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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晚,换作平时,二人此时不是纵情欢愉,就是已经入眠,然而今晚无论哪一样,他们都没心情。
解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半晌,却无半点睡意。
不知过去多久,唐书玉隐约听见几声抽泣。
他睁开眼,转过身,静静望着宋瑾瑜的后背,良久,他才从枕头下摸出一方手帕,支着身子给宋瑾瑜轻拭眼泪。
二人静默无言,唯有偶尔的抽泣声装饰今夜的不太安宁,
“……那时她称病,我还去讨她嫌,后来好多次,我又气她,怨她,心里暗暗骂她,总想着压她一头,要她后悔……”
如今想来,那时宁贞仪称病,应当是真病了,只是比起身体,更多应是心病。
宁贞仪能做什么呢?
太子……那时还是魏王,他说自己被人下药,那便是被人下药。
说是手下肆意妄为,错掳了她,自己当时意识不清,并不知情,那谁也不能说他揣着明白装糊涂,之后随意挥手,将那掳人的下人处置了便是。
他说愧对宁贞仪,愿以礼聘娶,甚至许上正妻之位,旁人听了,还要夸他一句有良心,是个君子呢。
宁贞仪既不能反抗,也不能肆意戳破假面。
顺从对方的剧本,她还能清清白白做魏王妃,太子妃,一旦不管不顾撕破脸,除了面临丑事曝光,其他什么也没有。
她只能忍下羞辱,与那人装成一对好夫妻。
宋瑾瑜不敢想,宁贞仪那时究竟有多痛苦,一直以来,又忍得有多难受。
想到对方还要与那样的人虚与委蛇,宋瑾瑜便恨不能提刀杀之。
宋瑾瑜心中苦笑,大哥二哥还真是了解他啊,知道他冲动易怒,藐视皇权,若那时的自己当真知道了此事,还真极有可能不顾大局,做下一些无可挽回的事来。
毕竟那时的魏王,不过是个不起眼的皇子罢了。
而那时的宁贞仪,不仅要独自面对一切,还要分出心神,寻遍借口与他决裂,只为安抚他,隐瞒他,不让他察觉其中内情。
自己这个混蛋,还在心中怨她。
思及此,宋瑾瑜便心如刀绞,难过不已。
“我对不住她……”
唐书玉握着锦帕的手一紧。
似是被这句话戳中了心中同样的想法,又似触碰到了别的什么,一股酸涩自心间划过。
自己在酸什么,有什么值得酸的,凭什么酸……
若无意外,人家才是正儿八经的青梅竹马,未婚夫妻,自己才是那个意外。
若是先前,他还能说一句明媒正娶,名正言顺,如今因着那点因果,却是说不出口了。
宋瑾瑜先前总把徐远舟挂在嘴边,好似嘴边挂了一瓶醋,时不时便要喝一口,但那不过是对自己丈夫名分与地位的争取和维护。
那口醋是虚的,是淡的。
而结结实实,真真切切的这一口,道叫他先喝了。岚а笙柠檬
唐书玉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那就为她做点什么。”他这样说。
他没说宁贞仪不会怪他,那是宁贞仪才能说的话。
也没说不是你的错,那是宋瑾瑜自己才能定义的事。
他只让宋瑾瑜想可以做点什么,因为得知一切后,宋瑾瑜急需做点什么,来解心头之困。
而如今的宁贞仪,最想要的是什么呢?
怀着这个问题,夜色逐渐沉寂,二人也渐渐闭上眼睛。
翌日,宋瑾瑜醒来,回想起了昨夜发生的事。
一夜过去,激动震惊愤怒等情绪逐渐平息。
懊恼袭上心头。
自己怎么就没忍住,当着唐书玉的面哭了呢?
哪个男子汉会在自己夫郎面前落泪?
丢脸,这回真是丢脸丢大发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不敢转头面对唐书玉,在床上又赖了好一会儿。
待他迟迟没能等到唐书玉醒来,方才察觉些许不对,顾不得那点羞赧,转身看他。
却见唐书玉浑身通红,冒着虚汗,眉间轻蹙,似是陷入梦魇,难以清醒。
宋瑾瑜心头一跳,当即抬手去试唐书玉额头,差点没被烫熟。
他忙连滚带爬起身叫人。
“来人!夫郎病了,快去请大夫!”
