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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对一之羽巡有两份截然相反的记忆,一份是被捧上神坛的警界之星,一份是以平庸人设潜伏在警方的卧底,最初他们还能通过一些案件资料来追寻那颗警界之星确实存在的痕迹,随着时间推移,如今已经完全搜集不到有关那些案件的存证和新闻报道。
有时候早上一睁开眼,看到躺在身旁的人,降谷零总是会恍惚一瞬,如果不是一之羽巡送给他的那枚戒指真实存在,他甚至会下意识觉得一之羽巡真是个身份暴露后逃回组织的可恶卧底,为此,他不得不将那枚戒指随身携带以提醒自己,他的幼驯染把戒指做成项链随时带在身上大概也是同样的道理。
凭空多出的另一份记忆会随着时间不断调整,甚至为一之羽巡住在他的安全屋捏造了合理的解释,因为担心一之羽巡在警察厅卧底时掌握了什么关键性情报,一旦恢复记忆就可能对公安甚至于是他们的卧底任务造成威胁,所以才一次次和一之羽巡接触,控制一之羽巡的行踪。
于是另一个问题不可忽视地生出来:一之羽巡为什么会突然让他去调查秋山酒馆的老板?
自从一之羽巡的身份一夜之间逆转,无法解释的反常现象已经一箩筐,但要是一定要解释……
降谷零的手指不由自主抚上嘴唇。
那晚变成那种状况,一定有什么契机。
是那家店、那个老板、那杯酒……还是有隐藏更深的东西?
“苏格兰不回来吃晚饭了吗?”一之羽巡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降谷零的手唰的一下落下来。
他故作淡定地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又把音量调低,做完这些毫无意义的事,忙碌的波本先生终于抬头,对靠在厨房门口的人说:“我不知道。”
一之羽巡的眼神里写满了对传说中的情报大师的质疑,他一向是个直白的人,如果已经把情绪写在脸上,那就说明他嘴上也一定明明白白说出来了:“你真的是凭借情报能力突出重围的吗?”
降谷零感受到一束目光落在了自己脸上,不是平常的随意扫过或欣赏,而是一种细细观察和揣度。
在进度条增长一大截变为30的那一刻,他读懂了,那束目光的意思是怀疑他靠脸上位!
他额角的青筋倏地跳了一下,但一之羽巡没给他任何阴阳怪气回去的机会,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迤迤然转身走进厨房。
“算了,过来吃饭吧。”
降谷零瞪着眼睛看那个背影,深吸一口气,拿着遥控器用力按了一下,关掉电视,憋着股火气坐在了餐桌旁。
晚饭是一之羽巡做的,两道色泽卖相都相当不错的菜和一份汤,面对这样一桌热腾腾又荤素搭配的晚餐,即便是憋着口气没撒出来的降谷零在起身双手接过饭碗的时候都不得不由衷地说了声感谢。
把一之羽巡诓到他们的安全屋住之前他做过心理准备,能近距离随时随地掌握一之羽巡的行踪固然好,但一之羽巡实在是个难缠的家伙,到时候不知道又会闹成什么样。
然而实际上,真的住在一起后,除了嘴上不饶人,一之羽巡几乎包揽了全部家务,他们的生活质量因此极大提高。哪怕说过很多次不需要做那些,吃饭可以出去吃衣服他们能自己洗,但一之羽巡表示只是顺手而已,他喜欢吃自己做的饭穿自己熨烫的衣服,完全没有专门帮他的意思。
他曾经怀疑过一之羽巡做饭的时候是不是下毒了,也怀疑过一之羽巡洗的衣服和打扫的房间是不是被安装了窃听器——竟然没有。
降谷零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他端着碗,试探性地尝了一口距离自己最远的那道菜,抬眸看了一眼坐在对面正慢慢咀嚼米饭的青年。
一之羽巡的厨艺很好。
防止一之羽巡下的其实是慢性毒药,他不止一次强行挤进厨房,近距离看一之羽巡的下厨过程,肌肉记忆骗不了人,一看便知是经常下厨并且十分擅长的类型。
一之羽巡应该没什么不擅长的。
传闻中那颗遥不可及的警界之星,其实也是个会在家里独自钻研菜谱的年轻人,恍惚间给了他点儿一之羽巡真的是自己的同龄人的实感。
只有他们两人的餐桌总是过分沉寂,坐在距离最远的位置,整个空间里只能听到轻微的咀嚼声和偶尔响起的碗筷碰撞声。
一之羽巡失忆之前他们也有过短暂的同居时光,但那时候一之羽巡看起来并没有现在这样……家居,别说亲自下厨,哪怕是一起吃饭都极为罕见。
可能是因为那时候只有他和一之羽巡两个人住,而现在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是三个人。
“波本。”
降谷零没反应过来,筷子一顿,慢半拍才回答:“……什么事?”
