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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读者。他是参与者,是对话的另一方,是这份爱的接收者,也是……这份爱的幸存者。
翻到陈满工整的字迹,关于高考的紧张。旁边,是他飞扬的承诺:“别紧张,有我在呢。我们会考的好,租个小房子,养只猫。说好了。”
他的手指停在“说好了”三个字上。指尖微微发颤。
说好了。
说好了一起去看海。
说好了租个小房子。
说好了养只猫。
说好了……永远。
可是,永远太奢侈了。他们只走到了这里。
一个用自己换取了另一个的“永远”,却让这“永远”,变成了幸存者无边无际的刑期。
他合上日记本,闭上眼。胸口某个地方,传来一阵沉闷的、绵长的钝痛。
良久,他睁开眼,眼神清冽。
他将日记本和叠好的连帽衫,轻轻放入了尚未完全熄灭的火盆边缘。火焰已经很小,只有边缘还有些许暗红。
日记本的硬壳封面接触到余烬,先是边缘卷曲、发黑,然后,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被暗火吞噬。棉质衣物则闷闷地燃起来,升起一缕细细的烟。
他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看着。看着那些字迹在火中化为乌有,看着那柔软的蓝色织物逐渐蜷缩焦黑。
像是在亲眼目送陈满最后的存在痕迹,从物质的世界里彻底消散。
这不是毁灭。是归还。
将这本承载了太多秘密和温情的日记,还给那个已经沉默的世界。
将这件曾包裹过那个温柔灵魂的衣物,还给他理应拥有的宁静。
火最终彻底熄灭了。盆里只剩下一堆灰白与漆黑交织的余烬,和零星未燃尽的硬壳碎片。房间里重新暗下来,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
陈渊坐在满地灰烬与旧物之间,一动不动。
许久,他抬起手,拿起那块光滑的鹅卵石,握在掌心。石头冰凉,却渐渐被他的体温焐热。
我是陈渊。
一个诞生于陈满绝望深处的守护灵。
一个被陈满用生命爱过、也最终被这份爱推向生存彼岸的幸存者。
一个……永远失去了另一半灵魂,却要带着两个人记忆,独自走下去的人。
这个认知不再带来崩溃和撕裂。它沉甸甸地落在心底,像这块鹅卵石,冰冷,坚硬,却成了某种新的根基。
他不再是谁的替身,也不再是谁的遗物。
他是他们的相爱留下的,唯一确凿的证据。
也是这场无声悲剧,最终的讲述者。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将留下的东西收好。然后,他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
深秋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也卷起了地上火盆里最轻的灰烬,星星点点,飘向窗外,转瞬即逝。
他望着那些消散的灰烬,望着楼下街道上流淌的车灯,望着这座城市无边无际的、沉默的灯火。
再见了,陈满。
谢谢你,爱过我。
对不起,活下来的是我。
还有……
我会好好活着。
用你给我的名字。
带着你留给我的记忆。
作为陈渊,也作为你存在过的证明。
孤独地,清醒地,走下去。
直到某一天,也许在生命尽头,我们会在没有疾病、没有治疗、没有“只能留下一个”的世界里,再次相遇。
到那时,再对你亲口说一声:
“嗯。说好了。”
第25章 寄往明天的信(终章)
时间像一条经过险滩后趋于平缓的河流,无声地流淌了许多年。
陈渊没有继续做平面设计。那份需要遵循客户要求的工作,对他而言,像一道无法再穿回去的憋闷的壳。他花了很长时间,尝试了很多事情,最后留在了城郊一家小小的社区艺术疗愈中心。
中心不大,由旧仓库改造,阳光透过巨大的天窗倾泻而下,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细微粉尘,也照亮画架上未完成的画作、角落里未成型的陶土,以及散落一地的彩色织物。
这里聚集着一些“特别”的人:自闭症的儿童,抑郁的青少年,经历创伤的成年人,还有只是单纯感到孤独的老人。