一阵兵荒马乱,大夫终于被请来,把完脉后道:“夫郎这是心有郁结,梦中惊悸,又因受了点凉,病情才会这么急,我开些能安神治疗风寒的药,先喝三日,喝药我再根据脉象重新开药。”
下人拿着药方去抓药,一个时辰后终于熬好,宋瑾瑜亲自端着碗喂他。
此时唐书玉已经醒来,只是浑身酸软无力,知道自己病了,他十分积极地喝药:“我自己来……”
宋瑾瑜不让他碰,“别没端稳,整个洒了,又要重新熬。”
然而被人喂药可不是什么好事,原本几口便能喝完,苦也只苦那一会儿,如今却要被人一勺一勺喂,苦得唐书玉恨不能再昏睡过去。
他有理由怀疑宋瑾瑜在报复他,报复自己昨晚见到了他哭得那么狼狈的一面。
喝过药,又用温水漱口,唐书玉便躺下,闭目不再理他。
宋瑾瑜收拾完回来,见到的便是他闭目睡着的模样。
他脱衣上床,重新躺下。
看了一会儿唐书玉后道:“大夫说你心有郁结,我怎么不知,你何时有郁结于心的事?”
当初即便徐远舟没了,这人也只是哭过几场,虽不情愿,却还是与他成亲,婚后也日渐亲密。
宋瑾瑜实在想不出,这样的唐书玉,究竟会因为何事心生郁结。
唐书玉眼皮跳了跳,却未睁开。
只哑着声音说了句:“没什么,就是病得难受。”
宋瑾瑜不信,他想了想,又试探道:“可是昨晚听说了表姐的事,把你吓着了?”
唐书玉本就泛冷的手微微一紧。
宋瑾瑜给他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安抚道:“等你病好,我去部曲中给你寻几个拳脚好的护卫,再看看有没有适合随身携带的武器,真有意外,也能防身。”
唐书玉心头酸软,又甜又涩,这人还当他是被太子的所作所为吓到了,想办法安慰他呢。
宋瑾瑜连被子带人一同抱住,哄孩子般拍了拍道:“别怕。”
唐书玉终是没能忍住,泪水顺着眼角落下,浸在枕头里。
宋瑾瑜又慌又急,手足无措。
怎么、怎么还哭了……?
想到自己昨夜落泪,宋瑾瑜只觉羞耻,可见到唐书玉哭,他却只觉得可爱又心疼。
他忙学着昨夜唐书玉那般,用锦帕给他拭泪,一边柔声哄道:“你别哭啊……”
“病中哭泣,伤神伤心。”
“可别喝了药没治好,反而还加重了。”
有人哄着,唐书玉眼泪落得更快了。
此时他正身心脆弱,没一会儿,他便没忍住,将自己对六月浮空庙的猜测尽数道出。
宋瑾瑜怔怔出神,仿佛没能从其中回神。
唐书玉见状,又掉了两滴泪,声音虚弱又沙哑:“我不知道……我若是早知道,当日就不会一走了之,若我没有走,兴许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呢……”
宋瑾瑜伸手将他揽在怀中,轻轻拍着。
“没用的。”
“先不提是不是同一天,即便是,若你去时,他们还没来,等他们见到你后,完全可以换个地方。”
“若你去时,他们刚好在,他们若糊弄不过你,极有可能灭口,事后再如对表姐那般,处置了那个自作主张的下属,你又如何?”
想到那样的可能,宋瑾瑜心中便一阵后怕。
魏王当时志得意满,报复欲爆发,敢计划侮辱宁贞仪,多一个唐书玉又如何。
唐书玉何尝不知道这些,只是他仍旧会想,自己当时明明离阻止一切发生那么近。
宋瑾瑜继续柔声安抚:“别想了,一切都是太子的错,与你无关。”
唐书玉不过是一个恰好路过此事的过客,若非嫁给了他,根本不会牵扯其中。
昨夜自己没能说出口的话,今日却被宋瑾瑜用来安慰自己,唐书玉哭笑不得。
不过因为对方的宽慰,他心中倒是当真轻松不少。
随着药效上来,睡意渐渐袭来,身边有宋瑾瑜陪着,唐书玉缓缓闭上眼睛,安心睡去。
而宋瑾瑜静静望着他的睡颜,心中悄然做下一个决定。
他要杀了太子。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杀手夫夫
病来如山倒, 病去如抽丝。
一连几日,唐书玉都卧病在床,连起身都极少, 病怏怏的模样, 让他连照镜梳妆都避而远之, 只说见不得自己如今模样, 见了必定还要病得更重。
宋瑾瑜笑他:“有什么见不得的,这几日我可没避着你。”
唐书玉一愣,恍然惊醒, 是啊, 宋瑾瑜可没避着他,也就意味着, 这几日自己的憔悴模样都被这人清清楚楚看在眼中, 一览无遗。
思及此, 唐书玉忽得心慌一瞬,随后便是红了眼眶,泫然欲泣。
宋瑾瑜慌了,连忙坐在床边哄道:“可别哭啊, 你哭什么!”
