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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里那个总跟在他身后撒娇讨糖吃的小面团儿,如今已长成了翩翩少年,唯有那精致的五官,细细看去,依稀还是旧时模样。
岑含景替少年拭去脸上的泪痕,又细心为他戴好面纱,低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们先随我来。”
岑含景乃是桓王世子,身份显赫。
叶上初钻进了那辆宽敞的马车,一路抽噎,怎么都止不住。
马车驶近气派的桓王府,为掩人耳目,岑含景特意避开了正门,引着他们从偏门入了自己的院落。
一进到岑含景的小院,叶上初便迫不及待摘下面纱。
他指着院中那汪池塘,难掩兴奋,“含景!我记得这里,我小时候还在里面捉过鱼呢!”
岑含景苍白的脸上浮现温柔笑意,顺着他的话道:“是啊,还有你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小乌龟,我也一直替你养着,如今怕是比你脑袋还大了。”
叶上初凑近池边一看,果不其然,深褐色的龟壳在水下若隐若现,个头着实不小。
几人进了屋,地龙烧得暖意融融,叶上初脱了厚重的外袍,一身桃红衣衫更衬得他皮肤白皙。
他又黏糊扑过去,寻岑含景那熟悉的怀抱。
岑含景手掌下意识覆上他后肩,轻轻摩挲,叶上初与他心有灵犀,侧身主动揭开衣襟,露出一小片肌肤。
二皇子池淮,降生时后肩便带一颗殷红的朱砂痣。
然而此刻,叶上初那处肌肤上,只有一个狰狞凹陷的疤痕。
岑含景指尖一颤,“小淮,这是……?”
“我怕他们凭这个找到我,就自己剜掉了。”叶上初垂下眼帘,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被人窥见伤疤的羞赧。
何止这一处,岑含景的手向下摸索,指尖所触,是大小纵横交错的旧伤。
刀伤,剑痕,鞭痕……虽然早已愈合,但仅凭这满身的烙印,已足以想见这具年轻的身体曾经历过何等残酷的折磨。
岑含景蓦地落了泪,他捧在手心疼爱的珍宝,在外竟受了这样的苦楚。
“含景别哭,早就不疼了。”叶上初见状,反而手忙脚乱去替他擦眼泪。
他吸了吸鼻子,讲述这些年的经历,“那天走散后,我遇到了人牙子,他们为了钱,把我卖进了浮生。”
浮生那个地方,每年买入大量无家可归的孩童,用尽残酷手段,将他们训练成只知杀戮的工具。
“这些年,我杀了好多人。”少年的眸光暗了下去,“可是没办法,我不杀他们,我就没饭吃,他们还会杀了我。”
岑含景内心自责,“小淮,对不起,是我没用……没能护住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吊儿郎当躺在软榻上的胤丛,疑惑道:“但你又是如何与胤丛相识的?”
浮生是吃人的地方,可之前在客栈,少年衣着光鲜,被养得白白胖胖,实在不像是受尽苦楚的模样。
胤丛进了岑含景屋里就像自己家一样,双手枕在脑后,抢先一步朗声答道:“叶上初现在是我小师弟,拜在归砚仙君门下,至于怎么拜师的,你还是问他吧。”
叶上初拿起岑含景摆在桌上的糕点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碎屑,“浮生换了边代沁当家,他与我不对付,非要我当众自尽。我不肯,就逃了出来,误打误撞闯进了归砚的地盘,然后就被他硬逼着当了徒弟。”
他这个弟子当得心不甘情不愿,自从入了宁居,什么本事没学着,体重倒是涨了不少。
“含景,我不喜欢归砚,我要留在你这里!”叶上初抱紧了岑含景的胳膊,生怕再次被抛弃。
岑含景比他年长十岁,儿时皇宫中寂寞,弟妹年幼,皇兄严肃,是岑含景日日入宫陪伴,填补了他童年缺失的温暖。
看着少年依赖的眼神,岑含景眼中闪过一丝挣扎,犹豫片刻,还是狠下心道:“小淮,依眼下形势,你待在仙君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为什么?”
叶上初满是不解,在他心里,含景几乎是无所不能的,当年都能将他从守卫森严的皇宫带出,如今为何不能留他在身边。
岑含景也有自己的苦衷,“陛下继位后,清理了所有可能威胁皇位的先帝血脉,就连当年与他争夺最激烈的长公主也未能幸免。”
“皇姑姑……她……”叶上初登时如遭雷击。
母后早逝,父皇病重,皇兄忙于政务对他疏于关怀,除了岑含景,给予过他最多温暖的,便是那位性情直爽的皇姑姑了。
他记得自己曾因误闯皇兄书房被厉声斥责,吓得啼哭不止,是皇姑姑闻讯赶来,将这团受惊的小面团儿搂在怀里耐心哄好。
岑含景心情沉重地点头,“不止长公主,我父王如今也是危在旦夕。”
“陛下这些年来,明里暗里从未停止找寻你的下落,只要你尚在人世,他的龙椅便坐不安稳。”
“谁稀罕那个破皇位!我哪里想过要同他争!”
