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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迟明天中午之前。”诸伏景光回答。
他是最早察觉一之羽巡的身体状况出了问题的人。训练场那次时,他把人送到与公安有合作的医院检查,得到了现状十分糟糕并且会持续恶化的答案,但苏醒后的一之羽巡看起来就跟没事人一样轻松从容,每当他松了口气认为检查结果只是离奇的身份逆转带来的连锁反应的时候,就像那些消失的新闻报道和事迹一样,并不代表一之羽巡真的身体岌岌可危,然而一之羽巡下一次的昏倒又会给他想当然的乐观想法一记重创。
他垂眸注视被松田阵平挡在身后的青年,闭上眼,再睁开时,语气也沉下来:“松田,这不是你该插手的事,把他留下来,回去以后不要跟任何人提你今晚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我们会妥善解决这件事。”
如今萩原研二已经被牵扯进来无法脱身,他们不能再把松田阵平拉进这样一个充满危险和未知的局面里。
也许是真的太久没见,松田阵平的反应比预想中平淡很多,转头看了一眼还没有苏醒迹象的一之羽巡,只说了一句:“我做不到。”
意料之中,诸伏景光沉默两秒,没再多劝,直接跳过这个步骤,做起调查:“见面以后你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失去意识之前有没有做什么安排?”
跟强行阻挠相比这让人轻松多了,松田阵平斟酌着把今晚见面的过程说了一遍,但他依然不同意把一之羽巡留在这里。
最终,诸伏景光不得不用公安线路的号码给萩原研二打去了电话,大致说明了情况,萩原研二让他把手机交给松田阵平。
他们不知道那十几秒里萩原研二具体都对松田阵平说了什么,只看到松田阵平慢慢攥紧了手机,片刻后,沉默地把手机塞回他怀里,最后看了一眼身后还双眼紧闭的人,下颌紧绷着,大步离开了。
降谷零站在门口,看到那个被夜色模糊的身影似乎回头看了一眼。
……
一之羽巡真正苏醒的时候,安全屋里只剩下降谷零自己。
他今天原本有任务,为了留人看守照顾一之羽巡,他选择了远程支援。索性他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也符合神秘主义者的人设,没引起怀疑。
苏格兰不能采用这种办法,毕竟就算狙击水准再出彩,也不可能控制子弹从东京飞到住在另一座城市里的任务目标身上。
醒来后的一之羽巡就像个没事人一样跟他打了招呼就去洗漱了,完全没有要解释昨晚的事的意思,更没有想询问他什么的意思,降谷零没轻举妄动。
他守在卫生间门口,趁着这个间隔给幼驯染打了通电话,任务中的苏格兰沉默了一会儿,周边的声响远去后才开口:“他有什么异常吗?”
“一定要说的话……看着更欠揍了。”
电话另一端的诸伏景光听到这句话,尴尬笑笑,基本可以认定这就是一切正常的意思。
背着狙击枪撤离后,他看着通话记录若有所思,最终还是没再向萩原研二发起联络。
萩原应该会安抚好松田,还是不要贸然再见面比较好。
然而一之羽巡不愧是一之羽巡,永远会出人意料。
当天下午,正驱车回往东京的诸伏景光再次接到了幼驯染的电话。
“他又跑了!”
“他上午还跟我说今天要好好休息,不会乱走!”安全屋里,降谷零焦头烂额地抓起外套往外走,气极反笑,“他刚刚还过来跟我说这个时间适合喝咖啡,问我要不要来一杯,结果一转头人就没了!这家伙最好别让我找到他!”
诸伏景光悉心安抚着幼驯染的情绪,确认过大致状况,挂断了电话。
他知道,对于一之羽巡的失踪,其实自己这位每天跟一之羽巡大吵小吵不断的幼驯染才是最在意的人,所以哪怕关系紧张也要留在客厅,目光总是在无意识跟着某个身影游走,甚至为此转为远程安排部分任务也在所不惜。
除了对扑朔迷离的局势的警觉,也因为一之羽巡第一次失踪时,作为正与一之羽巡同居的接触最为密切的人,却对异常毫无察觉,等再找到一之羽巡的时候,一切都被颠覆逆转,而直至现在,他们仍旧不知道一之羽巡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诸伏景光用力按了按眉心。
他凭借记忆打了松田阵平的电话号码,没人接,他又转而打给了萩原研二,依然无人接听。
他想,会是跟萩原松田在一起吗?
但愿如此,这已经是最好的状况。
太阳逐渐落山,诸伏景光眉头紧锁,踩死油门,飞速赶回东京。
一个问题随着一之羽巡短时间内第二次不知所踪一并出现——一之羽巡究竟是要去哪里?