其实一之羽巡会心平气和地跟他说话的状况无非两种——持枪证,已经办下来了所以过期失效,至于另一个……
“苏格兰今晚还回来吗?”
一之羽巡起身,十分自然地往他的碗里夹了他刚刚正要夹的菜,自然到就好像他过去经常做这种事,欣然坐回去后才继续开口:“用给他留饭吗?”
降谷零用筷子轻轻拨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肉,没吃,语气平淡:“我不知道。”
他无法给出正面回答。
因为苏格兰今天出门根本不是为了执行组织的任务,而是找公安的联络人接头去了。
一之羽巡像是完全不意外他会这么说,一反常态地没有丝毫要追问的意思,抽了张纸巾擦擦嘴,随口道:“那就算了,要是回来给他煮碗面吧。”
一个人煮了饭,收拾残局的任务自然落到另一个只吃了饭的人头上。降谷零自觉地去收拾厨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因为一之羽巡是个闲不下来的人,做菜的时候每做完一个步骤就顺手清理一次,所以真正要做的只是洗碗而已。
他挽起袖子,把戒指摘下来放在一边,洗到一半,身后突然出现脚步声,无非就是那个人。
又是泡咖啡。
他没转身,但还是认真遵循幼驯染的嘱咐出声提醒:“苏格兰说你的身体状况不能喝那么多咖啡。”
他根本不指望那家伙会听自己的话,那个我行我素的家伙,离开了公安的工作,现在眼睛里只看得见咖啡、盆栽和苏格兰。
苏格兰怎么会是10分?他不觉得幼驯染是拿这种东西安慰自己。
……他怎么可能在意别人给自己多少分,哪怕那个人是一之羽巡。
一之羽巡的打分规则究竟是什么?那个分数真的如飞鸟长官传达的那样是所谓的好感度吗?
思索中,一颗头猝不及防从身后探出来,降谷零没来得及反应,眼睁睁看着一之羽巡将魔爪伸向了自己放在一旁的戒指。
“喂,别乱动!”
一之羽巡后撤一步,灵巧躲开波本还带着泡沫的手,捏着那枚戒指对着光看了看,若有所思。
跟苏格兰给他的那枚很像,几乎一模一样,至少一定是同款。
“这是你做的吗?”他将戒指物归原主,“还是别人送的?”
波本擦干手,夺回戒指,不答反问:“你觉得怎么样?”
“怎么样?”
波本说:“我指这枚戒指,你觉得它怎么样?”
一之羽巡也不是处处都要跟波本作对——即使那样真的很有趣,有时候他只是普通地呼吸波本也会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但对于这枚戒指,他实在无法违心称赞。
“马马虎虎吧。”这已经是他最体贴的客观评价了。
比苏格兰的那枚好一点儿,水平差不多,但看得出来波本这枚手艺更纯熟,所以苏格兰拿那枚戒指收买他的时候,他的惊讶不是作假,也是真的憋不住笑场。
出乎意料,波本一反常态,大笑了三声,高高兴兴继续洗起了碗。
一之羽巡:“?”
这么喜欢洗碗,那下次还是让波本买菜好了。
……
诸伏景光和萩原研二在市区内的一家公安控制经营的高级餐厅见面。
最初萩原研二提出可以延续上一任联络人的接头地点,被诸伏景光婉拒了。
尽管不明所以,对公安和卧底任务都算得上半个门外汉的萩原研二果断接受了诸伏景光的建议。
“任务已经重新开始,搭档目前很配合。”诸伏景光说。
萩原研二听不懂这个加密任务,但他可以一字不漏地记下来,复述给那个烦人的长官听。
汇报完毕,正要起身离开的诸伏景光微微皱眉,在萩原研二半不解半紧张的目光下,坐回去认真道:“还有,请帮我转述接下来这段话。”
“我想知道您为什么要安排这样的任务,这个任务究竟有什么深意。”
习惯性的收敛情绪让他没有选择另一种更加尖锐的阐述方式——这样的任务究竟有什么意义?与公安乃至于组织又有什么关系?
尽管是在表达质疑,但诸伏景光还是礼貌性地为自己职业生涯中唯一一次并且是对顶头上司的逾矩做出了合理的解释:
“起初我认为那位警官是背负了什么特殊任务,需要有像苏格兰这样一个身份的恋人用于伪装,现在他失去记忆,身份完全转变,甚至不再是公安……”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来,桌下的手不由自主攥紧。
一之羽巡,被誉为警界之星的精英公安,成为了他曾经最为憧憬的那类警察的人,却被安排执行着令人费解的恋爱任务。那个人比他更擅长质疑,一定比他更无法理解这一切,可服从命令是义务也是责任,他还是在质疑中选择相信和接受,一次次执行看起来荒谬的任务。
现在发生的这一切也在飞鸟长官的预料之中、是那位长官计划的一环吗?
