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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此行,你先我回来,便算你赢我。”玉含章点头。
见玉含章颔首,步明刃狐疑地凑近半步:“你该不会是在耍什么花样吧?”
“我能耍什么花样?”玉含章失笑,眸中似有云影掠过。
“行!赌了!”步明刃双手一拍,眼中燃起兴趣,“不过既然要赌,总得有点彩头。要是我赢了,金银财帛?十万功德?你拿什么做赌注?”
玉含章垂下眼睫,语气轻描淡写:“我身无长物,唯有文神殿内典籍浩如烟海,你大抵是不喜的。这样吧,倘若你赢了,我便将我……”
——将我赔给你。
话到嘴边,终究是改了口,试探着,也掩饰着。
“……的那座文神殿,赔给你。”
步明刃闻言,几乎要气笑:“我要堆满破书的神殿做什么?”
他想要的,从来就是神殿里的这个人。
玉含章心下一沉,略微遗憾,顺势便要收回:“那……便算了。”
那便算了,他归来,一切尘埃落定,再言明心意不迟。
“不能算!” 步明刃哪肯让玉含章退缩,急切地上前一步,目光灼灼,“这样,倘若我赢了……你把你,赔给我。怎么样?”
步明刃清晰地听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玉含章展颜一笑,轻声应道:“好。今夜子时,南天门见。”
步明刃几乎要被这巨大的惊喜砸晕,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重重点头:“好!”
他转身离去,步伐看似稳健,背影却透着一股几乎要飞扬起来的雀跃。
玉含章望着他消失在云雾中的身影,唇边的笑意渐渐敛去,化作一声叹息。
玉含章扫过先前无射所在的地方,只余瑟瑟冷风。
子时的南天门,万籁俱寂,唯有天风猎猎。
命运悄然转动,永不可逆。
玉含章最后回望了一眼步明刃,身形向后一仰,径直朝着人间界坠落下去。
意识被凡尘烟火包裹、开始模糊的最后一瞬,他透过朦胧的云层,远远望见一道流光正急切地冲破南天门的界限,向他追来。
步明刃……
第70章 人生不相见
云何紧随其后,坠入虚空,低吼:“别看他了,你确定你把无射封在司刑神殿了吧?他不会半路杀出来捣乱吧?”
“封住了,万无一失。”
然而,就在玉含章的意识即将沉沦前,一道尖锐的嘶吼,猛地刺入玉含章灵台深处——“师——尊——等等我!”
“这就是你干的好事?”
云何的质问声随之响起,显然,云何也听见了这声喊。
玉含章心中骤然一紧,却坠入天道法则的黑暗。
……
修真界,光阴荏苒,万剑星宫掌门清衡真人,带回名叫玉含章与云何的少年,收为弟子。百草阁内,一位名叫夷则的小女孩,正懵懂地辨识着仙草灵药。
几年后,为减少因果纠缠,增加飞升几率,四大宗门开启西灵幻境,当世最有希望成仙的五位年轻弟子被安排一同修炼:万剑星宫的玉含章、云何;百草阁的夷则;太一仙宗的沈无度;百炼器宗的林钟。
又过几年,路边哭泣的太簇,被玉含章带回万剑星宫。
他们一同历练,一同成长,本该是仙途上相互扶持的道友。
然而,来自九重天的阴影,充满怨毒的念,如跗骨之蛆。
——我想看心灯成灰的模样。
他寄生于夷则体内,影响着太簇的心性;更曾强行侵占云何转时之身的识海,觊觎玉含章的转世之身.
于是,无有乡,心魔幻境,他短暂得逞,操控着玉含章的身体,灵剑悍然贯穿了沈无度与林钟的胸膛,只留下玉含章满手温热的、同门的鲜血,与眼睛中的惊骇与痛苦。
他又化作云何的模样,带着扭曲的温柔,轻轻抚摸玉含章沾满血污的脸颊,低语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伸手,环住我的腰。”
男人的声音穿透雷鸣,清晰得如同耳语。
“主动抱上我。”
“只要你肯靠近,天雷便不会伤你。”
煌煌天雷贯彻天地,天道降下裁决,映亮山崖顶端的仙门弟子——那夜,玉含章应与无射共同归湮。
然而,云何急中生智,一道天雷将步明刃送了过去。
步明刃身影逆行,九重天轰然砸下,挡在玉含章的背上。
命运相连,因果难分,变数突然,无情的天道雷罚为之一滞。
一片混乱之中,九重天上,云何依约焚毁了命簿,因果线扭曲、断裂、重塑。天道再次试图将新任司刑帝君,送至玉含章面前。
命运的轨迹无情向前,推着玉含章往天梯而去。
一直到此时此刻,新任司刑帝君尚未归位,旧的司刑帝君无射被步明刃一刀劈开,帝君权能暂时不稳。帝君失位,天道混乱,玉含章身为接引仙官首当问罪。
冥府上空,诛神劫雷再无迟疑!
