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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澡的时候,一之羽巡还在想,说不定他一出去,琴酒就已经不告而别了。
这么想很失礼,幸运的是,琴酒看起来不像是会因为恋人不希望让自己留宿就难过的类型。
然而就像前几天他一直心存侥幸觉得说不定是咖啡厅老板在趁着他失忆跟他开玩笑一样,现实又一次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琴酒还坐在那里,甚至连头发丝都没动过。
一之羽巡无声地叹了口气,接受了这个现实。
“我洗好了,你去洗吧。”
那个高大的身影径直从他身侧路过,全程没有任何接触和交流。
一之羽巡用吹风机吹着头发,背景音是浴室里传出的水流声。
假设他和琴酒真是恋人的话,那他们之前就是这样相处的吗?
据咖啡厅老板所说,他们之间的爱情惊天地泣鬼神,完全可以直接拍成一部可歌可泣的爱情电影。
……这部爱情电影是默剧?
手指插入半湿的发丝,他望着窗户里自己模糊的身影,心想,如果是真的,对琴酒来说,恋人突然忘了有关他们的一切并且处处怀疑,会不想跟对方说话也正常。
一之羽巡又一次叹了口气。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银发男人穿着件浴袍,随意用毛巾擦着头发,但头发过长,发尾仍旧在滴水。或许是潮湿的水汽中和了气质中的那股生人勿近,一之羽巡竟然觉得,这人身上少了几分不像人类的冷漠。
果然,少穿衣服是可以减少距离感的。
一之羽巡举起吹风机,主动问:“我帮你?”
那人愣了一下,一之羽巡从善如流,没拒绝那就是可以。
等琴酒坐下,他重新启动吹风机,发丝穿过指缝,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涌上来,一之羽巡恍惚一瞬,突然问:“我以前也像这样帮你吹过头发吗?”
琴酒没有回答。
一之羽巡也不在意,一个人也能聊下去,没意识到自己其实笑了:“我们什么时候认识的?那时候你的头发是不是还没有这么长?”
一只手猝不及防钳制住他的手腕,吹风机落在地板上,发出“砰”的巨响,一之羽巡被拽得一个趋趄,腹部重重撞在沙发背上。
没来得及困惑,他剧烈咳嗽起来。
等逐渐缓过来,他才随着呼吸的平息慢慢意识到,掌心的湿意不是攥紧的拳头出了汗,而是因为他在本能寻找支点间,胡乱攥住了一缕没吹干的头发。
因为那缕头发,头发的主人也只能被迫留在他旁边待着。
一之羽巡松开手,抬起头。
深夜共处一室,面面相觑,近在咫尺,却像是处在两个世界的人。
因为刚刚的咳嗽,一之羽巡的嗓音带着沙哑,语速很慢:“我一直没问过你,你也没问过我……你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
恋人突然失忆——或许不是恋人,或许不是失忆。
琴酒就像听不见他的问题,臂力惊人,起身时单手把他拎起来,走向卧室。
一之羽巡被扔在床上,床尾,银发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听不出丝毫情绪,命令道:“睡觉。”
不等他回答,“啪”的一声,琴酒直接关了灯。
黑暗中,那对绿瞳幽幽悬浮着,仿若锁定了目标的野兽的瞳孔。
一之羽巡说:“晚安。”
……
这晚睡得意外地不错。
可能是因为他昨天出门太久,身体有些吃不消,一向浅眠的他竟然多睡了一会儿。
醒来时,琴酒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客厅。
见他出来,琴酒的语气没有任何催促的意思,也没有任何商量的意思,说:“换衣服,出门。”
一之羽巡问:“去哪里?”
“秋山酒馆。”
一之羽巡答应了。
秋山酒馆——这是开在附近的一家咖啡厅,如果琴酒不提,他也会主动要求一起去一趟。
咖啡厅老板乌丸是个怪人,店里的客人也不少有些微妙,不过据说都是熟客,而他也是熟客之一,并且老板知道不少他的秘密故事,与琴酒的恋情就是其中重要一环。
起初他还疑惑过,因为明明店名叫秋山酒馆,但一坐下老板就拿了咖啡菜单给他,但一页酒水目录的背后,那些手写的不同种类的咖啡也不像是临时写出来的,这份专属菜似乎单成了他真的是这里的熟客的有力证据,也让那段爱情故事变得有了几分不得不信的可信度。
抵达店里时,店里只有老板一个人。
原本他是按照姓氏称呼那位老板为乌丸老板,毕竟正常来说也不会在叫晚安餐厅的店里称呼老板为晚安老板,但对方说让他不要弄混,叫乌丸的话就不单是有关秋山酒馆的事了。
他一头雾水,干脆就忽略前缀,直接称呼为“老板”。
琴酒显然也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一进店就不知道跑去哪里了,老板也没有任何意外和不满,既然老板不介意,那他就更没有提醒的必要。
一之羽巡在上次坐过的座位坐下,老板过来,揶揄地问:“小别胜新婚,你们昨晚相处得怎么样?”