唐书玉将被子蒙住头顶, 不一会儿,宋瑾瑜便听到几声低低的抽泣。
宋瑾瑜伸手试图去拉,唐书玉却在里面攥得死紧, 怎么也不肯松开。
成亲数月,宋瑾瑜哪里还能不知唐书玉此时所想,必定是因为被他瞧见了憔悴不堪的“丑陋”模样, 自觉丢了颜面,遂难过哭了。
可知道归知道, 如何将人哄出来,却是个难题。
宋瑾瑜轻扯了扯被面,“里面憋着那么闷,真不出来?”
唐书玉不为所动。
“一会儿大夫就要来诊脉了,你若不出来,人家该怎么给你看诊?”宋瑾瑜继续劝。
唐书玉伸出一只手,示意自己蒙着被子也能诊脉。
宋瑾瑜无语失笑,伸手隔着被子拍了拍他,被唐书玉避开。
这还生气上了。
宋瑾瑜这就不干了,“你不出来就不出来,生什么气?”自己可是在好好劝他的。
被子里的人不抽抽了,隔着被子瓮声瓮气道:“呜呜……都怪你!”
宋瑾瑜茫然:“我怎么了?”
“这几日你见我形容憔悴,都不提醒我,看我这般狼狈的模样,你可看够了?满意了?”唐书玉委委屈屈道。
他抽噎着道:“你定在背后笑话我了……”
天地良心,宋瑾瑜可从没有这么做。
然而唐书玉自觉丢了颜面,且还是在宋瑾瑜面前,伤心不已,任凭宋瑾瑜如何解释,他都不听,蒙着被子不肯出来,一副要将自己憋死在里面的模样。
宋瑾瑜哭笑不得,“真没笑话你,刚刚逗你呢,你就是病了,也没变丑,和以前一样美,不,应该说是另一种美。”
他没说谎,带着一丝病气的唐书玉,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柔弱,病美人也是美人,且更惹人怜惜。
唐书玉闷了一会儿,才瓮声瓮气问:“真的?”
宋瑾瑜:“骗你做什么。”
唐书玉小心拉下被子,只露出一双略微红肿的眼睛,看着宋瑾瑜道:“我不信,除非你花五百字,不重复地夸我。”
他当然知道自己无论何时何地何种模样都是美的,但宋瑾瑜是否笑话他,那就说不定了。
宋瑾瑜:“……”
我看你是对你夫君的文学素养没点逼数。
“你这不是在考验我的人品,你是在考验我的学问。”
不是他不想做,而是实力不允许。
唐书玉双目含泪,可怜又委屈地说:“照着书读也不可以吗?”
被这双眼睛看着,宋瑾瑜哪里还说得出个不字,最终,他只好从书房找了本诗集,挑着写景写美人的读了又读。
半开的窗户对准了这一幕,美人靠在床头,郎君坐在床边,一读一听,一人看书,一人看人,窗外疏梅点缀,倒真像是才子佳人映入了话本里。
没过几日,唐书玉的病彻底好了,回想自己病中的矫情,他还有些不好意思。
自己怎能在宋瑾瑜面前做出那般姿态,真是太太太肉麻啦!
每每见到宋瑾瑜,他便不由有些脸红。
可惜宋瑾瑜心里装着事,并未注意到这些。
思虑几日,宋瑾瑜还是将自己前些日子突然冒出来的那个想法告诉了唐书玉。
唐书玉闻言,先是一愣,随后双眼微亮,竟是都未细问,便欣然道:“好啊!”
“你想怎么做?”他兴致盎然地问道。
宋瑾瑜有些意外,“你都不阻止我?也不觉得我是异想天开?”
唐书玉不解:“为何要阻止?”
杀人是不好,可太子又不是什么好人,杀他,唐书玉半点也不亏心。
至于异想天开……既然已经异想天开了,当然要大胆地想,肆意地想,管它能不能实现呢。
宋瑾瑜闻言兴奋不已,只觉得唐书玉就是与他心意相通之人,连想法都与他不谋而合。
从前无数次反对这门婚事的他,终于不得不承认阿娘大哥他们的眼光是真好,自己与唐书玉就是最契合,最相配的。
于是,异想天开的小夫夫俩,就开始顺着这个想法思考下去。
杀人的办法有很多,有什么是能一击毙命,不留痕迹,且不会让人怀疑到他们的呢?
要一个人死的办法,不外乎就那么几种。
刺杀,下毒,借刀杀人。
太子已经是太子,比他地位更高的,只有皇帝,而皇帝刚刚立太子半年,绝不会轻易废太子,想要由上而下强势杀了太子,基本不可能。
那便只有走阴谋小道了。
刺杀,下毒,无论哪个,都需要经过他人的手,事以密成,二人一致认为,一旦将此事告诉给了其他任何人,那就不再是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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