雷光爆裂,映亮天地。
受限于轮回、法术、天道规则的所有记忆,轰然冲垮所有屏障,尽数归于识海。
玉含章紧紧抱着步明刃,身体猛地一僵,灵力疯狂流逝。
“松开!玉含章!你给我松开!” 步明刃目眦欲裂,嘶声咆哮,试图挣脱。
可玉含章那双惯常执笔抚琴、清雅如玉的手,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死死缠绕着他,指腹几乎要抠进步明刃的骨肉里。
“轰——!!!”
第二道、第三道诛神劫雷接连落下,没有丝毫怜悯。
天道对于未能履行职责、未能完成帝君更迭的极致惩罚,尽数倾泻在玉含章单薄的背脊上。
步明刃被死死护在下方,他看不见,却能无比清晰地感知到——伏在他身上的躯体,剧烈地痉挛、震颤。
玉含章的口中,不断喷出温热的鲜血。
猩红,彻底染红了步明刃的视野。
玉含章视线模糊,艰难聚焦,看向步明刃的桃花眼。
电光石火间,记忆走马灯轮转,却最终定格在最初飞升之时——步明刃孤身冲向诛神煞雷,在他面前,化为焦黑残骸,只剩一缕残魂。
刻骨铭心的、无能为力的剧痛,穿越了万载光阴,依旧鲜明如昨。
玉含章喉咙里涌上更多的腥甜,将唇凑进步明刃耳畔:“这样……就公平了。”
气若游丝却字字诛心。
“你终于……懂了么……亲眼看着……所爱赴死……是何种滋味……”
玉含章手指染血,更用力抠进步明刃的后背。
“来……睁大眼……看清楚……”
玉含章瞳孔涣散,微微地笑,一字一顿:“看清楚……看着我……是怎、么、死、在、你、面、前、的。”
一瞬间,步明刃的表情扭曲到了极点。
他死死盯着玉含章那双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又因恐惧而颤抖,显得色厉内荏:“玉含章……你够狠……等你回来,我会让你为你今天说过的每一个字,做过的每一件事,后悔莫及!”
“好啊……那你等我回来……”玉含章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却只牵动了唇边不断溢出的血沫。
他合上眼,轻吻烙在了步明刃剧烈颤抖的脸颊上。
就要这样,用最残忍的方式,说最伤人的话。
步明刃最是记仇。他会恨。
恨到骨子里,恨到神魂深处,恨到一千年,一万年,直到他与他归涅那刻,都无法将他的名字、他的模样、他此刻予的痛,从生命中磨灭分毫。
玉含章紧抱着步明刃的手臂彻底失去了力量,软软垂下。
紧接着,步明刃怀中猛地一空,染血的身躯骤然消散,化作点点纯净的灵光。
所有光芒急速收敛、凝聚,最终,一盏古朴温润的古灯,悬浮空中。
灯盏之中,一簇笑火苗,极其微弱地晃动了一下,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却终究顽强地留存了下来。
步明刃僵在原地,所有的怒吼、所有的威胁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轻轻握住那盏古灯,看着那缕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火苗,红了眼睛。
冥府上空,劫雷已然散去,只留下死寂。
从毁天灭地的雷光骤然降临,到玉含章在步明刃怀中气息断绝、最终化作一盏样式古朴、光泽温润古灯,对步明刃而言,仿佛千万年那般漫长。
然而,在一旁刚刚苏醒的太簇眼中,却不过是几个短暂的瞬息。
遮天蔽日的恐怖雷光骤然消散,冥府上空恢复死寂,他只看见那位玄衣武神半跪在地,肩膀剧烈地起伏着,一手稳稳握着一盏样式古朴的灯,一手为那蹙火苗挡着风。
而师尊玉含章,却已不知所踪。
太簇的记忆极其混乱,尤其是关于人皇那世——魔修伏击了他所在的车队,那个总跟在他身边、笑容温婉的医女奋不顾身地扑到他身前,魂魄却被魔修首领瞬间吞噬。
而他,心生恐惧,竟未能挺身而出,反而趁着医女牺牲的空隙,动用秘法隐匿自身,藏在了魔修体内。
再然后,是步明刃那石破天惊的一刀,以及……以及玉含章悄然震断他的心脉,那复杂到令他永世难忘的眼神。
接着,便是漫长的、意识模糊的昏睡,与作为万剑星宫弟子的短暂一世。
此刻,太簇重见天日,神识初定,太簇只觉得脑中一片混沌。
他揉了揉依旧发胀的额角,有些迷茫地走上前,望着步明刃手中那盏灯,轻声问道:“发生了什么?师尊,他去哪里了?”