……
“欸……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一杯咖啡杯随手放下,杯底与木质的桌面接触时发出了一声闷响。
老板动作随意,不知是不是常年调酒的缘故,他的手格外稳,做完整套动作,杯中深褐色的液体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泛起,平静的表面映射进客人幽深的眸子里,仿若两潭死水。
“因为好奇啊。”
全场唯一的客人端起那杯咖啡,抬眸轻笑:“好奇这一次,您又会在杯子里面加什么有趣的佐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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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巡:我要喝咖啡,你喝不喝?(我去咖啡厅,你去不去?
零:不
巡:好(那我自己去了。
第108章
“一直以来都是听您讲有关我和琴酒的爱恨情仇,还从没听您提起有关自己的事。”
客人抿了一口咖啡,露出满意的神色:“这么一想,我居然只关心自己的事,从未了解过如此热心肠的乌丸老板,真是失礼。”
吧台后面,老板放下水果刀,酸涩的柠檬汁水被挤压进玻璃杯:“我这样的人,哪有什么精彩的故事能讲。”
客人言笑晏晏:“那么,关于这家店的故事,不知有没有能稍微聊聊的地方呢?”
老板从手旁的薄荷盆栽上薅了两片叶子,揉了揉丢进杯子里,口中随意答着:“一家平平无奇的店罢了,不值一提。”
“怎么能算平平无奇呢?”一之羽巡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秋山,这样一个承载着一位值得歌颂的公安警察的事迹的店名,说成不值一提的话,也太辱没这个名字了。”
空气陡然安静下来。
两双黑眸隔着半个店短暂相接,其中一人重重将手中的杯子放下。
一之羽巡对凝结的空气恍若未觉:“也许是两位值得怀念的公安警察才对?”
脚步声打破寂静,一之羽巡抬起头,坦然与站在面前的老板对视,笑着发出邀请:“我不介意和植物爱好者拼桌。”
一只手落在桌面上,老板的上半身略微下压,这是个极具压迫感的动作,但一之羽巡注意到的仍旧是那只手。
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手背青筋凸起,指尖泛白,快要把桌角捏碎了。
他们就着这个姿势僵持了半分钟,老板突然直起身,莫名其妙笑了一声,转身在对面的空位坐下来,故作遗憾道:“我还以为能再多维持一段时间,真不愧是你啊。”
他的口吻中满是叹惋:“你怎么就不是我的人呢?尤其想到你还是那家伙的手下,就显得更可恶了,要是真让你大摇大摆回去了,我今晚一定会失眠。”
一之羽巡并不理会暗含的威胁,摊手道:“我姑且当作这是夸奖。”
“所以呢?既然已经想起自己是谁了,还来这里做什么?”老板笑吟吟道,“如果是想投靠我,那我完全不介意跟你来一场里应外合的交易。”
“虽然我对顶头上司是不太满意,但将就将就也还能用,暂时不考虑这个方案。”一之羽巡又端起了那杯咖啡,“不过我对您的故事很感兴趣。”
老板从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阳光透过玻璃映入眼底,毫无反应。
一之羽巡也不在意,就像他不在意波本和苏格兰什么时候会找过来,也不在意自己究竟还能不能光明正大回到警察厅,他的脸上仍旧挂着笑容,那是这些年里在警察厅的工作中留下的痕迹,无论是对待同僚对待民众还是对待嫌疑人,都要表现得既有威严又不失亲和,不同种类的笑容就成了最简单的武器。
“那么就换我来讲一个故事好了。”
他也不管对方想不想听,自顾自讲述起来。
“多年前,组织里曾有这样一对兄弟,血缘赋予他们最密不可分的链接,但生在这样一个扭曲的家族,如电车难题一般,无论年少时多么亲密无间,他们都注定会走向你死我活的境地。”
“随着年龄的增长,对立和争端彻底爆发,最终身为私生子的弟弟杀死哥哥,成为了唯一的继承人。然而他们的父亲对这个结果并不买账,弟弟就此失去踪迹,不少人认为他已经死了,但数年后,弟弟奇迹般地重回组织推翻了父亲,成为了新一任组织首领。”
这是苏格兰曾经让他转达给飞鸟长官的关于黑方首领的情报,飞鸟长官听后表现得并不在意,但他把这条信息放在了心上。
作为被边缘化的公安警察,想得知这类情报十分困难,但要是作为一个卧底失败后从警察厅撤出来的组织成员,那听到这类消息的机会就多得多了——其中甚至不乏就是坐在他面前的这位当事人随口对失忆时的他说出的。
这也是他直截了当地谈论这件事的原因,这位知晓一切真相的当事人不仅不介意提起这件事,还隐秘地期待着有人开揭开往日的恩怨情仇。
“至于另一个故事,就要从两位警察说起了。”
原本好整以暇仿佛不是在说自己的事的老板无意识地调整了坐姿,隐约能看到他唇角下压的弧度,一之羽巡将这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这是胜利的讯号,但他没有笑,无声地叹了口气,用平缓的语气再度讲述起另一段往事。
“曾经有这样一对朋友,他们相识数年、默契无间,其中一人在大学毕业后进入了警校,他本该按家族规划的路线快速晋升转型从政,但在受训期间,他收到了某位公安长官的邀请,毅然决然离开警校,成为了一名卧底搜查官。而他的朋友,也许是同样被游说鼓动,也许是有其他原因,也秘密成为了公安的一员,而他们两人最终竟然被派往了同一个犯罪组织执行任务。”
“某天意外发生,他们面临着最经典的电车难题,两人中只能有一个能得到支援,另一个注定被牺牲,所以活下来的那个一醒来便得知了好友的死讯。他明白好友不仅是为了让他活下去也是为了他们未完成的任务,所以哪怕对上级的决策存在质疑,他也还是强忍悲痛继续执行任务。”
“可不知那两年间还发生了什么事,这位仅存的卧底逐渐变得不受控制,后来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完全失踪。与此同时组织内部也发生着变革,首领那个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的小儿子竟然飞回来了。”
一之羽巡身体略微前倾,紧紧盯住对面那人的眼睛:“一个突然消失一个突然回归,很巧,对吧?”