池郁继位时池淮年仅六岁,先帝子嗣本就不丰,那一夜除了池郁自己,所有皇子都莫名殒命,即便他与池郁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也未能逃脱被清除的命运。
幸而岑含景提前得知消息,通过密道将他偷带出宫,只恨当时世道兵荒马乱,他虽保住了性命,却最终与岑含景失散。
叶上初仍不死心,扯着岑含景的衣袖撒娇,“含景,我保证乖乖的,就躲在你院子里,哪里都不去,他们不会发现我的!”
岑含景不答,只摸了摸他的脑袋,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忽然话锋一转。
“你说你进了浮生,我方才想明白,为何那边代沁如今非要杀你不可了。陛下登基十余年,中宫一直空悬,近日朝中正在商议立后之事,相府的嫡小姐,是皇后最热门的人选。”
“这位小姐深居简出,倒不足为虑,但她的兄长常年混迹于江湖与官场之间,与浮生交往甚密。”
叶上初闻言,难过地耷拉下脑袋。
原来如此,难怪边代沁从前只是苛待折辱,如今却突然要取他性命。
他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身世,却不知这身皇室血脉,早已成为悬于头顶的利刃,不知何时便会落下。
就连那普渡寺的念理和尚,其师弟念文因父母死于先皇发起的战乱而堕魔,他不敢去找当今陛下清算,便挑中他这个看似无依无靠的软柿子来欺负。
岑含景走到衣架旁,指尖轻触叶上初那件绣工精致的衣袍,触手柔软,“小淮,归砚仙君是名门正派之首,你作为他的弟子身份公开,反而比藏在我这王府深处要安全得多。”
叶上初低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喃喃,“不光是徒弟……”
“嗯?”岑含景疑惑地看向他。
叶上初耳根微红,正欲拉着岑含景到一旁悄声解释,那边胤丛唯恐天下不乱似的,大声道:“我的好师弟啊,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你可是刚和归砚仙君行了道侣大典,名正言顺结了道侣契的!”
“就你话多!”叶上初瞬间涨红了脸,气急败坏地捏紧小拳头,朝着那嚣张的家伙捶了过去。
岑含景的脸色霎时复杂无比,“小淮何时……?”
胤丛遭受捶打间隙,还能伸出脖子回话,“巧了不是,大典就在昨天。”
岑含景看向叶上初,大脑一片混乱,“小淮,你今年方才……那你与仙君是何时相识的?”
若归砚真对尚未长成的孩子下手,简直是禽兽不如!
叶上初连忙摆手解释:“我们也是不久前才认识!你放心,他没对小孩子做什么!”
岑含景闻言,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但转念一想更为蹊跷,才认识不久,昨日便结成道侣了?
然而不等他想明白,院落外忽然传来了侍女清晰的行礼声。
“见过王爷。”
是桓王来了。
“含景,听说你带了朋友回府?”桓王的声音缓缓靠近。
原本瘫在榻上的胤丛瞬间坐直了身子。
朝堂局势诡谲,叶上初深知自己绝不能再卷入其中,不能让桓王发现他还活着。
他慌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视线一扫,看上了那高大的衣柜,手忙脚乱钻了进去。
紧接着柜子里传来闷闷的求助声。
“……含景!快帮帮我,好像卡住了!”
第24章
房门虚掩着,桓王不请自入。
室内,岑含景与胤丛正对坐饮茶,手边瓷盏冒着袅袅热气,几碟精致的糕点用了小半。
而衣柜里,叶上初蜷缩着身子屏住呼吸,耳朵紧紧贴着柜门。
桓王锐利的目光落在胤丛身上,带着审视,“这位是?”
胤丛一改往日玩世不恭的模样,从容起身,执礼周到挑不出半分错处,“在下胤丛,见过王爷。”
见他气度不凡,桓王面色稍微缓和了些,“公子一表人才,敢问……”
胤丛含笑自报家门,“在下来自仙界,师承木烟仙君。”
“原来是仙长大驾!快请坐,是本王失礼了!”