诸伏景光语气平静,坐在他对面的是他的新联络人,但又仿佛是卧底生涯中从未见过的那位长官,他说:“您的新任务我已经按要求去执行了,那么现在可以告诉我,让我一次次和一之羽警官恋爱究竟是为了什么吗?”
随着最后的话音消散在秘密包厢内,同桌负责转述的另一人彻底静止了。
萩原研二眼眶睁大,张口艰涩道:“一之……”
叩叩。
敲门声两短一长,是伪装成服务生的公安在提醒他们注意时间。
诸伏景光起身,朝联络人点头示意,从暗门离开。
萩原研二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走出接头地点的。
没能在最后的几秒钟里理清思绪把疑问说出来,一路上那些话都像惊雷一般在他脑海里回响,直到幼驯染接连的声音才将他惊醒。
“萩?萩?……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坐在公寓的沙发里,手里捧着水杯,恍惚转过头,对上了幼驯染疑惑中透着担忧的眼神。
“你下午去哪儿了?发生什么了?怎么回来以后一直这幅表情。”
松田阵平跟萩原研二对视,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一句回答,担心彻底压过疑惑,他有些急了:“到底是怎么了?”
“一之羽他……”萩原抬头看着幼驯染,恍惚喃喃,“他失忆了……他真的已经把我们忘了。”
一之羽巡失忆了,并且不再是警察。
比起被遗忘的痛苦,更令他恐惧的是自己日渐模糊的记忆,如果一之羽巡已经彻底忘掉了他们,是不是也代表,总有一天,或许可能就是明天甚至是下一秒,他也会像警视厅和警察厅里的其他人一样,忘记曾经的一之羽巡。
松田阵平咬紧了后槽牙。
他们不是没怀疑过一之羽巡失忆,只是最终选择了相信一之羽巡。一之羽巡的确有那样的手腕和演技无中生有,看起来就好像他真的有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连这样一个高傲的人都露出了那样的表情、说出了那样的话,谁又能毫无心理压力地继续追问下去——至少他们无法做到。
细细回想那天的情景,一之羽巡的每一个眼神和言语的暗示,松田阵平气极反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先称赞一声,不愧是警界的启明灯、无所不能的一之羽警官。
现在已经不能再称呼那个人为一之羽警官了。
“那个家伙……”
……
时间已经接近零点,指间的一点火星忽明忽暗,松田阵平独自靠在路灯下,薄薄的烟雾从他唇边弥漫开。
他没有抽烟的爱好,但他现在迫切地想抽支烟,也能借这个由头出来静静。
他和一之羽巡认识的时间甚至要早于萩原研二和一之羽巡真正结识,他不能说自己完全了解一之羽巡,因为他坚信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能看透一之羽巡想法的人,不去深想,只凭直觉做决断,反而不会被那家伙的笑容误导。
一之羽巡的可怕之处在于,他真的能用三言两语或是一个眼神就把你带进安排好的陷阱里,也许最初对一之羽巡提出想参加机动队的排爆培训的请求他却始终不肯睁一只眼闭只一眼应允,每一声拒绝都是对那个人身上透露出的不确定性和隐秘危险的抗拒,甚至在面对面的时候会短暂压过对其间接救下萩原研二的感激。
第三支烟彻底燃尽,松田阵平恍若未觉,抬头看向拐角深处灯光已经熄灭良久的房子。
竟然不熬夜了。
因为现在不在警察厅上班了?
一之羽巡究竟在做什么?
停,停下,不能深想。
只要开始思考,就会被一之羽巡牵着鼻子走,进入一个预设好的圈套。
松田阵平从口袋里翻出烟盒,掌心掩着风,随着打火机轻微的啪嗒声,再次点燃了一支烟。
他呼出一口烟雾。无论怎样,事实就是,一之羽巡又一次把他们排除在外了。
按照过去的经验,等到某个普通的一天,事情尘埃落定,一之羽巡就会轻描淡写地将那些艰难和危险一笔带过,笑着说一句:“你想太多了,我可是一之羽巡啊。”
是啊,那可是一之羽巡,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齿尖轻轻碾着烟蒂,松田阵平将拆掉那扇门再把某个家伙拽出来把话说明白的念头一点一点压下来。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极其细微,听得出来开门的人动作十分克制,但对熟悉机械、只要听听机器运转就能判断出哪个零件出了问题的松田小队长来说无异于平地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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