恢复记忆后没空考虑其他,他迅速整合信息进行分析,期间他甚至怀疑过藤原浩一和乌丸廻是同一人——比如藤原浩一假死后使用乌丸廻的身份回到组织和公安的视野,但他很快就推翻了这个想法。
他刻意刚刚提起“秋山”——这个藤原浩一执行卧底任务时曾使用的假名,就是做最后的验证。如果藤原浩一没死,他设计了这样一个假死局,老板根本不会对藤原浩一的牺牲表现得如此耿耿于怀,甚至强行让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复刻电车难题,让他来做出抉择。
所以此时此刻坐在他对面的人,只会是当年在电车难题中活下来的那个鹤森回。
他详细查过鹤森回的经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存在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公安的确对卧底的真实身份做过精密的遮掩,甚至伪造出了另一个鹤森回,但藤原浩一已经殉职,保护不再如最初那般周密,他委托藤原小姐从而得到了一些藤原家族的内部信息,从已故的藤原浩一的关系网中勉强找到些蛛丝马迹,除非鹤森回从十几年前就会分身术,否则他不认为一个人能从小就同时扮演两个不在同一地区的截然不同的身份。
诱因已经不重要了,他往往更注重结果,他现在想知道的答案是,那一年究竟是乌丸廻取代了鹤森回,还是鹤森回取代了乌丸廻?
如果是鹤森代替了乌丸的身份,即便他真的有这样的手腕和能力,是什么让一个目的是摧毁组织、在前进路上失去同伴的卧底搜查官决心成为夺去同伴生命的犯罪组织的统领者?
如果是乌丸代替了鹤森的身份,他是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替换了原本的卧底搜查官鹤森回,藤原浩一的死真的是一场意外吗?
一之羽巡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但那听起来太过荒谬,他罕见地迟疑起来。
两段故事讲完,咖啡厅里安静下来。老板慢慢笑了,他看起来对这种局面早有预料,可能是真的不在意谈及这个话题,所以这会儿的反应比刚刚提起“秋山”这个名字时平淡得多。
“这很重要吗?”老板反问。
一之羽巡回答:“世上没有真正的巧合。”
不知想到了什么,这句话让老板略带嘲讽意味地笑了一声,随即起身招了招手。一之羽巡心领神会,放下手中的咖啡跟了上去。
老板仔仔细细洗了手,取出调酒的工具。
“一之羽警官,你第一次进我的店里就自顾自点了菜单上没有的咖啡,你喜欢喝咖啡,但有些时候,比如带着你那两位朋友来光顾的时候,你还是会放弃咖啡,选择跟他们一起喝几杯酒。”
冰锥泛着寒光,老板垂眸凿着冰球,他动作流畅纯熟,一个冰球很快便初见雏形。
一之羽巡靠在吧台看着,并未打断催促,也并未出声询问。
“人会在合适的时候做出合适的选择,哪怕最初决定时并不这么觉得……有些事一个卧底搜查官做不到,但换成是一个组织BOSS说不定就能轻松做到了。”
冰球砸入杯底,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杯子没碎,冰球也没碎。老板熟练地调配起这杯酒,手没停,话音也没停。
“我做警察的几年最大的感触就是,警察能做到的事太少了,成为BOSS后的感触是,BOSS能做的事果然比警察多太多了……而所谓的代价,不过是放弃一份听起来高尚,履行时却与光明无关的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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