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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居小院内,那株桃树依然绽放着繁花,重重叠叠的花朵压弯了枝头。
北阙每日清晨不仅要清扫积雪,还要打理落花,忙得脚不沾地。
这日,归砚走到树下,两指捻下一朵粉嫩,提议道:“许久未尝过桃花饼的滋味了,不妨将这些花都摘下来,烙上一锅,反正这花谢了还会再开。”
北阙对此深表赞同,“确实,物尽其用也好。”
烙一锅饼总比每天打扫落花来得省劲。
两人正说着,道侣大典的事宜尚未准备周全,连请帖都还未曾发出,宁居却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访客。
前任仙君木烟,带着徒弟扶荇,冒着纷扬落雪赶上山来,为徒弟讨要说法来了。
“归砚!你给我出来!”
木烟虽已退位,往日威仪却丝毫不减,一身简单的翠色素衣,立于雪中,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强大气势。
“何事?”
归砚步伐懒散打开院门,纤长的雪睫抬起,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淡然。
扶荇躲在自家师尊身后,微微探出头,一触到归砚那冷冽的目光,立刻缩了回去。
“你还有脸问我何事。”
木烟脸色阴沉,冷哼一声,“前几日我徒儿代我参加大典,你不明就里出言威胁恐吓,究竟是为何意?”
扶荇不似叶上初那般会撒娇卖惨,只能战战兢兢缩在师尊身后,连一滴委屈的眼泪都挤不出来。
归砚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正思索着如何将这兴师问罪的师徒打发走,忽然灵光一现,生出一计。
他脸上浮现出不怀好意的浅笑,“何来威胁恐吓,不过是小孩子家玩闹罢了,木烟仙君何必小题大做?我也是为了我那小徒儿着想,怕他被外人骗了去。”
“你若是实在气不过,我将我那徒儿叫出来,任你揍一顿出可好?”
正好他也管不了叶上初,合该让旁人来给他点儿教训,这招还是跟倾陌学来的,没想到如今竟也轮到他来用了。
厨房里桃花饼尚未出锅,诱人的甜香已经先一步弥漫开来,叶上初像只跟屁虫眼巴巴追在北阙身后打转,忽然听见归砚在院子里叫他。
“小初——!”
“来了!”少年朗声应着,跑到院子里,一眼就看见了多日未见的扶荇。
“扶荇哥哥!”
他高兴跑了过去,只顾着撒娇,直到凑近了,才注意到扶荇身旁还站着一位生面孔。
那人容貌俊逸,气质混合着几分慵懒与疏离,腰间挂着一根玉质烟斗,淡而清雅的烟草香气缭绕周身。
木烟见到叶上初,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师尊,这位是?”叶上初疑惑地看向归砚。
归砚些许不悦,介绍道:“你扶荇哥哥的师尊,木烟仙君。”
叶上初哦了一声,十分懂事向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晚辈叶上初,见过木烟仙君。”
木烟默默颔首,紧绷的脸色在看到少年的模样后,不由自主缓和了许多。
他瞬间明白为何归砚敢如此心安理得将徒弟推出来挡刀了,面对这样一张无辜漂亮的脸,谁能狠得下心动手。
“归砚,你我之间的恩怨,何必牵扯到孩子身上。”
“你不是专程来替你徒儿讨公道的吗?”归砚抬了抬下巴,指向叶上初,“喏,罪魁祸首就在这里,任你处置。”
叶上初听到这里,总算明白了,这老狐狸是把他给卖了。
他瞪了归砚一眼,转向木烟,扑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木烟仙君,您若是对我师尊有什么不满,尽管冲着晚辈来便是。”
木烟见他明明被卖了还在努力维护师尊,不禁摇头惋叹,“归砚几辈子积攒的福分,得了你这么个好徒弟。”
话音刚落,一道锐利的灵气,毫无预兆擦着归砚的脸颊疾飞而过,带起几缕银白的发丝。
木烟是铁了心要和他打上一架,将少年轻轻推向扶荇,“乖孩子,先到一边待着,你师尊还是个欠收拾的毛头小子呢,需得管教一番。”
刹那间,院内风雪骤急,一青一白两道身影冲上天际,在宁居上空缠斗起来。
“他们……到底是要干什么呀?”
叶上初挠了挠头,看着天上打得难解难分的两人,果然修仙的都是群疯子。
扶荇回到仙界后,心中一直记挂着叶上初的处境,担心他受归砚虐待。
他仔细打量着少年,对方衣着整洁,气色极佳,比上次见面时还要圆润了些许,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叶师弟,归砚仙君……没对你怎样吧?”
