪?萧述寻思,恐怕还得从丁莹身上着手。今日接风时,得让妻子好好盘问下,看能不能找到症结,化解两人之间的僵局。
*****
“昨日一得了你的音信,我和萧郎就商量今天要为你接风洗尘,”梁月音一边挽着丁莹进屋一边叽叽喳喳地说,“我正准备差人送帖子给你,谁想你竟自己先来了。”
“我到京后才听闻你制策登科,想着应该来恭贺一声。”丁莹含笑道。
梁月音一哂:“之前考了好几年博学宏辞都不成,直到这次制举才侥幸得中,名次还远不及你和萧三的那次,有什么好贺的?要说我们这几人里,还是你最出色。这才多久?都升从七品的殿中侍御史了。我看用不了几年,你就能出选门了。”
丁莹垂目不语。
梁月音察觉到她有心事,关切地问:“怎么了?”
丁莹笑着摇摇头,示意无事。稍坐了片刻,她才进入正题:“其实我今日来,除了贺你,也是有事想打听一下。”
“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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