一之羽巡沉默了一会儿,确认琴酒不在附近,才问出那个问题:“我和他,真的是恋人吗?”
老板露出了熟悉的表情,就像在说,你怎么又开始不相信爱情了。
一之羽巡看着掌心,仿佛还能回忆起握着手枪抵住心脏的重量,皱眉说:“昨天,我用枪指着他,他让我开枪,我们真的是恋人的话,我怎么会有那种冲动……”
他抬起头,像前几次一样,等待老板的回答。
老板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会有想干掉他的冲动?这不是很正常嘛。”
“……正常?”
“你也是杀手啊,虽然已经受伤不干这行了,但本能肯定还在,你以前可是很有名的。”
老板言之凿凿:“你和琴酒起初关系并不好,是上面安排了任务,你们必须假装一段时间恋人,这才互相了解逐渐破冰,最后假戏真做在一起了。”
一之羽巡沉吟:“这……”
老板又说:“琴酒看你现在的模样,想起你们还针锋相对的时候,所以才会是那种反应吧。”
“这样啊……”
一之羽巡没全信。
新补充的这段故事跟老板之前的说法倒是也不冲突。他曾经是杀手,某次任务里受了重伤,此后留下了后遗症,无法继续执行任务,提前进入养老生活,平常没事就种种花喝喝咖啡打发时间。
他还想再问,老板却离开了,说到了浇花的时间。
一之羽巡主动说:“我帮你吧。”
老板欣然答应:“那外面这些就交给你了。”
咖啡厅里还有个小院子,他见过一次,里面有不少花花草草,老板大概是要去给那些浇水。
这里的盆栽品种他都熟悉,浇水而已,没什么难度。
一之羽巡正拿着喷壶挨个判断需不需要浇水,一道声音在背后响起:“好久不见。”
这真是一句熟悉的话,昨天也有人对他说过。
一之羽巡看着面前面带笑容的金发青年,如此耀眼的长相,他不该没留下印象。
那就是他失忆之前认识的了。
“请问你是……”
那人主动伸出手,出于礼貌,一之羽巡也伸手同他握了一下,对方却一改彬彬有礼的模样,迟迟没有松手的意思。
“真无情啊。”那人灿烂的笑容里仿佛漂浮起危险的讯号,“连我都不记得了吗?”
“你是谁?”
说这话时,那具身体逐渐靠近,声音刻意压低,磁性的嗓音愈发暧昧:“我们可是——”
“波本!”伴随急促的脚步声,一道清澈的陌生嗓音响起。明明隔得很远,身旁的那道声音却随之戛然而止,仿佛被猝然打断。
——波本?
一之羽巡循声转头,一个青年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背着个乐器包,朝这边跑过来。
“那是苏格兰。”他明明没问,耳边已经有人开始解惑。
一个没留意,那个金发青年竟然又凑近了些,就像是必须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东西来才肯罢休。
“苏格兰是你的前任。”那人又说。
“你呢?”一之羽巡的注意力没被带偏,而是接上刚刚的话题,问:“我们可是什么?”
那双灰紫色的眸子内波动一瞬,很快就恢复了原本的甜腻到黏稠的沉寂。
“你的现任。”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掌心握着的那只手,笑着说:“我们可是恋人啊,你不记得了吗?”
第85章
“暂停一下。”一之羽巡用力把手抽回来,皮笑肉不笑道:“无论你有什么理由,都不是你光天化日之下性骚扰的理由。”
“你这么说,我可是会难过的。”瞄到那人的表情,不笑的时候那张脸的攻击性太过强烈,波本见好就收适时打住,耸耸肩道:“我不告诉你就搬出去,所以你生气了吗?”