“没有没有。”叶上初咧嘴一笑,“是我之前误会师尊了,辛苦你们为我跑这一趟。”
“那就好。”扶荇松了口气。
北阙像是见惯了归砚与旁人打斗,对外界的风波充耳不闻,一心扑在厨房忙碌。
院中只剩下扶荇和叶上初两人,前者忽觉气氛有些微妙,想起一事,便主动提议道:“那个……叶师弟,今日我师兄也随我们一同来了,就在山下,不妨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好呀!”
两人相伴下了山,那镇子外有一条河流蜿蜒环绕,河畔搭建着一座供人歇脚的凉亭,到了这寒冬时节,几乎无人光顾。
此时此刻,青年背影挺拔,独自坐在亭中,对雪饮酒。
叶上初远远望去,竟莫名觉得那背影有些说不出的熟悉感。
奇怪,这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师兄!”扶荇朝着凉亭方向高声呼喊。
那人闻声转过头来。
只见他发髻高束,一身劲装英姿飒爽,颇具仙家弟子的风范,一双眸子却是流转着千娇百媚,好似只消一眼,便能轻易勾走人的魂魄。
叶上初看清这张脸,先是愣住,接着一股压抑许久的怒火噌地冲了上来,他猛地冲进凉亭,扯着嗓子险些喊破。
“偷钱小贼!!把我的钱还给我!!!”
胤丛一怔,面上闪过一丝诧异,而后便恢复了镇定。
俗话说,不是冤家不碰头。
他弯唇调笑,“呀!怎么是你呀?”
“你赶紧把钱还给我!”
叶上初气得小脸通红,见他不跑,直接冲上去拽住了他的衣领,若非扶荇在一旁看着,非要给人揍一顿。
“哎呀别激动嘛,都是误会!”胤丛嬉皮笑脸打哈哈,根本没有坑骗了小孩钱财该有的愧疚之心。
扶荇一头雾水,不知一向乖巧可爱的小师弟为何突然暴躁,“师兄,叶师弟,你们这是……?”
胤丛先前担心他跟师尊告状一直瞒着,眼下瞒不住了,只得硬着头皮交代了实情。
“唉,说来话长……前阵子在皇城,我不小心招惹了个难缠的小情人,甩都甩不掉,只好偷偷溜了。谁知道他如此执着,不惜花费重金,专门找了杀手组织追杀我。”
说起这段心酸往事,胤丛灌了一口酒,伸出指尖挑起叶上初的下巴,风情万种。
他啧啧称奇,“不过我是真没想到啊,归砚仙君新收的这位小徒弟,居然还有逛青楼喝花酒的雅兴?”
叶上初愤愤打开他的爪子,气成一张包子脸,“那也比你卖身青楼强!不知羞!简直是仙门耻辱!”
“我若非捏造个假身份,人家状告到我师尊面前该怎么办?”
胤丛越发觉得这小孩有意思,本事不大野心不小,干啥啥不行,但闯祸捣乱生闷气的本事倒是一流。
他为人向来豪爽不拘小节,扔了空酒壶,大手一挥道:“行了小师弟,别生气了,走,师兄请你喝酒赔罪去!”
于是,叶上初得到了一个空荡荡的荷包。
而偷他钱的贼,要用他的钱请他喝酒。
…
酒肆里,小二热情给三位出手阔绰客官端上了两坛陈年佳酿。
叶上初气鼓鼓瞪着胤丛,再次质问,“我那些钱呢,你都花哪儿去了?”
“花了啊,当然是花了。”
胤丛回答得理所当然,“扶荇可以为我作证。”
胤丛喜爱流连风月,花钱如流水,扶荇已有耳闻,只是他至今难以置信,叶上初竟然也会去那种地方。
“我……我?”扶荇指着自己,忙不迭摆手,“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师兄你别扯上我。”
胤丛挑眉提醒他,“你以为你昨天啃的烤鸭是哪儿来的钱?”
