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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何愣了一下,随即苦了脸:“又来活儿了?不是……这跟你让我办法会有什么关系?我实在想不通。”
玉含章微微蹙眉,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坦白道:“我担心,步明刃可能会给我带来一些……一些变数。”
玉含章斟酌着用词:“我想在离开期间,能有个合理的由头,将他暂时支开。”
云何听得眼睛都瞪大了几分:“你想支开他,直接跟他说不就行了?你们这都……都处一万年了,还有什么不能直说的?”
他实在搞不懂这两个人在搞什么名堂:“再说了,你让我去叫他回来参加法会,难道就不明显吗?我从来就不是办法会的那种神!”
“我已经铺垫过了,不会惹他怀疑。” 玉含章语气平静,“你只管去办。如果你不办……”
玉含章顿了顿,看向云何,眼神里没什么威胁,却让云何后背一凉:“不管我以何种方式人间转世,天道都会将新帝君转世送到我面前。如果你不想跟着我降生于畜生道,去泥泞污秽之地打滚,最好就按我说的办。”
“你!” 云何气得差点跳起来,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就知道沾上玉含章准没好事!
云何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怒火,忽然想到另一个关键问题,压低声音道:“那……无射怎么办?你就这么走了,他能安分守己地待在神殿里,等你把正主接回来?”
玉含章闻言,沉默了片刻,才道:“人间轮回,最多百年光阴,我快去快回,暂且不打算带他同往。”
“什么?!” 云何这次是真的惊住了,声音不自觉拔高,“你把他一个人……不是,一个神留在天上?玉含章,你念了一万年的经,是把脑子念坏了吗?他能甘心就这么等着你把他取而代之的人接回来?!你就不怕他在这期间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玉含章移开目光,望向司刑神殿的方向:“天道职责,我不想归涅,就得照办。”
云何看着他这副样子,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哪里是去接引新帝君,这分明是去点燃一个积压了万年怨念的火药桶!
云何神君要办法会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更骇人听闻的是,这场法会的主讲嘉宾,竟是心灯文尊玉含章与青锋武尊步明刃!
文神们的法会,向来是清谈玄理、交流道心,默认不邀请那些只会挥刀弄枪、听经打瞌睡的武神。而步明刃,更是以在各类正经场合与玉含章抬杠而闻名。
如今这二位竟要同台论道?
简直是九重天开天辟地头一遭的事。
一时间,法会的邀请函成了天上最畅销的东西,价格水涨船高,被炒得堪比万年蟠桃,一函难求。
众仙议论纷纷,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仙友甲摇着扇子,一脸神秘:“我听说啊,这一万年来,武尊可是文神殿的常客,夜夜与文尊论道!日落而至,月出方回,啧啧……”
仙友乙立刻凑近,压低声音:“何止是常客!我有个在文神殿当值的远房徒弟说,每次论道后,文尊面色苍白,冷汗涟涟,脚步虚浮。倒是武尊,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仙友丙双眼放光:“莫非真论出了些不一样的情谊?这次法会,怕不是要公然宣示什么?”
流言蜚语自然也飞到了步明刃耳中。
他捏着那张制作精美、玉含章亲笔、落款云何的邀请函,心头莫名的雀跃与紧张。
私下去文神殿同玉含章论道是一回事,在众目睽睽之下,与玉含章并肩立于高台,又是另一回事。
他可不能丢脸。
于是,这位向来靠拳头解决问题的武尊,破天荒地开始寻求外援。
步明刃拎着几坛好酒,找到他那帮同样对法会一窍不通的武神兄弟,虚心求教:“喂,你们谁去过文神的法会?这论道到底该怎么论?需要注意些什么?”
一群彪形大汉面面相觑,最后齐刷刷摇头。
巨力神君拍着步明刃的肩膀,哈哈笑道:“步老弟,你这可就问错人了!咱们哥几个加起来,去过的法会次数还没你一个人多呢!”
另一位神将瓮声瓮气地附和:“就是!谁不知道你步明刃是文神殿的常客,跟文尊论道的经验最是丰富!要我们说,该怎么论,你才是最清楚的那个才对啊!”
“对对对!经验丰富!” 众人起哄。
步明刃被他们说得一愣,仔细一想,好像有点道理。
耳濡目染一万年,玉含章讲的那些大道至理,他一个字没记住,但比起这帮连文神殿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的兄弟,他确实算是个行家。
这么一想,步明刃信心顿时暴涨。
“行!我知道了!” 步明刃豪气干云,一拍桌子,震得酒坛乱晃,“这次法会,本尊定然要论出个风采来!”