他们不说话,或者说不清话,但色彩、线条、泥土、声音,成了另一种语言。
陈渊的工作,与其说是教授,不如说是陪伴和倾听。倾听那些无法用言语诉说的故事。
他穿着简单的棉麻衬衫,袖子常卷到手肘,沾着洗不掉的颜料痕迹。他说话声音不高,眼神平静,有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孩子们喜欢围着他,看他用几笔就勾勒出生动的形象;沉默的来访者会在他专注揉捏陶土时,不知不觉开始讲述。
他的作品里,总有一种“双生”意象,自然而然地从他的手中流淌出来。
一幅水彩,画面是静谧的深海,深处却有一团温暖的光晕,像被包裹着的另一个太阳。有时是一件陶器,造型质朴,但光影流动间,轮廓线条会在某个角度呈现出奇妙的、相互依偎的错觉。
有人问他灵感,他只是淡淡一笑:“只是觉得,完整的东西,里面或许都藏着对话。”
他用攒下的钱,去了很多地方。独自一人。
他去了南方潮湿的海边,住在一间看得见潮汐涨退的渔村民宿。清晨,他坐在粗粝的礁石上,看着太阳从海平面跃出,将灰蓝的海水染成金红。海风很大,带着咸腥味,吹乱他的头发。
他想起日记本上那句幼稚的“我们去看海”。现在,他看到了。用他们的眼睛。
他拍下日出,拍下拍岸的浪花,拍下一只孤独停泊的旧木船,然后在随身带着的笔记本上写:“海很辽阔,风也大。如果你在,大概会裹紧外套,但眼睛会亮。我给你带了一小瓶沙,很细,像时间。”
他去了西北的荒漠,在无边的苍黄与湛蓝之间徒步。夜晚的星空低垂,万籁俱寂,只有风声掠过沙丘的呜咽。他躺在睡袋里,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他想,陈满可能会怕这种绝对的寂静和空旷,但也会被这亘古的壮美震撼得说不出话。
他捡了一小块风蚀的、形状奇特的石头,在本子上写:“这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星空像倒悬的深渊,很美。你大概会冷,但我想你会喜欢这片纯粹。”
他去了江南水乡,坐在乌篷船里,穿过一座又一座拱桥。细雨如丝,将白墙黛瓦晕染成氤氲的水墨画。桨声欸乃,岁月仿佛在这里凝滞。
他想起他们曾讨论过未来房子的窗帘颜色,陈满说喜欢淡淡的青灰色,像雨后的天空。他在一家老布店,真的找到一匹接近那种颜色的土布,买下很小一块。
本子上记录着:“雨很细,桥也很多,时间却很慢。找到一块布,有点像你曾说过的颜色。忽然觉得,如果我们真的在这里有个小院子,雨天听雨,大概也不错。”
他也回到过母校,走过那条早已翻新、不复当年模样的长廊;去过森林公园,那棵老银杏树依然枝繁叶茂,在秋天洒下碎金;甚至,在一个普通的周末午后,他去了一家猫咖,坐在角落里,看着几只毛茸茸的小家伙在阳光下打盹、嬉戏。
他没有摸它们,只是静静地看着,嘴角有很淡的弧度。本子上多了一行字:“看到几只猫,很懒,很胖。想起某个人曾很认真地画过猫粮碗的设计图。果然,想象和现实总有差距。不过,挺可爱的。”
他独自租了一个带小阳台的房子,不大,但光线很好。阳台上没有养猫狗,而是种了许多容易存活的绿植,绿萝垂下了长长的藤蔓,多肉在阳光下胖乎乎的。
皮夹克挂在门后,偶尔天气转凉时会披一下。鹅卵石和钥匙放在书架上一个小木盒里。MP3早就坏了,他也没修。那本黑色独白本,和后来他自己的笔记本,并排放在书桌抽屉里。
最重要的,是那本始终跟随他的、厚厚的素色笔记本。皮质封面已有些磨损,内页写满了字,夹着照片、树叶、车票、或一小片布。那不是日记,更像是一封封没有寄出、也不会收到回音的信。
又一个寻常的夜晚。工作结束后,他回到自己的小屋。泡了一杯淡茶,坐在书桌前。窗外是城市安静的灯火,窗台上绿植的影子被台灯拉长,投在摊开的笔记本上。
他拿起笔,在新的一页,缓缓写下:
“致陈满:
又过去了一个秋天。院子里的银杏叶黄了,没有森林公园那棵高大,但落下来的时候,也挺好看的。
今天中心来了个新孩子,很小,不说话,只是拼命地用红色涂满整张纸,涂到纸都破了。别人都有些无措。我给了他更大更厚的纸,还有更多的红色。
他画了很久,最后累了,靠着那堆“红色”睡着了。临走时,他拽了拽我的衣角。我想,他只是需要把心里那些说不出的东西,先倒出来。
这让我想起你。现在,我试着为别人提供纸和颜色,提供一个可以安全倾倒的角落。这算不算,一种遥远的回应?