桓王顿时大喜,忍不住抱怨道:“仙长莫怪,本王也是心急,含景年岁不小了,却总结交些不三不四的江湖人。上月不知从哪儿认识个毛头小子,竟闹着要跟人家走,险些气坏了本王!方才听闻他又带了朋友回府,一时情急才……若有怠慢,还望仙长海涵。”
胤丛面上笑意不减,可不敢讲自己便是他口中那个不三不四的毛头小子。
岑含景眼中划过一丝不耐,低声道:“父王,那是孩儿一时糊涂,信了骗子的花言巧语,往后行事自有分寸。”
“分寸?你能有什么分寸!”
桓王声音提高,带着些怒气,“为了那个早该消失的小孽种,你将身子糟蹋成什么样?三天两头病倒在榻,堂堂世子连个世子妃的影子都没有,你让父王日后如何放心将这王府交予你?”
岑含景垂下眼眸,沉默以对。
胤丛干咳一声,出面打圆场,“王爷,关于姻缘一事,在下已为世子推算过,他八字偏软,过早成亲恐有妨碍。”
“真正的红线,需待而立之年后,方会出现。”
“此话当真?”桓王对胤丛愈发欣赏,“仙长,您别看他年岁不小,心性却仍像个孩子,行事不够稳重,日后若有机会,还望仙长能多多照看。”
“自然,分内之事。”胤丛一口应下,得意地瞥了岑含景一眼,只见后者脸色铁青。
桓王此来只为确认儿子所交非是歹人,目的达到便起身,“近来朝务繁忙,本王晚些还需与丞相议事,仙长请自便。”
他话音刚落,屏风后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叶上初藏在衣柜内捂紧了嘴,这破柜子不仅憋闷,底板也如此不结实。
桓王疑心顿起,蹙眉走向屏风后方,“什么声音?”
岑含景猛地心头一紧,千钧一发之际,胤丛面不改色,信口胡扯,“王爷莫惊,是善魂。”
“何为善魂?”
“方才也与您提过,含景不宜早婚,正是因他身侧伴有一道善魂护佑,需保他平安度过而立之年。”
“时辰一到,此魂自会消散,方才些许动静,无碍的。”
某“善魂”在柜子里听得一愣一愣,差点信了这番鬼话。
好不容易送走桓王,叶上初才被从令人窒息的衣柜中解救出来。
少年眼眶泛红,声音委屈,“含景,我差点憋死在里面了!”
胤丛抱臂倚在一旁,轻嗤道:“我的傻师弟,你真把这凡间当宁居比了,灵气稀缺,气闷实属正常。”
“你闭嘴,你这个偷钱贼!”叶上初怒目而视,“欺骗含景感情在先,还想收买我假扮情人来伤他的心,我回去定要找木烟仙君告你的状!”
胤丛倒是不在意,反而笑着揉了揉叶上初的发顶,只觉得这小师弟气鼓鼓的模样着实有趣,“你尽管去,不过方才扶荇传讯于我,归砚仙君已闭关,这么好的机会,你确定不在外头多玩两天?”
“归砚闭关了?!”
叶上初眼睛一亮,攥紧小拳头,转身朝着岑含景眼巴巴地祈求,“含景,我们好不容易才重逢,你就收留我两天嘛,我就想和你待在一起。”
“真拿你没办法……”岑含景被他求得心软,无奈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稍后我命人收拾一间厢房,便对父王说是给胤丛准备的。”
“那我睡哪儿?”胤丛幽幽开口。
岑含景冷冷斜他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树,瞧着挺结实。”
…
夜色浓重。
叶上初悄无声息拉开房门,探出半个身子。
岑含景房内熄了灯火,应是睡了,而院中那棵大树的粗壮枝桠上,胤丛随意躺着浅眠,一条腿耷拉下来。
叶上初换上一身夜行衣,用黑巾蒙面,纤细的身影轻盈,几个起落便跃上屋顶,融入夜幕之中。
他要去刺杀相府嫡女,青染染。
在他以为,唯有阻止相府与池郁联姻,他是池淮的秘密才有可能继续掩盖,而让那个即将成为皇后的女人彻底消失,是最一劳永逸的办法。
那把冰冷的龙椅才是世间最恶毒的诅咒,无论谁坐上去,最终都会变得面目全非,六亲不认。
夜风掠过,少年如鬼魅般在屋脊上飞速穿梭。
昔年的二皇子池淮聪慧过人,刚识字起,京城的布防图看过一遍便能铭记于心,然而自从被扔进浮生那个炼狱,睁眼只有无止的杀戮与生存,那些曾引以为傲的天赋,早已被渐渐磨平。
时至今日,叶上初甚至连看过的话本,隔段时日都会记不清是否读过。
丞相府的方位他有些印象,潜入出乎意料地顺利,府中守卫竟比桓王府还要松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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