波本拉着长音,装模作样道:“无论你有什么理由,都不是你光明正大把另一个人领回家的理由。”
一之羽巡面不改色,没有接话的意思。他不确定这又是个什么诡异的故事,但再任由对方牵着鼻子走,就会演变成一场事故。
他换了个目标,朝安静站在不远处的黑发青年主动打了声招呼:“你好。”
那个代号叫做苏格兰的青年愣了一下,扶了一下贝斯包的肩带,虽然神情冷淡,但开口时能察觉到一丝切实的关心:“你的身体好些了吗?”
一之羽巡礼貌道:“已经好多了。”
看来他受伤失忆的事情不只是一两人知道。
怎么传出去的?传到哪个程度?失忆的事现在有多少人知道?
他最近没跟太多人接触,碰面次数最多的人是咖啡厅老板和为他检查身体的雪莉。
出门是琴酒提议的,在这里碰到这两个人不知道是偶然还是必然,但能一次性把书房里摆着的另外两瓶酒见到,目前来看是好事。
一之羽巡明知故问:“我们之前认识吗?”
苏格兰看起来对此并不惊讶,那种表情仿佛压抑着什么,张了张口却无法真的宣之于口,于是反而是波本率先回答了他的问题:“我不是说了,苏格兰是你的前任。”
而后波本瞬间反应过来,语气多了丝不满:“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吗?”
一之羽巡以实际行动回答了波本,看着苏格兰,继续等待答案。
“我们一起执行过任务。”最终,苏格兰说。
一之羽巡松了口气,然而这口气还没顺完,苏格兰一脸平静地抛出了个炸弹:“然后我们就在一起了。”
一之羽巡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单手撑住一旁的花架,稳住身体。
苏格兰下意识迈开脚步:“你还好吗?”
“我没事。”一之羽巡催促他说完:“你继续说,后来呢?”
苏格兰的动作停滞。这是今天见面以来他第一次主动向那个人靠近,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僵住,慢慢收回去,看起来还是那个克制又内敛的苏格兰。
就像故事的结局过分潦草,讲述这段故事的苏格兰也草草收尾地说:“后来我们分手了,偶尔会私下见一面。”
一之羽巡觉得这个故事跟咖啡厅老板讲述的他和琴酒宿敌变情人的爱情故事有异曲同工之妙,都存在漏洞和空白,但由面前这个人说出来,就是莫名多了几分可信度,让他一时不知从哪怀疑起好。
他看了一眼一旁浑身上下都散发光辉的金毛,不需要开口,苏格兰就像能读懂他的眼神似的提前给出了答案。
“我们分手后,你和波本在一起了。”
波本双手环胸,轻哼一声。
一之羽巡把刚刚不小心碰歪的花盆摆正。
苏格兰没有说谎,至少他说出来的那几句话都是真的。
但没说出来的话还有多少就未可知了。
“你们都在啊。”咖啡厅老板的声音打破了微妙的氛围。
“老板,这些盆栽已经——”转身时,一之羽巡的话音一顿。
咖啡厅老板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模样,抱着一盆盆栽,在他身后,琴酒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内,目光越过一切障碍物直直投过来。
一之羽巡在心里犯嘀咕:这位大哥不会又要抽风了吧。
余光中,有人朝他这边迈了一步,挡住了他半边身子。
无非就是那两人之一,一之羽巡以为又是对边界感模糊不清的波本,直到目光扫到黑色贝斯包的一角,他才后知后觉,不留痕迹挡在他身前的人是见面以来就与他保持安全距离的苏格兰。
他有些好奇起苏格兰跟自己究竟是什么关系了,因为琴酒看到苏格兰的动作后竟然只是皱了下眉,而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店里。
咖啡厅老板就像看不到诡异的氛围,一脸玩味,热情招呼起来:“都别在外面站着了,进来坐。”
他们进店里时,琴酒已经独自坐在最角落的桌位,背对着他们,没有过来凑热闹的意思。
这正合一之羽巡的意。
三人落座,一之羽巡接上了前面的话题。
“我们没有分手吗?”他对波本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波本微笑:“当然没有,不然我就不会特意来这里找你了。”
“无论是你还是我,都没有提过分手?”
“没错。”
苏格兰是前任,波本是现任,听着不太正常但也不是可能性为零,谁都喜欢赏心悦目的东西,这两个人各有各的好处,不同种类的多收集一些也不是说不过去。
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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