步明刃辞别众兄弟,回到自己的武神殿,开始埋头备课。
只是他准备的,并非经文注解,而是如何在他认为玉含章观点过于迂腐时,进行有力而不失风度的反驳,以及如何在众仙面前,更好地展示他武尊的英武与智慧,绝不能坠了威风,更不能让玉含章觉得他粗鄙不堪。
与步明刃截然不同,玉含章对此等法会早已驾轻就熟,几乎视作日常。
眼下,玉含章有更重要的事情亟待安排。
轮回殿,无数命簿悬浮于虚空,记录着无数命运轨迹。
明辰神君值守,见玉含章与云何联袂而来,颇感意外:“文尊,重云神君,二位来得正好,今日我感应到天机,二位准备下凡?”
玉含章神色如常:“新任司刑帝君机缘已出现,这件事事关重大。还请明辰神情保密。对外只说,我道心似有滞涩,欲与云何一同下凡,历劫证道,特来选取合适的命簿。”
云何在一旁配合地点头,脸上却写满了“我是被迫的”几个大字。
明辰神君不疑有他:“当然,毕竟仙神下凡磨砺道心也是常事。最近,好几位帝君都有下凡之意。”
他袖袍一挥,指着一堆散发着白光的命簿,说:“二位请看,那些都是清修悟道、积德行善的上佳命格,最是适合文神稳固道心……”
云何苦着脸,正打算在一堆“淡泊明志”、“教书育人”的命格里挑个相对轻松的,却瞥见玉含章的目光,正落在一片赤红如血、煞气隐隐的命簿里。
第69章 约君孤注赌妖娆
云何凑过去一看,只觉得头皮发麻,低声道:“你看这些命簿干什么?打打杀杀,戾气冲天,都是武神证道的命簿?”
明辰神君也连忙劝阻:“文尊,那边都是为下凡历练的武神准备的命格,多是沙场宿将、江湖豪侠之流,一生波澜壮阔,杀伐不断,实在不适合您与重云神君清修啊。”
玉含章仿佛没有听见,径直从那片赤红中抽出了一卷命簿:“武尊步明刃,此番亦会随我等同往下界。届时,烦请明辰神君,将此命簿安排于他。”
云何瞬间震惊:“我怎么没听说?”
“现在你知道了。”玉含章道。
明辰神君接过那卷命簿,神识一扫,表情变得十分精彩。
说这命格坎坷吧,它能让当事神凭借赫赫战功位极人臣,淬炼杀伐之道;说它顺遂吧,当事神却又自幼孤苦,一生置身于铁血沙场,于尸山血海中搏杀,连朵桃花都没有。
“文尊。”明辰神君有些为难,“武尊未到下凡之时,若需下凡证道,命簿当由他亲自择定。此命格虽佳,但强行为之,恐有不妥……”
“无妨。”玉含章打断他,“他若选了旁的,你便想办法,换成这个。”
“一切责任,由我……” 玉含章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一旁目瞪口呆的云何,“与云何共同承担。”
云何:“???”
云何差点跳起来。
玉含章面不改色地补充:“重云神君是步明刃飞升时的接引仙官,依照天规,本就有为接引对象选择合适的历练命格、引导其修行的职责。”
明辰神君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便依文尊所言。”
离开轮回殿,云何再也按捺不住,扯住玉含章的袖子,压低声音问道:“你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先是要办法会,现在又偷偷给步明刃安排这么个打打杀杀的命簿。你准备怎么把他忽悠下去?他可不是那么好骗的!”
玉含章任由他扯着,目光投向云雾缥缈的远。
“我自有办法。” 他轻声道,神色一瞬复杂难辨。
云何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我思来想去,此番下界,让步明刃留在人间,远比让他留在天上更好。如果此次下凡,你能先我一步返回天庭,不必等我,立刻来这轮回殿,将你我二人的命簿尽数焚毁。”
云何闻言,倒吸一口凉气:“你确定要做得这么绝?天道虽会将新任司刑帝君送至你面前,但具体是谁,仍需你自行判断勘验。命簿一烧,线索全无,岂不是大海捞针?”