扶荇哑然,一时没缓过神来,讷讷道:“多少钱,要不我赔给叶师弟吧……”
他说着,下意识要往自己钱袋里掏。
胤丛眼疾手快按住他的手,俊眉一挑,“还伤心呢?咱们这位小师弟,可不是什么只会卖萌的小吉祥物。”
他意味深长看了叶上初一眼,“这小家伙心眼儿多着呢。”
第21章
大婚之日将近,宁居上下忙碌,叶上初原本的清闲日子算是彻底到头了。
他被归砚从暖和的被窝里挖出来,睡眼惺忪将下巴搁在归砚肩头,一边不耐烦,一边又屈服于师尊的淫威,不情不愿抬起胳膊,任由对方将婚服一层层往他身上套。
“……哼唧。”
叶上初耷拉着眼皮,几乎要站着睡过去,待最后一道腰封系好,他立刻从归砚身上窜了下来。
归砚垂眸,注视着眼前一身红衣的少年,恍惚心跳漏了一拍,眼底浮现出晦暗不明的神色。
上次见叶上初穿婚服是在成烨的幻境中,那时他只觉无比碍眼,全然没有此刻这般赏心夺目。
这婚服,他岂止命人缝制了一件。
刚回头想去取另外几套备选的,便听门外有巫偶弟子禀报,青居小筑来了一位贵客,须得归砚仙君亲自出面接见。
归砚将手中那套婚服递到叶上初怀里,“为师出去一趟,你若是还有精神便自己试试,挑一件最合心意的,大婚当日穿。”
“哎呀知道了……走吧走吧!”
叶上初抱着华美的衣袍,转身就扑倒在了柔软的床榻上,打了个哈欠,满是不耐。
所谓贵客,不过是前几日才从小院偏门悄悄来过,今日又堂而皇之从正门进来的木烟仙君。
归砚心知肚明,木烟此番故意将排场闹大,就是要做给那些质疑他继承仙君之位正统性的仙门看的,表明他木烟是心甘情愿退位让贤,且与归砚关系匪浅。
二人心照不宣地演了一番相谈甚欢的戏码后,归砚心里还惦记着叶上初,却听木烟的声音在背后幽幽响起。
“归砚,你那小徒儿……来历似乎不简单啊。”
叶上初凡人出身,若木烟真有心去查,凭他的手段挖出点蛛丝马迹并非难事。
归砚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眸,瞥见木烟正持着那支玉烟斗吞云吐雾。
“彼此彼此。”归砚淡淡道:“木烟仙君座下那位大弟子,似乎才更不让人省心。”
木烟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道了句,“无趣。”
回到小院,房内静悄悄的,听不见动静,归砚抬手推开房门,毫不意外地看见了让他头疼的一幕。
只见少年四仰八叉躺在床榻上,睡得正香甜,唇瓣微微张开,甚至渗出一点可疑的口水。
他似乎是嫌这婚服穿着睡觉不舒服,想要脱掉,却又不知从何解起,只胡乱扯落了肩头的外袍,还未等完全扯下就困得倒头睡了过去。
而刚才归砚拿来的那套崭新的备用婚袍,尽数被叶上初当成了床垫压在身子底下,上好的锦织料被蹂躏得皱巴巴,一条袖子还被紧紧攥在手里,揪成了一团。
归砚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不容置疑地将叶上初拎了起来。
…
“……烦死了,我不试了!!”
叶上初鼓着腮帮子,没睡好觉还被训斥,憋了一肚子火,推开归砚夺门而出。
这婚又不是他求着要结的,那老狐狸凭什么整天折腾他?
叶上初年岁尚小,只看重眼前利益,成亲在他眼里不过是获取好处的一种手段罢了,哪里能懂得归砚心中所想。
他跑出门没两步,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只穿了件里衣就跑出来了。
迫不得已,他只能在归砚揶揄的目光中,灰溜溜折返回去抓起一件厚实的外袍裹在身上。
再次给归砚来了一记响亮的摔门,叶上初的心情总算畅快了少许,哼着小曲一溜烟跑进了宁居。
今日宁居客人多,他虽已尽量小心,但平日毛躁惯了,还是在拐过一处回廊时撞上了人。
对方似乎身体十分虚弱,竟被他这半大少年撞得踉跄,跌坐在了地上。
叶上初瞪大了眸子,心里没有撞到人的歉意,只有满满的难以置信。
“木烟仙君……?”他看了看对方,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再次对自己的实力起了质疑。
如果记得不错,木烟前几日还能跟归砚打成平手来着,如此岂非说明,自己比归砚还厉害?
木烟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拍去衣衫上的灰尘站起身来,突然眼神一凛,在叶上初开口之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拉着他借廊柱遮掩,躲进了角落的阴影里。
叶上初起初不明所以,刚要挣扎,却听一阵谈笑声由远及近。
来者是几位衣着华贵不凡的人物,皆是仙门中有头有脸的长老。
叶上初虽不认识他们,却也能从他们肆无忌惮的交谈中听出,这几人正是归砚口中那些瞧不上他出身的老顽固。
“前脚刚办完拜师大典,后脚就急着办道侣大典,对象还是自己的徒弟!这世上,也就他归砚能干出如此荒唐之事!”
“妖终究是妖,骨子里就带着股邪性,心思龌龊,怎能与我等仙道相提并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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