听到太簇的问话,步明刃头也未抬,背着灯火,一手猛地挥出——
一记狠戾的掌风,直接将太簇抽飞数丈,重重砸落在焦黑的地面上。
“听着。”步明刃维持着护住灯火的姿势,眼神扫过挣扎着爬起的太簇,极其冰冷,“从现在起,我会亲自看着你修炼。一刻不得懈怠。”
“如果,你想早日见到玉含章……就给我拼了命地修炼,早日磨砺出你的道心,滚回你的司刑帝君神位上去!”
太簇脑中依旧混乱不堪,疼痛让他更加茫然,他执拗地再次追问:“师尊呢?他到底在哪里?!”
步明刃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护着灯火的手指,避开可能存在的微风,这才瞥了太簇一眼,嘲讽:“你多大了?断不了奶么?整日问你师尊在哪儿?”
看着太簇那副悲痛欲绝、仿佛天塌下来的神情,步明刃终是压下心头翻涌的暴戾,硬邦邦地解释了一句:“他因为没能让你顺利坐上司刑帝君的位置,被天道惩罚了。”
他站起身,依旧将古灯紧紧护在胸前:“现在,跟我回九重天。”
“上课。”
说完,步明刃不再看太簇,目光重新落回掌心的灯盏上。
那簇火苗依旧微弱,却顽强地跳动着。
步明刃看着那点微光,眼中翻涌着无尽痛楚,却又燃烧起一种近乎偏执的炽热。
神生漫漫,终有一日,终有一日……
他几乎,已经迫不及待。
九重天上,文神殿依旧矗立,因玉含章本体尚存,殿内仍存在着文尊神息。
只是,太簇是被明令禁止踏入此地。
步明刃为了栽培这位未来的司刑帝君,可谓是煞费苦心。
他几乎动用了所有的人情和武力,请动了那些与玉含章有旧、学识渊博的文神们轮流去给太簇讲授大道至理,同时,又安排了武神殿那帮那帮如狼似虎的武神兄弟们,用最接地气的方式操练太簇的筋骨与意志。
可怜的太簇,除了必要的入定打坐恢复精力外,几乎所有时间都被各种课程填满,被操练得几乎褪去一层皮。
第71章 跬步驰驱万里程
而步明刃自己,在履行完武神职责以外的时间,几乎将所有心神都耗费在了温养掌心古灯上。
步明刃试图效仿玉含章平日所为,寻来些高深莫测的道经典籍,坐在灯前,一本正经地诵读:“夫大道无名,长养万物……至人无己,神人无功……”
可步明刃很快发现,他开始念这些正经道理,灯盏里那簇本就微弱的小火苗,便会不安地晃动起来,光芒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步明刃连忙住口,皱着眉头,狐疑地凑近灯盏,小声嘀咕:“怎么回事?原来你不爱听这些啊……那以前,你怎么天天捧着看到深更半夜?”
正巧这时,轮回殿派人送来一批需要步明刃协助核查的、涉及云何的命簿副本,其中不乏一些情节跌宕起伏、爱恨纠葛极其狗血的故事。
步明刃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漫不经心地念了起来。
“江南林氏有双子,性情殊异。原林氏累世宦族,然家主多年无嗣,乃收养一孤,为兄。而后夫人又诞下亲子,为弟。兄执掌家业,威势日重。其弟却是个十足的闲散富贵人,终日流连章台柳巷,品茗听曲,一掷千金,慵懒笑颜间自有一段风流态度。”
“族人皆忧家业承继,其不知惧,温酒笑言:‘家门有兄,吾不正该如此乎?’”
步明刃念得干巴巴的,毫无感情色彩,纯粹照本宣科。
然而,那盏一直要死不活的小火苗,竟像是被注入了活力,猛地向上窜了窜,火光明亮了许多,散发出一种暖融融的、令人安心的光晕,甚至比之前步明刃输入神力温养时效果还好!
步明刃愣住了,他停下诵读,难以置信地看着雀跃的小火苗。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步明刃试探着又拿起一本道经,刚念了个开头,火苗立刻蔫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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