“无妨。”玉含章淡淡,“第一,命簿虽烧了,但你我皆有记忆。第二,我们还可以去冥府卷宗核查。”
云何盯着他看了半晌,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行吧,你是接引仙官,你说了算。我先走一步,还有点……陈年旧债未曾了结。”
话音未落,云何周身松散的气息骤然一变,那双总是半眯着的凤眼倏然睁开,眸光深处不再是迷蒙水汽,而是闪过一丝清明,与他平日示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只是这变化稍纵即逝,他旋即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神态,化作一缕轻云,消散在原地。
玉含章独自返回文神殿。踏入殿内,玉含章合上眼,试图凝神静气,却清晰地感受到道心动摇。
有一句话,他并未欺骗云何。
他的道心确实滞涩。
只要一闭上眼,步明刃的脸庞便会浮现。随之而来的,是心魔拷问:我可以选择他么?
——这一切是不是他的一厢情愿,其实步明刃只当他是一个投缘的朋友。
可以相信他么?
——将背后乃至未来托付于他,他能承受住这份重量,永远不离不弃么?
他能完成凶险未知的神职吗?
——万年离魂术未见结果,新帝君接引更是吉凶未卜,自己前路茫茫,又如何敢许诺他人一个确定的未来?
思绪纷乱,缠绕神魂。
玉含章猛地睁开双眼,从自我诘问中挣脱出来,额角竟隐隐渗出了细密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九重高台,云雾缭绕,仙乐缥缈。云何没什么精神地斜倚在主位,一副被迫营业的倦怠模样,仿佛下一秒就能在这祥瑞之气中,昏睡过去。
玉含章端坐于主讲席上,目光扫过对面空着的席位——步明刃还未到。
玉含章心下微叹,正欲收敛心神,却在台下攒动的仙影中,捕捉到了一道无法忽视的身影——无射。
无射独自坐在角落,众仙绚烂的衣冠中,他的紫衣显得过于庄重甚至暗沉。
那双浅淡的、总是蒙着阴郁雾气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望着高台,望着他。
玉含章心念微动,讲述大道时,声音便不自觉地沉缓了几分,目光似有若无,拂过无射的方向。
“天地之间,存乎秩序,万物运行,皆有规则法度……众生往来,亦离不开一个‘缘’字。缘起则聚,缘尽则散,强求不得,逆势而为,终将招致祸端……”
玉含章讲得很慢,字句清晰,仿佛不是在向众仙宣道,而是在对特定的一人,进行告诫。
云海茫茫,众仙云集,步明刃早已悄然抵达。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倚在一根玉柱旁,双臂环抱,目光牢牢钉在玉含章身上。
高台之上的人,眉眼如画,神情专注,执卷的手指修长如玉,喉结停顿的频率,胸膛随着讲述微微起伏,被清风拂起的几缕墨发……
所有细节,在步明刃眼中都被无限放大、放慢。
玉含章的声音流入耳中,那些玄奥的道理,步明刃依旧听不进去几分,心头却没有丝毫烦躁,反而涌起渴望。
玉含章就是以这幅姿态,与他坐而论道了一万年么?
难道,每一夜他都能独占这般美景?
步明刃喉结微动,尽管记忆躁动不清,云雾纷扰,却庆幸拥有这万年时光。
他是如何忍住的?怎么忍住没有在灯火下,吻上吐出玄妙真言的唇?没有在失控地掠夺,逼得那双清冷的眼为自己意乱情迷,让那双唇只能破碎地唤出他的名字?
原来,他的爱是克制;克制着卑劣的欲望,防止惊吓到心上人么?
这不像他。
待到玉含章讲述完毕,仙音渐歇,步明刃才整了整神色,自暗处走出。
众仙如醉如痴,已顾不得步明刃的到来。
步明刃也不在意,几步来到玉含章面前,语气轻松:“抱歉,武神殿中忽有琐务缠身,来迟了。”
玉含章见步明刃终于出现,心中先是一松,后又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无妨,横竖我们论道万年,你也从未赢过我一次。”
步明刃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他盯着玉含章的脸,心想,对着这样一张脸,他能论得赢才是见了鬼!脑子里除了那些不该有的杂念,哪还装得下什么大道真理?
“不过我有一个提议,能给你一次机会。我准备下凡历劫,重塑道心。”玉含章无视步明刃莫测的目光,抛出诱饵,声音却平稳,“步明刃,可愿与我一同下凡,历劫证道?看看在凡尘之中,谁能先一步勘破迷障,重返神位。”
步明刃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我们比比谁先飞升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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