上周去了美术馆,看到一个关于“痕迹”的展览。艺术家收集各种消失或即将消失的印记:老墙的剥落,路面的磨损,树木的年轮,甚至是一段记忆的余温。
我站在那些作品前,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存在过的,总会留下痕迹。哪怕最深最静的爱,也会在时间的底片上,显影成另一种形状。
比如我。比如我走过的这些路,看过的这些风景,陪过的这些人。
我依然是我,那个因你而变得完整、也因你而永远缺了一部分的灵魂。但我也渐渐成了你期望中的样子。
用你曾向往的勇气去生活,也用我自己的方式去理解这个世界。我用你的眼睛看云的舒展,用我的眼睛测风的力度。
我们曾约定的“一起”,或许就是以这种方式,悄无声息地实现了。
伤口没有消失,但它已经和我的骨骼长在了一起,成了我的一部分。不再流血,只是偶尔在阴雨天,泛起一种沉甸甸的钝感。
那感觉提醒我,你存在过。爱存在过。
我不再说“如果”。也不再问“为什么”。
我接受了这个故事的全部:它的开始,它的过程,它的结局,以及它留给我的、这漫长的余生。
最近,我开始学一点木工。很笨拙,但削凿打磨的时候,心很静。我想做个简单的小盒子,把鹅卵石、钥匙、还有那一小块青灰色的布放进去。不算坟墓,也不算纪念碑,就是一个……安放的地方。
你不用担心我。
我会继续走下去,看更多的海,爬更高的山,遇见更多的人,记录更多的瞬间。
用我们两个人的眼睛。
世界没有变得完美,但依然值得深爱。
如同我深爱你。
如同我们,曾那样深爱过彼此。
我爱你。
永远。
——陈渊(也是你的陈满)”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啦
这本文当初在我的脑海中构想是一个想写一个不同叙事角度的一个尝试,就在想如果一个主角从来没真正意义上出现在正文里,只通过日记和回忆让读者和另一个主角了解他,知道他们的故事会不会显得跟平常一般的小说不一样一点。
我很喜欢书信体,我感觉文字写在书信上,就带有一种时光的温柔,淡淡的,又余韵悠长的,所以在文中我也多次使用了书信体进行叙述。(我觉得书信体也很适合我想讲述的这个故事的基调,遗憾但是温柔)
这本当中也感到有笔力不足,略显拖沓或者有些地方会显得用力过猛的部分,但是会慢慢进步的!让我再多写几本!
还有读日记的部分,当时是写过大纲,后面又有点被自己绕晕了,写到后面又有想写的东西,所以干脆就把主角读日记从按顺序改成随机翻了,这样比较方便我补充东西。(虽然看着会有点乱)
最后结尾主角选择一个人去行走在世间,去从事艺术相关的工作,是源于我很喜欢的一句话“用宏大的世界稀释痛苦,用微小的事情感知幸福,用流转的光阴解构执着,用专注的创造确认意义,用生命的长度去稀释错误的浓度” 。正如文中所说“世界没有变得完美,但依然值得深爱”虽然在结局上是be了但其实我觉得在某种意义上他们也是“圆满”的,那些没能说出口的告别、那些遗憾,会带着记忆与承诺一起化作光阴中最温柔的部分,让我们更懂去爱这并不完美却滚烫的人间。
第26章 番外 倘若有明日
阳光透进来,将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蒙上了一层毛茸茸的、不真实的边。
陈渊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客厅中央。像是突然出现在这里。身体很轻,思绪却异常清晰。然后,他听见了厨房传来的细微的动静。
水流的哗哗声,瓷器轻碰的叮当,还有……一声极轻的、哼着不成调曲子的气音。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随即又缓慢地搏动起来。他循着声音走过去,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厨房门口,他停住了。
晨光里,一个穿着浅蓝色家居服的背影,正站在料理台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劲瘦的小臂,正专注地搅动着碗里的蛋液。
头发有些长了,柔软地搭在颈后,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那背影单薄却挺直,透着一股专注劲。
是陈满。
不,不只是看到。陈渊几乎是立刻感觉到了。他知道那是陈满,就像知道自己的呼吸。
就在这时,陈满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停下了动作,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时间有一瞬间的凝滞。陈满看着他,那双总是盛着些许怯懦和温柔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映着晨光,也映着他的身影。
然后,陈满弯起了嘴角。那不算是一个很大的笑容,只是唇角自然上扬的弧度,却让整个画面瞬间活了过来。
“站那儿干嘛?”陈满开口,声音清润,带着刚醒不久的一点微哑,语气熟稔自然,“过来帮忙拿盘子,煎蛋要凉了。”
陈渊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他依言走过去,身体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他拿起盘子,看着陈满将煎得恰到好处的溏心蛋滑进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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